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太後身邊的李公公,他看著我眉慈眼笑地說了句:「溫夫人前些日在太後的壽宴上,送來親手繡的那幅百鳥朝鳳圖,深得她老人家的喜歡。」


「現在侯爺和溫夫人快收拾收拾,跟雜家到宮裡領賞去。」


 


我和溫卿謝罷,李公公又朝著一旁的溫老夫人笑著道:「老夫人可真是替兒子尋了位了不起的夫人啊!」


 


一旁的溫老夫人瞬間笑得合不攏嘴:「那是那是,我們的含瑛賢惠又有才情的名聲,整個上京都是有名的。」


 


說罷,便想來拉我的手。


 


我不著痕跡地躲過,溫老夫人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


 


一旁的張楚楚用帶著幾絲妒恨的眼神盯著我。


 


和溫卿換了身衣服走出府後,我回頭看了一眼府上的牌匾。


 


又看了一眼這屋頂上連片的紅瓦磚。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濁氣,

然後腳步輕盈地向轎子前走去。


 


上馬車的時候,溫卿欲伸手扶我,我直接撩開裙擺,避過他的手,直接上了馬車。


 


馬車內我們相顧無言,他幾次主動尋找話題,我都闔著眼假裝休息,敷衍地答應。


 


11


 


到了太後的寢宮後,溫卿被留在了大殿的前廳。


 


寢宮內,我坐在太後的床榻上與她闲聊著。


 


正說著,她替我撩起我耳後的一縷發絲,眼底是止不住的喜愛:「你這孩子小時候可是個皮猴子,不是打翻哀家屋裡的花瓶就是弄壞哀家的衣裳。」


 


我羞赧一笑,親昵地靠在她的肩膀上:「還不是仗著您疼愛我嘛。」


 


太後舒心一笑:「一轉眼你都這麼大了,哀家也老啦,不過看到你們這些孩子成家立業,哀家也沒算白活。」


 


「對了,瑛丫頭,

你快告訴哀家你想要什麼賞賜,那天壽宴上,各種奇珍異寶如流水般往哀家宮裡送,可那些都是能用金銀易來之物,哀家一輩子都在皇宮,早就對這些提不起興趣了。」


 


「隻有你親手繡的那幅百鳥朝鳳圖深得哀家喜歡,那上面繡工精巧,針腳復雜精致,可見是用了十足的心思的,你對哀家的孝心至純啊!」


 


我思忖了片刻,起身跪在了太後的身前。


 


「求太後賜臣女一份和溫卿的和離書。」


 


太後詫異道:「你喜歡溫卿那孩子這麼多年,哀家可是看在眼底的,想當初你隻是為了在他下朝時看他一眼,便日日守在宮門口,這樁事這朝堂之人,人人知曉。」


 


「如今你竟想求他一份和離書?」


 


淚水不由得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我仿佛也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看向意中人滿臉羞赧的少女。


 


溫卿文武雙全,年少成名。


 


更曾有人為他題詩道:「少年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我也曾是他眾多愛慕者之一。


 


為了讓他注意到自己,我便日日泡在馬場裡,苦練球技和馭馬之術。


 


就算摔斷了腿,手被韁繩勒出血跡,都沒想過放棄。


 


後來又隻是為了同他能多說幾句話,我便熬著油燈苦讀詩書。


 


嫁給他之後,我更是不敢有一絲松懈,盡心照料他的生活起居,為他打點好府中的一切。


 


隻盼他能施舍我一個眼神,便足矣。


 


可盡管有滿腔的愛意,這些年我早就被他的冷漠搓磨殆盡。


 


最後,太後隻是哀嘆一聲道:「罷了罷了,隻要你不後悔,哀家便遂了你的意。」


 


12


 


我前腳剛出宮,

後腳我同溫卿和離的消息便傳遍了這京中的大街小巷。


 


從太後宮裡出來後,我並沒有等溫卿,徑直地回了梁家。


 


隻命人將那份和離書送了回去。


 


當晚溫卿在我家門前站了一夜,直至第三日因體力不支昏倒了過去,才被人送回了溫府。


 


後來聽說,張楚楚代理了府中管家之權後,篡改賬本,私自挪用了不少銀錢貼補自己的母家。


 


溫Ṭūₘ老夫人發現府中入不敷出後,氣得大病了一場。


 


緩了許久後,當即讓溫卿一封休書將她趕出了溫府。


 


半月後,溫老夫人以探望我祖母為由,來到了梁府。


 


彼時,我正替祖母剝著蜜橘。


 


一抬頭看見她,便也隻是禮貌疏離地道了一句:「溫老夫人好。」


 


她聽罷後,驟然紅了眼,哆嗦地喚了我一句:「瑛兒……母親對不住你。


 


我剝蜜橘的手一頓:「溫老夫人,如今我和溫卿已經和離,您算我哪門子的母親?」


 


溫老夫人臉色一白,走到我身前想要再同我說些什麼。


 


我直接向祖母行禮:「祖母,孩兒先行告退了。」


 


臨走前,我挺直腰脊,朝著溫老夫人冷聲道:


 


「溫老夫人可曾記得,當年溫老侯因病離逝時,您一時悲痛連著數日臥病在床,當時就連太醫也斷言,您熬不過那個冬天了。」


 


「後來是我四處在外奔波為你尋來古法和偏方,用自己的生血混著湯藥,一日一日地喂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你,最終將您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此後,我更是為了減輕您的負擔,將府中一大家的繁雜事務,攬在自己的手中,替您悉心照料,我將您視為生母般看待,總覺得哪怕我同溫卿再如何,您始終對我是有幾分情意的。


