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後我才發現,故人們都瘋了。
昔日乖巧敏訥的徒弟,成了陰沉頹廢的宗主,日日守著我的牌位。
曾經靈動開朗的師妹,成了肆意狠辣的蠱修,一隻蠱罐S人無數。
當年光風霽月的師兄,成了避世不出的劍尊,終年混沌借酒消愁。
我怒而拔劍。
「我舍身祭世換來的太平安穩,便是讓你們這樣荒唐度日的?」
「全都給我站起來!」
1
醒來的時候,我嗅到了淺淡悠長的茉莉花香。
春光作序,萬物和鳴。
我愣了很久,才從地上坐起身來。
身體中猛然傳來一道驚恐的女聲。
「你是誰?你為什麼會在我身體裡?」
我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泥土,
心中有所明悟。
看來我這是無意中借體還魂了。
也是,我早已身S道消,灰飛煙滅,哪怕回到世間也該是孤魂野鬼。
那道聲音又嚎叫道:
「啊!完蛋了,我弄壞了師叔祖的花!她會拿我喂蠱蟲的!」
我撿起一旁摔碎的陶盆和折斷的花莖。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這是哪裡?」
她故作囂張地恐嚇我。
「魔物,這裡可是千山劍宗!」
「劍宗宗主是我師父!敘光劍主是我師祖!」
「你若不從我身體裡出去,定叫你魂飛魄散!」
真是可愛活潑,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幼虎。
我摸了摸下巴,笑彎了眼。
「哦,這樣啊?」
「好孩子,那還真巧。」
「我就是你師祖,
敘光劍主,李和昭。」
2
我活著的時候,應當算個傳奇。
持敘光神劍,修無情大道,護劍宗千山。
一人一劍,曾於北海斬鯤鵬巨獸,下幽冥誅作亂燭龍,曾S入鬼族取鬼王首,闖入妖宮擁新君登基。
走遍九州,遊歷各方,快意人間。
可每一個傳奇都有結束的時候。
九州歷三萬年,魔主進犯。
我師父時任劍宗宗主,率萬宗抵御。
他劍鋒指向之處,是魔主早安排好的,萬千百姓慘S的冤魂。
那一日,萬千魂魄灰飛煙滅,不入輪回。
師父與諸多修士由此了心障,心氣磨滅而亡。
我與他們不一樣。
我修無情道,既不懼前因,也不畏後果。
甩去破碎糾纏的魂魄,
我的劍仍舊凝霜敘光,問心無愧。
我於混亂動蕩中繼任千山劍宗宗主。
我揮劍斬斷弟子們用以祭奠的十裡白幡,又強逼著他們舉劍迎敵。
「我沒工夫看你們傷春悲秋、自怨自艾!」
「給我站起來!」
連續強攻之下,魔主露出了破綻。
他是一隻摻雜著古神血脈的天生妖邪。
這世間,能徹底斬S神明的方式寥寥無幾。
恰巧,我李和昭,有法子,也有這個本事。
千山劍宗本就是古神遺跡之上興建的宗門,藏有萬千神劍。
神劍之下,封存著九玄誅神陣。
我以化神之軀獻祭九玄陣,成功誅S魔主。
此後百年,天下安泰。
3
「孩子,你莫怕。」
我安慰徒孫,
「我不是魔物,我隻是被這株引魂花吸引來的殘魂。」
從前在宗中,我師妹黎初最愛黏我。
她找來引魂花,眼巴巴湊到我身前問我討一滴血作引。
「師姐總是遊歷在外,不見人影。」
「現在有了引魂花就好啦!它會一直牽著你的一縷魂,到夜間時,我就可以和師姐在夢中相會!」
沒想到,一株嬌弱的花,她養了這麼多年。
叫我百年後,還有機會還魂。
徒孫尚未回話,對面走來兩個女子。
「崔宜!」其中一個蒼白了臉,「你、你竟然將家主的引魂花……」
另一個走上前來要拉我的手臂。
「快跟我們回去見家主!」
崔宜嚇得哇哇大叫,下意識哭訴。
「怎麼辦啊?
