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穗寧扯出一個笑。


他聲音很輕,帶著澀意,


 


「為了這個,又為了那個……」


 


「師尊的眼中總是看向太遠的地方,他人、修界、天下……」


 


「所以這一次,您又要為了其他的理由,拋下我嗎?」


 


我一時啞然。


 


這是我親手養大悉心教導的孩子。


 


固然失望,也最心疼。


 


「小寧……」我輕聲嘆息。


 


「你師伯中毒深重,你師叔又已脫離劍宗。」


 


「我也不願叫他們認出我來,平添傷心。」


 


「這些事,師尊隻能託付你了。」


 


況且,我終究會離開。


 


而沈穗寧,需要移開目光。


 


他需要將目光從我的S亡上移開,

去看看劍宗的瑣碎,看看身邊的弟子,看看天下的山河。


 


去看看,哪怕沒有我,也照樣美好的世界。


 


10


 


千山劍宗位於大陸之北的滄州。


 


而巫神後裔黎家,位於大陸之南的雲州。


 


靈舟在空中行駛了半個月後,黎初指給我看。


 


「從那一大片沼澤起,便是雲州地界了。隔著雲層還看不太清。」


 


崔宜仍舊不敢和黎初對視。


 


於是我出面開口。


 


「聽聞雲州境內潮湿毒熱,蟲蛇萬千,倒是催生出了特殊的蠱修。」


 


黎初扶著欄杆的手陡然攥緊了。


 


她看著前方,卻好似在餘光中緊張打量著我。


 


「雲州境內民風淳和、習俗質樸,蠱修其實也並不都是別人說的那樣……」


 


崔宜誇張大喊:「民風淳和、習俗質樸?

說的是往人嘴裡喂蜈蚣的淳和質樸嗎?」


 


我望著黎初糾結忐忑的模樣,忍不住開口。


 


「我並非對蠱修有所偏見。」


 


「隻是我曾聽聞,黎家主自幼時起便害怕厭惡蟲豸,甚至跨越大陸前往滄州學劍,隻為擺脫家中修行之法。」


 


「後來,卻又為何選擇棄劍學蠱呢?」


 


長風吹過雲層,吹過黎初鬢角的碎發,露出她白皙的額頭。


 


她的聲音在風中飄忽。


 


「我出生時,萬蠱俯拜。唯有學蠱才能讓我更強大。」


 


我好像隱隱抓住了什麼。


 


可黎初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收起迷茫和悵然,回首朝我笑得溫和。


 


「今日,可以再為我梳理靈海嗎?」


 


黎初的靈海,有很大的損傷。


 


靈海連接著修士的神魂,

是靈力的來源,也是神交的場所,輕易不會放任他人進入。


 


我前些日子偶然聽她說起,幫她梳理了幾次。


 


剛想說「好」,靈舟另一側,陡然升起衝天的魔氣!


 


11


 


為了遏制魔毒,黎初提出要以陣法將盛和淵的意識封閉。


 


而此刻魔氣的來源,正是陣法的方向!


 


我大驚,御駛靈力朝那處奔去。


 


「師姐——」黎初想拉住我。


 


她……什麼時候認出的我?


 


我心緒復雜,果斷將她推開。


 


濃烈腥臭的魔氣肆虐,不斷旋繞糾纏,然後猛然炸裂!


 


驟然間,龐大如同小城的靈舟竟被撕裂,舟尾被魔氣衝擊出去,在高空中搖搖欲墜!


 


強勁的衝擊裹著靈舟碎片,

如箭矢般襲來!


 


我抹去流淌至眼中的鮮血,竭力擋住不斷迸發的魔氣,衝黎初大喝。


 


「阿初,去穩住舟尾!」


 


她紅著眼站在不遠處。


 


「師姐,你別再……」


 


「快去舟尾!」我嘶聲怒喝,「你是想讓靈舟墜毀,讓底下萬千百姓被砸S嗎?!」


 


黎初眼中含淚,卻固執咬唇不肯哭出來。


 


她神情中帶有強烈的不甘,甚至還帶了幾分憤然恨意。


 


「既然你這樣說,那我便去。」她說,「可是倘若你再S一次,我也不介意叫他們陪葬。」


 


……她在說些什麼混賬話?


