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她卻留在了洛家村。
她對著水鏡說要回天上時被我爹發現,和村裡人將她關在牛圈。
人人都說她魔怔了,好女怎能棄夫而去?
直到十五年後,村口來了幾位騰雲駕霧的仙君。
他們瞧見雙目渾濁,衣衫不整的娘親,不懷好意地淫笑。
「神女在此處樂不思蜀,與凡人育有一女,神骨脫落,神位由仙君繼承。」
我害怕地躲在娘親身後,聞言笑了。
他們不知道,我娘的神骨,就在我身上。
他們啊,再也回不去了。
1
天上的神女個個都是戀愛腦,下凡後皆為情甘願放棄神位。
百年來下凡歷劫的神女越來越多。
我娘白水素女,
竟成了天地間最後一位女神。
神女歷劫要抽走神力,隻有神骨仍在。
下凡前,天帝找上了我娘。
他擔憂我娘堪不破情劫,世上最後一位神女隕落,給了她一面水鏡。
這故事我聽了許多遍。
我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餅,問她。
「那水鏡呢?娘為什麼不回天上去?」
我娘眼裡閃著我瞧不懂的淚光。
她的身上連著四條長長的麻繩,一端綁住她的手腳,另一端拴在破廟的柱子上。
我試過,怎麼走也走不出這道門。
我將餅塞進她懷裡,又掏出從酒窖裡撿的陶瓷片,和之前一樣對著麻繩磨了起來。
我娘忽然不講了,抱著我哭訴。
「沒用的,回不去了。」
我耐心地放緩了語氣。
「娘,等著那勞什子水鏡,不如我磨了這粗繩將你救出去。」
「我會養豬,也會打豬草,出了洛家村,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莫要同他們對著幹,白白遭了打……」
我娘日日提起神女和水鏡,可這鏡花水月的東西,連我都不曾見過。
村裡人都說,我娘被惡鬼附了體,整日淨說些胡話。
我不置可否。
說胡話又怎樣,那還是我娘。
天色漸晚,我爹正和叔叔伯伯上山打獵,是不會回來的。
我手上的動作更快,卻發覺我娘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神像旁。
她伸手不知按了神像哪處,那底部竟露出一塊空地,裡面有一面鏡子,似水似霧,卻又實實在在出現在我娘的手中。
我眨了眨眼。
我娘一改往日混沌魔怔的模樣,帶著一絲隱隱的期待。
她念了什麼,我聽不清。
隻見那水鏡驟然發光,照亮了整個破廟。
我娘激動地喊:「天帝?!」
我大驚失色。
「娘,小點聲!」
可惜已經來不及。
那水鏡的光芒漸漸消失,又恢復了剛剛的模樣,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緊張地起身,剛要讓我娘藏起那面鏡子。
就聽見我爹震怒的聲音。
「賤婦,不知廉恥的東西,你又想跑?!」
接著是叔伯們不懷好意地嘲笑。
「連個女人都管不住,洛峰,你真是沒種!」
「不會管,讓我們替你管啊,洛家村的規矩你不會不懂吧哈哈哈?」
我爹臉色鐵青,
又扭頭瞧了我娘一樣,眼眸動了動。
似乎要被說動的模樣。
我脊背發涼。
連忙跑到他面前,「撲通」一下跪了下去,磕了幾個響頭。
「是我貪玩,讓娘拿出那東西的,不怪娘!」
我爹忽然笑了,那笑容是我從未見過的陰森可怖。
他語氣古怪:「哦?看來這個賤婦,又生了個小賤婦,不過你才八歲,到底小了點。」
我爹讓人將我拿走,任我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他都無動於衷。
我眼睜睜地看著叔伯們淫笑著關上了破廟的門。
我娘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那面水鏡孤零零地躺在不遠處的地上。
裡面傳來若有若無的嗤笑聲。
「什麼神女?浪蕩如此,怎配享神位?」
我驚詫不止,
抬眸看去,隻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
2
那日我哭得嗓子都啞了,幾雙手卻仍然牢牢地鎖住了我。