師叔祖真的會把我剁成肉泥喂蠱蟲的!」
我蹙眉,一時有些不解。
側身避開對面女子的手,又用心聲問崔宜。
「你們說的,是黎初?」
「阿初是來自雲州黎家,家中擅巫蠱。」
「可她自小最害怕蟲子,怎麼會棄劍學蠱?」
「再說了,我師妹自小機靈聰敏又良善溫柔,怎麼可能拿活人喂蠱蟲?」
崔宜愣了,「……良、良善溫柔?」
我揉了揉眉心,「罷了。」
自腰側抽出木劍,我揮劍而上,身若飛雪。
不過兩招,便打在她們關竅處,叫她們周身軟麻,不能再動。
「二位道友,還請寬限我一日。」我溫和地望著她們。
「今日我著禊服、佩玉璜,乃是為了築基擇劍。
」
「待擇劍後,我會親自登門,向……黎家主,請折花之罪。」
4
千山劍宗弟子築基後,便可由師長領著,入神劍谷擇劍。
「這麼重要的日子,為何你還忙著給阿初搬花?」
崔宜說:「正好遇到師叔祖回劍宗做客,我想問問她……能不能領我去神劍谷。」
我不解問道:「你師父呢?」
我徒弟沈穗寧,性子最是沉穩。
難道這天下又亂了,他實在抽不出身?
崔宜吞吞吐吐,「我師父……我師父有事嘛……」
我皺眉再問:「那你怎麼沒去請你師伯祖?」
我師兄盛和淵,性子最是溫和。
難道這世間有什麼妖邪,要他離宗去處理?
崔宜聲若蚊蠅,「師伯祖……師伯祖他也忙。」
……一個兩個的,再忙也不能不顧自家孩子的擇劍禮!
「無礙。」我安慰她。
「想來,是你與師祖有緣。於是今日由我還魂為你開路。」
崔宜一怔,然後「哇」一聲哭了出來。
「……師祖!」
這爹不管娘不疼的可憐孩子。
我走入神劍谷,將手按在結界之上。
熟悉的靈力流淌過我的神魂,結界開啟。
神劍谷中央的石臺上,立著一柄劍,深深插入頑石之中。
劍身細長堅韌,如青霜白雪,又如雲團月輝,
淺淺折射著世間無雙的皎潔微光。
「敘光……」我喃喃道。
敘光劍似是感受到我的氣息,震顫著朝我而來,靈力中帶著歡欣雀躍。
可下一瞬,一柄劍橫在我身前。
俊朗無雙的面龐,溫潤如水的眉眼。
卻一身酒氣,胡子拉碴,周身裹挾著肅S之意。
「小宜。」
那個曾經光風霽月的君子說:
「將你師祖的劍,放下。」
5
敘光映雪,是劍宗不滅的榮光和傳奇。
是年少時的切磋比武,是年輕時的逍遙快意,也是後來在戰場上一劍抵御千軍的決然S機。
可是沒有哪一次,是橫在我頸邊,如此凜冽無情的警告。
「師……伯祖,
」我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你師祖的劍。」
映雪劍鋒更近一寸,如同盛和淵的聲音一般,凝著寒霜。
「她的東西,旁人不該碰。」
這是什麼道理?
敘光神劍,何時成了我的私有物?