 


我已來不及多想,以築基期靈力竭力壓制魔氣,又以敘光神劍緩緩渡化。


 


「都怪我!

」崔宜哇哇大哭,「對不起師祖,倘若我平日勤奮修煉,也不會叫您這樣辛苦。」


 


真是個傻孩子。


 


我咳出一口血,見一縷魔氣如蛇一般指向了我,欲要攻擊。


 


這魔氣……似乎有神智?


 


下一瞬,一道如彎月弧度的劍芒在空中劃過,將這縷魔氣斬下!


 


魔氣觸及強大充沛的靈壓,立即縮了起來。


 


眼前的青年低著頭,左臂有一道極長的傷口,鮮血橫流。


 


沉默順從,卻又像是在皮肉裡長著反骨。


 


「小寧。」我嘆息,「叫你留在宗中,又不聽話。」


 


12


 


沈穗寧跟著我走入盛和淵的房間,語氣固執。


 


「師尊囑託我的事,我都已經安排好了。」


 


「您沒理由丟下我一個人。


 


我不語,隻低頭去看盛和淵蒼白的臉色。


 


探了探脈,卻似乎並無大礙。


 


我坐在他床邊的腳踏上,無奈道:「看來還是得等阿初回來再看。」


 


沈穗寧輕哼,「師叔嗎?她不過是再找個由頭,叫師伯睡一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穗寧不說話。


 


他走至我身前,高大的身形投下陰影。


 


「師尊。」他眉頭輕輕蹙起,眼中帶了幾絲委屈,「好像有魔氣順著傷口入侵了,好疼。」


 


這孩子向來很能忍耐,如今說疼,那必定是疼極了。


 


我連忙拉過他的胳膊。


 


「看上去倒是沒有魔氣……但今日之事實在蹊蹺,我先給你包扎,再為你梳理一遍靈脈,

靈息丹至少要吃個三日……」


 


沈穗寧乖乖坐在我身前由我打量著,整個人似乎都愉悅了起來。


 


「都聽師尊的。」他眼角上揚,乖巧說。


 


房間的門突然被推開。


 


「師姐——」


 


黎初看見屋內場景,猛然一頓。


 


她臉色沉了下去,「沈穗寧,你怎麼在這兒?」


 


沈穗寧不動聲色地靠在我身旁,連語氣都還是虛弱的。


 


「師尊在哪兒,我自然就在哪兒。」


 


黎初咬牙笑了。


 


她走到我另一邊,拉著我的袖子輕聲抱怨。


 


「師姐,穩固靈舟後,頭更疼了。」


 


「你之前說,要在我靈海內幫我……」


 


「靈海?

!」


 


沈穗寧陡然坐直了,聲音拔高,神情緊張。


 


「師尊,您和她在靈海中神魂雙修了?!」


 


「您不能偏心,我、我也想……」


 


等等,沈穗寧他說了什麼?


 


屋內陷入詭異的沉默。


 


我隻覺得腦袋轟轟作響,眼前一片模糊。


 


「你們……擠在我床邊幹什麼呢。」


 


帶著復雜情緒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盛和淵坐起身,松散的衣裳微微敞開,隱約露出胸膛。


 


「雙修的話,師妹你介意再多一個人嗎?」


 


他一臉平靜,好像根本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驚駭之語。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木然地問崔宜:


 


「是我聽到的那回事嗎?

為什麼他們看上去都理直氣壯的?我幻聽了?」


 


崔宜語氣艱澀,好似夢囈。


 


「由於我這個聽話速度太快……等我意識到我聽到了什麼內容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爹的。


 


朝後看,是病弱的師兄。


 


朝左看,是柔弱的師妹。


 


朝右看……是假裝虛弱大逆不道的徒弟。


 


我狠狠一腳踹了出去。


 


「我都S了一百年了,都他爹的給我滾啊!」


 


13


 


沈穗寧第十次來我房門前堵我。


 


「小寧,我已經說過了,我是你師尊。」


 


沈穗寧又落淚了,他明明從前沒有這樣愛哭。


 


就是故意裝可憐!


