第3章

我拿起剪刀,將瓶子裡嬌豔的花冠一支支剪掉。


 


「所以你和他提起再找個孕母試一次的時候,他拒絕了,和你離了婚。」


 


像藏了許久的秘密被戳破,秦悠臉色蒼白。


 


「後來,你找上了孟馳。」


 


「孟馳的精子質量怎麼樣,用得可還滿意?」


 


她發了狂,搶過我手裡的剪刀,把那些剪下來的花冠扔在我身上,沾了滿手的汁液。


 


鋒利的刀刃衝我刺過來——


 


「秦悠,你發什麼瘋!」


 


拿著報告進來的孟馳一把推開我,握住剪刀。


 


他的血一滴滴流下來。


 


秦悠不可置信地看他:


 


「我們的孩子沒了,你不應該先安慰我嗎?」


 


孟馳搶過剪刀扔在一邊,語氣淡淡:


 


「別鬧,

我們不是早就商量好孩子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嗎?」


 


秦悠失了力氣跌倒在地,不說話了。


 


「念念,我……」


 


孟馳像隻受傷的小狗衝我走過來,血淋淋的手指要碰到我時,被我閃身躲過。


 


12


 


陪孟馳去找醫生包扎的全程,我都和他保持距離。


 


以前和他黏在一起,別人總說我們有夫妻相。


 


現在僅僅隔著兩三人的距離,卻再也沒有人這樣說。


 


原來愛與不愛,外人反而看得最清楚。


 


他並沒有為秦悠開脫,也沒喊痛。


 


出門的時候,他和我說了聲對不起。


 


我停下腳步,也沒回頭,隻是說:


 


「你知道今天我為什麼過來嗎?」


 


跨越將近一千公裡,

從我居住的那個城市回到我曾經在過的這個城市,挺遠的。


 


他搖搖頭。


 


我知道他可能在猜我是專程來看秦悠笑話的。


 


然而並不是。


 


「我爸當年的事,可能跟秦悠有關。」


 


在那個電話本的倒數第二頁,我看到了秦悠高中時用過的號碼。


 


我從沒有把她介紹給父母認識,她的號碼是怎麼出現在這兒的。


 


這個電話本記錄的都是我爸醫院的工作相關。


 


隻有一種可能。


 


她曾經是我爸的病人。


 


順著這條線索,我去了我爸過去工作的那家醫院。


 


他當年的同事大多已經退休。


 


從給我做手術的那位同事叔叔口中,我得知我爸當時有一個未成年病人。


 


大概是混的圈子亂玩的花,

小小年紀就染上了那種病。


 


我爸盡心盡力給她治療。


 


最後的結果是好的,但隻有一件事——


 


她以後很難再懷孕了。


 


聽說那女孩當時又哭又鬧,撒潑打滾指責是我爸開的藥導致她出問題。


 


為了不把事情鬧大,幾個醫生特地聯合會診,得到的結論是一樣的。


 


後來她就不鬧了。


 


但離開醫院的時候,眼神十分怨毒。


 


花了好大的力氣,我終於確定,這個女孩就是秦悠。


 


聽完所有,孟馳把一份報告遞給我。


 


那是秦悠的檢查報告。


 


上面寫了秦悠曾做過處女膜手術,子宮也有問題,本身很難懷孕,懷上也保不住。


 


「你爸當年的事,我來幫你調查。」


 


「如果我能給你一個結果,

你能還我一個結果嗎?」


 


我看著他認真的目光,笑了笑,搖頭:


 


「不能。」


 


13


 


我再次離開了這座城市,或許本身就沒什麼留戀的,這次走得格外幹脆。


 


我一邊工作,一邊報了成人本科。


 


學的是助產。


 


不是想為親手扼S的那個孩子贖罪。


 


隻是想起小時候父親明明已經被汗水浸湿了後背,腰椎也早早出了問題,卻不後悔做醫生。


 


我向父親的同事請教問題,他欣慰地笑道:


 


「要是你爸知道你願意繼承他的衣缽,一定很高興。」


 


我沉默不言。


 


他頓了頓,沒將這個問題繼續下去。


 


他知道我對父親違法的事耿耿於懷。


 


他收的錢我至今不知道拿去做了什麼。


 


入秋的時候,我收到了孟馳的郵件。


 


他調查得知,當年找我爸調換嬰兒的富家太太有個養女,讓我爸背鍋的主意是她出的。


 


我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同樣出身平凡,秦悠在那個年代卻總是出手大方,朋友也很多。


 


這些我並不在意,也不想深究。


 


我隻是驚訝於秦悠的惡意。


 


對於幫過她甚至救了她一命的醫生,她竟以怨報德。


 


沉默良久,我打通了孟馳的電話。


 


他久違的聽到我的聲音,十分激動。


 


我沒有談我們之間的事,隻問了一句:


 


「我爸拿到的那些錢,用來幹什麼了?」


 


我媽的回答是拿去賭了,一夜之間全花沒了。


 


那時候我並沒有懷疑,甚至怨恨我爸。


 


這件事多年來像刺一樣扎在我心裡。


 


就在最近,尤其在第二次細細翻閱他留下的電話本時,多年來的認知有些動搖。


 


他深知多少人因為賭債妻離子散,甚至沒錢治病。


 


我不認為他會去賭。


 


孟馳似乎也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鼠標點擊聲響個不停。


 


我等待著,沒有掛斷電話。


 


這是分手以來最長的一次通話。


 


「找到了。」


 


「念念,你小時候是不是生過一場病?」


 


這句話像水滴一樣蕩開漣漪。


 


據我媽說,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的確生過一場病。


 


但當時應該已經治好了啊。


 