我壓住心中怒意。
「千山劍宗歷來的規矩,與劍有緣者得之。」
「固然敘光曾是師祖的劍,可如今它選了我,便該由我帶走。
「想必,即便是師祖站在這裡,也不會反對。」
不知是哪一句話觸怒了盛和淵。
他眼中陡然升起不加掩飾的S意。
「小宜,我說最後一遍,將你師祖的劍,放下。」
我冷笑一聲,反手挽劍挑去。
師兄抽風了怎麼辦?打一頓就好了。
我輕松避開他的幾道劍勢,一個轉腕橫擊在他後脊。
盛和淵眼中閃過幾絲遲鈍的驚疑,然後踉跄幾步,向前倒去。
我連忙扶住他。
濃重的酒氣湧入鼻腔。
我朝他手腕探去,然後驚怒。
「怎麼回事?為何百年前的魔毒,到現在還沒有肅清!還敢喝酒,你瘋了不成?!」
盛和淵抓著我的袖子,似乎有些意識不清。
他眨了眨眼,神情迷茫而混沌,眼中泛上幾縷悲苦的紅。
「別去……」他哽咽著,「師妹,別去祭陣。」
6
我提著敘光劍,拎著昏迷的師兄,走向滄山正殿。
巍峨恢宏,如百年前。
「你是說,四大派成了三大派,如今議事都不請千山劍宗了?
」
「是……」崔宜小心翼翼。
「每年的百姓委託隻有原來的十分之一?」
「是……」崔宜聲音顫Ṭűₔ抖。
「連百宗比試都不參加了?」
「是……」崔宜快要哭了。
我長長吸了一口氣。
「師祖……您、您別生氣。」崔宜帶著哭腔慌忙勸我。
「我沒生氣。」我平靜道,「我隻是來見見我的好徒兒,問問他是如何當宗主的。」
沈穗寧是我唯一的弟子。
那年凡間飢荒,我下山救人。
荒蕪的村落裡,枯瘦矮小的孩子窩在父母的屍首旁,麻木地望著我。
我於心不忍,
帶他回了劍宗。
他天資普通,卻心性堅韌,最為勤奮。
我以為,這樣中正守禮、沉毅乖巧的孩子,一定能夠盡到一宗之主的責任。
可百年後的千山劍宗,竟落敗至此。
我倒要看看,這百年來沈穗寧都在幹些什麼!
踏過長長的石階,走向空蕩的後殿。
祭廟之內,長長的黑紗自橫梁上垂下,翻飛鼓動,無限冷寂。
黑紗內,影影ťû⁹綽綽露出一個身影。
他一襲白衣,姿勢頹唐懶散,高大的身軀蜷縮在角落裡,整個人如同一尊靜默的雕塑。
從前那雙平和溫潤的眼睛此刻耷拉著,整張臉隱沒在陰影中。
麻木,疲倦,僵冷。
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了那個守在父母屍身旁的孩子。
走近了瞧,
我才看見他懷中抱著什麼。
那竟然……是我的牌位。
莫名的火氣順著肺腑直衝腦門。
一個個的,就知道做這副沒出息的哭喪樣子,劍也不練,事也不管。
都他爹的不省心!
皮發痒!
欠收拾!
「起來!」
我怒聲喝道。
7
沈穗寧愣愣地抬起頭來望著我。
「小宜?」他皺眉,「沒大沒小的,出去。」
我冷笑一聲。
徒弟不聽話怎麼辦?打一頓就好了。
我自腰後拔出敘光劍,轉腕狠狠朝下劈去!
銀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精準將他懷中的牌位劈得粉碎。
「啊啊——師祖,
打了師父可就不能打我了!」崔宜嚇得胡亂叫喊。
沈穗寧怔住了,雙手維持著環抱的姿勢輕輕顫抖,可懷中木塊卻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赤紅著雙眼小心翼翼地將木塊撿起,口中喃喃自語。
「師尊……」
S性不改!