 


他眼眶泛紅,嗓音輕顫。


 


「我知道的。師尊就是師尊,師尊是不可以變成妻子的,變成妻子了我們就隻能在夜晚一起縮在被子裡再鑽進欲望與愛的溫床了……所以師尊隻能是妻子……哦不,我是說,所以妻子隻能是師尊……抱歉師尊,我是說……」


 


……沒救了。


 


我踹開他繼續往前走。


 


黎初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黏黏糊糊地拉著我的袖子。


 


「師姐,我頭疼。」


 


我正色道:「頭疼就去治,我又不是醫師。」


 


一個招數是不能用這麼多次的!


 


「醫師看過了,

說要和師姐神魂雙修才能好轉。」她信誓旦旦。


 


「……阿初。」我無奈,「我是不可能同時做你的師姐、醫師、最親近的家人和最親密的伴侶的。」


 


「為什麼呢?」她執著追問,「為什麼不能呢?」


 


……她有病。


 


我拂開她繼續往前走。


 


繞過靈舟高高的風帆,我找到了盛和淵。


 


他裹著大氅,目光望向天邊盛大旖旎的雲霞。


 


14


 


「我好像還沒對你說,歡迎回來。」


 


盛和淵溫和而笑,面龐蒼白溫雅,如同一塊即將碎裂的玉。


 


「師妹,你生氣了嗎,氣我們……對你的骯髒心思。」


 


我失笑,「師兄,你忘了嗎,

我修無情道。」


 


大道無情,我又怎會被不曾影響我的事牽動心緒?


 


盛和淵抵著拳輕咳,語氣帶上幾分怒意。


 


「是啊,無情劍道第一人,敘光劍主李和昭,怎麼會有私情呢?」


 


「為天下赴S,為蒼生祭陣,多重要的事。」


 


「親友同伴的感受,又怎麼值得你在意?」


 


我微微錯愕。


 


「並非如此。」我說,「師兄,並非如此。」


 


盛和淵回首望向我。


 


「舍身祭陣,為天下,更是為你們。」


 


「你們對我來說,從來都很重要。」


 


「我希望你們能活下去,每一個人都活下去,去過很好很好的人生。」


 


為了這個念頭,我可以犧牲一切,舍棄一切。


 


無情,本就該是忘卻私情、大道為公。


 


「可是為什麼是你?」


 


他猛然暴怒,抓著我的肩膀,用力到青筋暴起。


 


「天底下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要你當英雄、要你去S?!」


 


「明明還有那麼多地方沒有一同去遊歷,明明還有那麼多的話沒有對你說……」


 


「師妹,我真的很想你,可百年來的日日夜夜,你都不肯來夢裡見我……」


 


他泣不成聲,像個崩潰的孩子,仿佛要把肺腑都哭出來,把百年的悲憤痛苦都哭出來。


 


這番話其實很不講道理。


 


當年我是天下化神第一人,我最有把握誅S魔主,自然該是我啦。


 


受天地靈氣供養修行,自然應該庇護天地安寧。


 


「別哭啦,師兄。」我溫聲安慰。


 


「我家師兄是最靠譜最能幹的,

劍宗和天下可都要靠師兄。」


 


「小寧和阿初若還是想不開,你也要,幫我勸勸他們。」


 


15


 


敘Ṭŭ⁰光劍染了血。


 


盛和淵肚子破了一個大洞,躺在血泊中直直望著我。


 


「你要去……幹什麼?」他顫聲問。


 


我隻是笑,給他灌下去一瓶丹藥,又幫他包扎止血。


 


「不許再像之前那樣消沉了。不然的話,有朝一日我若再回來,真會生氣的。」


 


他抓著我的裙角不肯松。


 


「你別走。」


 


我一點一點地將裙角從他手中抽出。


 


「師兄,請你們,一定要去過很好很好的人生。」


 


周身靈力不斷上湧,我御劍離開靈舟。


 


雲與風在我耳邊掠過,仍如同百年前。


 


我其實,很懷念百年前,我還活著的時候。


 


真幸運,還有機會這樣自由地御劍飛空。


 


「小宜,別怕!」我大笑說,「師祖定然護你萬世無憂!」


 


崔宜哭了,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傷心。


 


她大喊:「師祖,真的不能留下來嗎?我的身軀給你用,給你用一輩子好不好?」


 


真是個……傻孩子啊。


 


16


 


在崔宜的身軀內待了一日後,我便開始疑惑了。


 


這世間,沒有人的身軀能夠承受兩個魂魄。


 


時間久了,必然靈力散逸,招致五衰。


 


可這副身軀一點變化的徵兆都沒有。


 


排除諸多可能後,我終於能夠確認。


 


我的魂魄,早已化作了九玄陣的陣靈,

此後再不能入輪回。


 


我又忍不住想,既然我作為陣靈離開了九玄陣,那……魔主的魂魄呢?