我呼吸急促,當即便買了車票回家。


 


我媽正給我爸上香,看見我,愣住了。


 


「念念……」


 


何念,

這是我爸給我取的名字。


 


據說我出生不久,他去外地出差,中間給我媽打了無數電話問我是否平安,我媽都接煩了。


 


回來以後他笑著看我:


 


「平安就好,不知為何總是掛念。」


 


……


 


我媽聽了我的質問,終於肯告訴我真相。


 


我爸沒拿那些錢去賭博,而是全用來給我治病了。


 


我小時候生的那場病在當時可以稱之為絕症。


 


是他求了無數醫學前輩,才勉強讓我撿回一條命。


 


但不是完全治愈。


 


十六歲那年,我舊病復發,他一生清廉,手頭的錢根本不夠為我治病。


 


或許他早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但他還是甘願犯險,收了錢給我治病。


 


全程我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剛剛之前,我都以為當年隻是普通的感冒發燒。


 


我媽說完,泣不成聲。


 


她說:「你爸爸讓我瞞著你,最好瞞一輩子,就是想讓你把他當成一個壞人,永遠不要為他傷心。」


 


「不管怎麼說,他的確觸犯了法律,也受到了懲罰。」她哽咽道。


 


是,法律的事自有法律處置。


 


但其他的事,我作為他的女兒,也該為他做些什麼。


 


吃完晚飯散步的時候,我給孟馳打了通電話。


 


他聽完,並沒有爭辯什麼,隻是說:


 


「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即使……這是我們欠你的。」


 


「念念,我還愛著你,這件事之後,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夜晚的風好大,吹得人眼角生疼。


 


「我想,

沒這個必要了。」


 


14


 


我把那些證據全數交給了律師。


 


其實這個案子並不好打,畢竟沒有實質性證據證明是秦悠教唆她養母。


 


而富商一家也早已移居海外,很難再判定當年換嬰兒的罪名。


 


很多事都難以追究,但,有一件事是板上釘釘的。


 


這一年的冬至,我報了警。


 


把去年全部的痛苦整理成證據後,我指證秦悠和孟馳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讓我成為孕母。


 


在國內,這種事本身就是違法的。


 


警方聽完我的描述,立即著手調查。


 


十天後,孟馳和秦悠被拘留。


 


秦悠沒想到我敢報警,畢竟以她的人脈和財力,很容易就能將這件事抹S。


 


她在這件事上很是有把握。


 


卻沒想到我寧願魚S網破,

也不肯放過她。


 


正巧這時律師那邊也傳來好消息。


 


富商的公司在財務方面有問題,本身就在受監管。


 


秦悠聽完,徹底慌了。


 


富商的太太自從生下真正的繼承人後就把她扔在了國內自生自滅。


 


她活不下去才找上了感情方面不順的殘疾藝術家前夫。


 


中途還修復了處女膜。


 


黎格對她其實真的不錯。


 


家人早就對她做過背調,知道她以前那些醜事。


 


但黎格並不在意,力排眾議娶了她。


 


可惜真心換不來真心。


 


多方壓力之下,秦悠招了,包括之前對我父親做的事,她也承認了。


 


她進監獄那天,我病倒了,沒去看她。


 


久違地發了次高燒。


 


我夢見了父親,

他教我如何給孕婦接生。


 


「以前你總是嫌棄我外套上有怪味,現在你懂了,那是什麼。」


 


「是新生命的誕生,是希望。」


 


呵呵。


 


我看那就是狗屁。


 


我至今都忘不了肚子裡那個生命是如何吸取我的養分,如何折騰我整宿都睡不著覺。


 


我果然還是不適合成為一個母親。


 


我也不懂秦悠的執念。


 


成為一個毫無感情的接生機器人,想必才是我的歸宿。


 


五年後,我終於拿到證書畢業,進入一家醫院的婦產科實習。


 


轉正的那天,孟馳出獄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站在路燈下,說要從頭開始補償我。


 


我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擺擺手,笑了。


 


「坐過牢的男人,我可不要。


 


15


 


孟馳瘋了似的動用最後一點人脈進了這家醫院,當我的助理。


 


我做完手術,他就端著水盆讓我洗手。


 


我加班到深夜,他就做好飯菜陪我加班。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我做一個早產兒的手術。


 


先天不足,孩子沒保住。


 


前輩和同事都勸我,說不是我的錯。


 


甚至連產婦一家也沒說什麼。


 


但我依舊沉默了許久,三天都沒有合眼。


 


在那之後,孟馳發現我變了。


 


他遞過水杯和毛巾,我從容地接受。


 


他做的飯菜,我從來都是倒進垃圾桶,這次卻在加班後大快朵頤。


 


以前從他身邊走過,一句話也不會說。


 


現在甚至還會衝他笑,叫他一聲小孟。


 


同事都以為他把我追到了手,

紛紛祝賀和打趣他。


 


他苦笑。


 


他太了解我,我是根啃不動的硬骨頭。


 


越是對待他像對待別人一樣,越是不可能再原諒他。


 


後來,他病了,腿傷復發。


 


聽說在監獄裡條件艱苦,經常下雨,又經常幹體力活,腿落下了病根。


 


那年冬天聖誕節,他沒來上班。


 


我想以後他也不會再來了。


 


同事帶著我的慰問品一並去看他,說他情況不好,以後怕是得借助拐杖。


 


我點點頭,看著漫天雪景,沒說話。


 


直到現在我也沒告訴他,在沒合眼的那三天三夜裡,我在想什麼。


 


深冬臘月,小腹如石墜般疼痛,尖銳的針頭穿透我的子宮。


 


血流了一地。


 


冰冷的手術臺上躺著我自己。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