我抽出腰上劍鞘,狠劈在沈穗寧肩膀上。
他終於怒了,臉色扭曲恐怖,側身避開我的劍鋒,順勢朝我攻來。
招式狠辣瘋狂,毫無理智可言。
我側身避開,又舉劍擋下一道攻擊。
沈穗寧的目光凝住了。
他望向敘光劍,復又抬頭望向我的面龐,眼中有不知名的情愫閃動,震顫。
然後便掀袍跪下,不再反擊。
一如當年般乖順沉默。
他認出我了。
手中欲擊出的劍鞘,突然便不能再按下一分了。
我心情復雜,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嘆氣。
崔宜突然開口,語氣古怪。
「原來我師Ṭũⁱ父這麼會討巧賣乖……」
「什麼?」我下意識向沈穗寧望過去。
他竟然在哭。
哭得眼眶通紅,委屈不已。
從前我便很少看這孩子哭,便是真撞見幾次,也被他遮遮掩掩地逃走了。
如今長大了,臉皮倒也厚了——
見我望過去,他不躲不避,反倒膝行上前。
「師尊。」
他將臉龐倚靠在我膝蓋上,手指攥著我的裙角,指節用力到發白。
「您別再走了。
」
我又冒出火氣來,狠狠踹他一腳。
「說什麼蠢話!我已經S了,現在隻是一縷亡魂。ťųₕ」
他悶哼一聲,大半的重量都壓在我腿上,好似一隻壓著籬的藤。
「那便用我的軀殼。」他說,「若師尊不願利用小宜,那便用我的軀殼。師尊和我一起,住進我的肉身裡……」
我震驚了。
他是真瘋了!
還未說話,外頭陡然傳來一道帶著怒意的厲喝。
「沈穗寧,叫你徒弟滾出來!」
8
我惡狠狠瞪沈穗寧一眼。
「給我繼續跪著!」
然後便提劍走出祭廟。
偏殿內,正立著一道纖瘦的人影。
她一身黑衣,周身氣場詭譎陰冷,
我恍惚間竟不敢認。
我的小師妹,最靈動活潑,最開朗溫柔。
她喜歡衣裳首飾,喜歡扎雙髻、佩粉玉,喜歡央我陪她下山看戲吃糖鬥蛐玩牌,喜歡千山飛雪、夏日長風。
無論如何,她都不該是眼前這個樣子。
黎初抬眼朝我望過來,凌然怒意之下是寒冷的一片虛無。
虛無到好像這著怒意一散,便再沒有什麼能支撐她了。
「就是你毀了我的引魂花?」
我突然覺得有些遲來的難過。
「是。」
我放柔了聲音,磕磕絆絆地安慰她,「師……叔祖,你別難過。」
黎初目光寒涼,上下打量著我。
她微不可察地一頓,然後突然揚唇,周身的冷凝滯澀好似在春日暖陽之下驀然消散了。
明媚嬌麗,一如往昔。
她走近了我。
微涼的手指撫過我的面頰,她眼中似有隱而不發的情緒,連嗓音都帶著一絲顫意。
「我要罰你。」
「如何罰我?」
「我此次前來,是為了帶我師兄回雲州肅清魔毒。」她說,「那便罰你,和我一道回雲州。」
我下意識說:「好。」
黎初彎唇笑了。
「不是,師祖。」崔宜愣住,「您師妹給您下蠱了?」
「抱歉,我會將你的身軀帶回來的。」我赧然輕咳。
「我隻是……不忍心拒絕阿初。」
哪怕經歷過千百次的撒嬌懇請,我還是不舍得令她傷心一次。
9
「劍宗弟子的歷練十分重要,
你作為宗主,該督促安排;百宗比試更是重中之重,關系到各門派能獲得的資源和話語權……小寧,你究竟有沒有在聽?」
沈穗寧垂著眼,默不作聲。
他纖長的睫毛斂下一片陰影,像藏著心事。
我皺眉,忍住揍他的衝動,盡量讓自己更耐心一些。
「我知道,這些事務尤其沉重繁瑣。」
「可大爭之世,什麼不需要爭?」
「不為自己爭,也該為了宗中這些孩子,為了修界的安寧,盡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