 


是在百年間磨滅了,還是趁機逃出Ṱú₁了?


 


這個問題很快在盛和淵身上找到了答案。


 


他所中的魔毒,摻雜了魔主的鮮血。


 


魔主想要重鑄身軀,必然要召回血肉。


 


而百年前的魔血,在不同宿主的體內蟄伏。


 


吸食力量,化作魔核。


 


得到召喚,便開始瘋狂暴走。


 


這才有了靈舟之上的那一場動亂。


 


可是沒關系,我會再次S了他。


 


剜去盛和淵體內的魔核,我御劍來到無盡深淵。


 


這裡是修界與人界的交界之處,也是引魂花生長之處。


 


我將魔核碾碎,

灑向四周的引魂花海。


 


昏暗的天色間,驟然掀起狂風,呼嘯著卷起沙礫碎石。


 


引魂花大片倒伏,花海深ťùⁱ處,緩緩走出一個不成形的黑影。


 


「李和昭。」他挑釁問,「你還能將我如何?」


 


我笑而不語。


 


能如何呢?


 


抓住他,然後燃燒我的魂魄,連著九玄陣和魔主一起毀滅。


 


也不過就是,將百年前的事再做一遍。


 


也不過就是,放棄輪回,舍棄一切。


 


無懼也無悔,我李和昭的大道,早已圓滿。


 


17


 


番外 逢春


 


初冬時,雲州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阿朝興奮地跳進雪地裡,跳一步,一個腳印。


 


「阿朝,」母親向她招手,「把這封請柬給尊主送去。


 


阿朝跑回檐廊下,接過請柬,手指撫過上頭燙金的繁復紋樣。


 


「千山劍宗。」


 


她輕緩念著,心髒湧上一陣奇怪的微麻。


 


母親說:


 


「劍宗宗主沈穗寧擔任宗主三百年,已經決定卸任。」


 


「下一任宗主,是那位年少成名的劍宗首徒,崔宜。」


 


「你問問尊主,是否願意去觀摩崔劍主的大禮。」


 


阿朝拎著木劍,前往後山竹林。


 


水藍色衣衫的女子坐在水邊,闲闲翻著書。


 


見到阿朝,她彎起眼笑了。


 


「小阿朝,又來找我討糖吃嗎?」


 


阿朝小跑過去抱住黎初的腰,仰頭露出一雙星子般的眼睛望著她。


 


「尊主,你要去千山劍宗觀禮嗎?可以帶我一起嗎?」


 


黎初揉揉她的頭發。


 


「你母親這個族長倒是做得悠闲,又要我去雲州觀禮,又要我幫她帶孩子。」


 


「帶上我吧帶上我吧。」阿朝幹脆做出一副熊孩子的無賴模樣,「尊主最喜歡我了對不對?我超乖的!」


 


黎初失笑,望向她的目光竟有些許恍惚。


 


「嗯,最喜歡你了。」


 


第二年開春,阿朝如願以償地登上了前往千山劍宗的靈舟。


 


連綿不絕的寒境雪山中,九州百派之首——千山劍宗巍峨而立。


 


劍宗可真大呀!劍宗可真高呀!


 


若是她能說服黎初,讓她留在這裡學劍就好了。


 


走過長長的山路,阿朝趴在牆頭,望著大院內練劍的弟子。


 


「你很喜歡劍?」突然有聲音問她。


 


阿朝轉頭望去,隻見女子面容年輕,身姿挺拔,身披淺色法袍,身側帶著一柄青色長劍。


 


那柄劍,氣勢昭烈,卻又鋒芒內斂。


 


「喜歡。」阿朝眸光如星,「前輩,你的劍真美,它叫什麼?」


 


女子唇畔笑意盎Ṭű⁵然,


 


「……曾有人對我說,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這柄劍,名為逢春。」


 


逢春。


 


阿朝怔住,好似嗅到了山中茉莉清淺悠長的暗香。


 


真是……春光作序,萬物和鳴的好景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