甚至其中一雙大手在我的後背遊離。
我垂下頭,靜靜等著那扇關上的門重新打開。
從頭到尾,隻有叔伯的淫笑聲,卻沒有我娘的聲音。
可她們仍然咋舌。
「爽壞她了吧?整日露出那副樣子,哪家的好女不幹活,擺弄什麼鏡子啊?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才那樣!」
「窮講究的賤婦,還說自己是仙女呢,當真好笑!」
「不過她容貌的確不錯,你忘了她剛來的時候……我看這嬋丫頭以後也是個有出息的,得先給我兒定下來。」
我眼前恍惚,隻覺得毛骨悚然。
我娘什麼都沒做,
卻成了她們口中的賤婦。
日出時分,裡面終於沒了聲息,叔伯們打開了門,調笑著要去山上打野豬。
我連忙跑進去。
我娘癱在草垛子上,衣衫褴褸,面色慘白。
可最讓我害怕的,是她眼中那灘S水。
我仔細給她擦拭身體,一邊擦一邊掉眼淚。
我娘眼裡漸漸發出了光亮,她定定地看著我,忽然笑出了聲。
眼淚混著嗤笑,她咬著牙開口。
「我終於明白了,他們是要逼S我,我再也回不去了,阿嬋。」
「不是的,娘,我聽見了,那水鏡裡有人在說話!」
我拼命搖頭,慌張地擦拭地上的血,眼淚奪眶而出。
可怎麼擦,都擦不幹淨。
我娘伸出手來,溫柔地擦拭我眼角的淚。
她又講起了神女的故事,
隻是這次多了後半部分。
「神女歷劫本應該封印七分神力,我從未耽於情愛,也曾在千年前歷過節,原以為安安分分地過完一世便能回天上去。」
「可不曾想,我下凡那日吃了杯茶,便失去了意識,丟了羽衣,被人扔進河裡,神力全無。」
「神女失魂,神位空置,剝奪神骨,便可以令仙君成神。」
「阿嬋,我到凡間數年來,不是不敢想,隻是不敢相信。」
我心頭猛地一震。
我娘卻好似解脫般,從身下的草垛中掏出一把匕首來。
那匕首是村裡一位叔伯常帶在身上的。
她喃喃道:「阿嬋,這世道不公,我不能讓你同我一樣和那些畜生……」
「答應娘,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長大。」
我娘舉起匕首,
朝著自己腹部狠狠刺了下去,嘴角還噙著笑。
恍惚間,我瞧見一陣白光,我娘朝我扔來一物,順著我的脊背放了進去。
我在血泊中發出慘叫,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時,我遍地找不見我娘。
村裡的叔伯們拉著我葷笑,淨是些惡心至極的話。
直到我跌跌撞撞地跑到牛圈旁,裡面一個熟悉的身影,目光呆滯,盯著老黃牛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爹嫌棄地看著牛圈裡拴住的我娘,又有些犯愁。
直到他扭頭瞧見了我,眼眸滴溜溜一轉。
「阿嬋,若有人問起你娘的事,你如何答?」
衣袖下的拳頭猛地攥緊。
我故作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婆婆說了,娘是賤婦,平日沒有男人活不了,爹和叔伯們是娘的恩人。
」
我爹大笑,「對,如此才對!」
3
這日之後,我娘再沒清醒過。
無論我怎麼和她講話,她都守在那老黃牛身旁又哭又笑。
她們都說,我娘徹底瘋了。
日復一日,我又開始磨繩子。
這次磨了繩子,我卻沒帶我娘走,而是擔憂地對我爹說。
「我娘忽然醒了一次,說仙人要帶她走,萬一來了人瞧見她這樣,怪罪下來嗎,爹和叔伯怎麼辦?」
我爹原本抄起棍子要打我,聞言卻猶豫了起來。
我牽著我娘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娘都這樣了,肯定跑不出洛家村的,我會看好她,莫要出去我們家丟臉!」
我爹厭惡地盯著我娘。
她整日住在牛圈,身上滿是髒汙。
「若她跑出去丟我的臉,
我打斷你的腿!」
我連忙應下。
接人的話自然是騙我爹的。
可人都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爹怎知仙人們會何時來?
我帶著我娘住到了最邊上漏雨的小房間。
我往她臉上塗了牛糞,又給她換上灰撲撲的衣裳,讓她在家好好待著,自己去幹農活,打豬草。
我娘很乖,從不和旁人說話。
我原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直到五年後這日夜裡,他們都說村口來了神仙,指名道姓要找我娘。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仙人。
雲氣繚繞中,兩位仙君踏雲而來。
我娘害怕地攥緊我的手,往後縮,卻被幾個力大無窮的男人推了出去。
他們賠著笑,低頭哈腰。
「這就是那洛峰家的,
他們夫妻感情可是真好。」
「對啊,這女人生性放蕩,洛峰可從沒嫌棄過她!」
「她雖不賢惠,多年來隻生了個女兒,洛峰也不曾拋棄她。」
幾人三言兩語,捧得我爹好似大情種一般。
他作勢抹起了眼淚,深情款款地看著我娘。
「仙君若是要帶走素素,我是萬萬不同意的,她嘗過情愛,怎能再回去?」
兩位仙君哈哈大笑,指著我娘揚聲道:「神女動了凡心,不願回天,剝離神骨,神位由畢月星君繼承!」
村民雖不明白仙人在說什麼,但仍然配合地叫好。
他們千人千面,像是飢腸轆轆的蟲蟻,將我娘圍在中間。
我拉住我娘的身後,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夜色被莫名的火光照亮。
畢月星君得意地笑了笑,
神力朝我娘射去。
「沒想到,你竟也有今日。」
「若當初乖巧伶俐些,與我結成神仙眷侶,也不至於弄成這幅樣子。」
「素女,你可悔了嗎?」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瞬間僵住。
隻因他探尋我娘的身體,都未發現一絲神骨的痕跡。
我垂著頭,勾了勾嘴角。
4
「神骨呢?你們這群低賤的凡人,到底對素女做了什麼?!」
畢月星君震怒,一陣火光忽然從他為起點,瞬間沿著村子蔓延開來。
除卻我娘四周,四處都燃著烈火,火舌幾乎吞沒村莊。
我爹和叔伯們臉色驟變,跪地求饒。
我也被拉著跪在了地上。
「仙君饒命!仙君饒命!我們怎敢動神女之物?」
畢月仙君冷冷地瞥了我爹一眼,
似笑非笑。
「哦?你不敢嗎?」
「當初素女的羽衣,不就是你拿走的嗎?」
「什麼救命之恩,說多了,不會連自己都信了吧?低賤的凡人,當真可笑。」
我猛地抬眸。
我爹支支吾吾,苦哈哈地開口。
「當初我不也是聽了仙人的話,才將那羽衣埋到老黃牛腳下。」
「這些年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一個痴傻女人,整日活都不幹,還不是我養著!」
我爹越說越有底氣。
我咬著牙,心下不斷滴血。
沒想到,我娘找了這麼多年的羽衣,竟就在那老黃牛腳下?!
畢月仙君眯著眼睛打量我爹半天,似乎覺得他不可能騙自己,更加迷惑。
「罷了,先帶我去拿神女的羽衣。」
我娘說過,
當年她下凡時,天帝和她說,若想瞞過天道保留記憶,唯有把神力注入羽衣內。
這樣有了多重保護,我娘必定能重返天界。
光有神骨,我無法繼承她的神位。
唯有得到神力,才能得到天道認可。
我拉著我娘的手,依舊是那副怯懦的眼神。
兩位仙君半分目光都未分給我。
隻讓我爹快些帶路。
我拉著我娘跟他們一同過去。
我爹哼哧哼哧牽出了老黃牛,在那地上挖了半天,終於挖出一個匣子。
一打開,水藍色流光羽衣就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我眸色一沉,臉色發白。
別說這兩位仙君,就是我爹,我都打不過。
我該如何得到娘的神力?
5
畢月星君眸色一亮,
可很快暗淡下來,煩躁地撥動了一下身上的鎧甲。
「沒有神骨,這神力定不會乖乖被我吸收,尤其是素女向來對我不假辭色……」
他眼珠一轉,忽然對一旁的我爹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你可願為我做事?」
我爹雙眸一亮,猛地點頭。
然而,還未等他說話,畢月星君徒手捏出一道靈力。
我爹的皮肉瞬間炸開,趁著這時機,他又伸手朝著羽衣飛去。
卻被水藍色的神力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