 


「可您是怎麼對我的?隻是受了張楚楚的幾句挑撥,便對我疑心至此,還要卸了我管家之權給張楚楚。」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們梁家今日沒有多餘的飯菜為您準備,您早些回吧。」


 


我說罷,溫老夫人怔在原地,仿佛一時間蒼老了十幾歲。


 


我沒有回頭。


 


也沒有看到她望著我的背影,充滿了悔恨。


 


13


 


暮春之時,溫卿打仗回來後,還未來得及脫去盔甲進宮向皇上述職。


 


就匆匆趕來了梁府。


 


隻因,今日是我出嫁之日。


 


彼時我正穿著吉服梳妝,他不知從哪個牆頭翻進來,滿身的血跡,嚇跑了我屋中一屋子的人。


 


有丫鬟壯著膽子上前請他退後,溫卿垂眸片刻,而後抬起頭,眼中竟含淚。


 


「含瑛,

你真的要嫁與旁人?」


 


「你喜歡了我們這麼多年,為何不肯再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


 


我攏袖看向他,斬釘截鐵地出聲:「因為我不再喜歡你了。」


 


「從你一次次因為張楚楚冷落我,對我有失偏頗的時候,我就不再喜歡你了。」


 


他終於後悔。


 


顫聲道:「當年張楚楚扮作男子模樣跟在我的軍隊後面,此後更是用迷情香在我帳內引誘我,我本不喜歡她……」


 


我冷笑出聲:「所以溫將軍行軍寂寞,沒有管住自己的下半身,中招了?」


 


溫卿抿了抿唇:「回到京中時,她告訴我她有了身孕。」


 


「含瑛,我不能不管啊!」


 


我垂下眼,疏離道:「這是你們的前塵往事,我並不在乎。」


 


抬起眼,

我冰冷的眼神直直地射向他。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在我們議婚的時候來诓騙我!」


 


「我嫁與你之前你從未和我說過張楚楚的事,因為你也認定我賢惠大度,覺得隻要我嫁給了你,自是能容下你與那外室和那幾歲大的孩子,對不對?!」


 


在我一句句的逼問中,溫卿張口,千言萬語最後吐出苦澀沙啞的一句抱歉。


 


他又說。


 


「不知你信不信,其實我早就喜歡上了你,幾年前我每次在下朝回來的路上,都會注意到宮門口躲在石柱後偷偷地看著我的你。」


 


「我雖面上裝作不在意,可心裡卻開心得要緊,後來我打聽到你是永安侯之女,本想著去你家提親,沒想到你的父親會先一步求皇上賜了親,那天晚上我高興得一夜未眠。」


 


我沒說話,心底萬般念頭劃過,又盡數歸於平靜。


 


溫卿有些頹然地抱住頭:「我們婚後,張楚楚總會日日同我說她為我生下一子,為了和我在一起拋棄自己的名聲,當了我三年的外室,甚至與家中斷絕了關系,每每我想與你親近時,總會想起她的話。」


 


「怕自己會變成她口中的負ťúₘ心人,便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我含淚抬起頭:「那你可知,你其實是負了兩個真心愛你的女子?」


 


溫卿呆呆地望著țü³我,眼中滿是酸澀。


 


「我當時年少,沒有經得住誘惑,是我錯了。」


 


「我隻求……」


 


他正欲上前,身後突然插進一道清冷的聲音。


 


「溫將軍還請自重。」


 


是魏遲淵。


 


他站在我身後,

眸中厲色攝人。


 


溫卿僵在原地,苦笑一聲:「原來你要嫁的人是御察司的統領。」


 


我挽起魏遲淵的胳膊:「今日是我大婚的日子,還請溫將軍從後門離去吧。」


 


溫卿臉色蒼白如紙,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繃直了腰身,踉跄著離開了。


 


14


 


屋內隻剩我和魏遲淵,我有些驚詫道:「你怎麼會來?」


 


他抱攬雙臂,睨了我一眼:「怕是我再不來,我的夫人就要被搶走了。」


 


「到時候我去哪個墳頭哭都不知道。」


 


我有些失笑,面前這個一臉傲嬌的人,還是那個心思深沉、執掌詔獄的皇城司統領嗎?


 


當日,魏遲淵來梁府提親,一行人中人人都在各自紛說他婚後將會待我如何之好。


 


隻有他,穿著一身紫色直裰朝服,向我作揖道:


 


「我家中父母早年亡故,

若梁姑娘嫁與我,便不用憂心與公婆相處之事,再者,我公務繁忙,不僅每日早出晚歸,有時還因公巡差,一連數月回不了家,最重要的是俸祿還高,良田千畝,名下莊子府邸無數,這些全憑梁姑娘做主,我絕不過問。」


 


他說罷,我母親有些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悄聲和我說:「兒啊,這魏統領這麼忙,我ṱũ̂₌看著怎麼並非良配啊?」


 


「母親你傻啊,這魏大人,有田有房,不僅公務忙,還父母早亡,最主要的是長得英俊,我嫁過去這得過多好的日子啊!」


 


於是,我當即一拍桌子:「魏大人,你明日就來提親吧。」


 


他淺笑一聲:「今日就準備妥當了,幾百輛拉著聘禮的馬車就在府外停著呢。」


 


我與魏遲淵大婚之時,溫卿也來了。


 


一頓飯吃到最後,大家言笑晏晏,隻有他隻吃了兩口便借故離席了。


 


眾人見他醉酒,便託了個小廝送他回去。


 


可跑腿的小廝說,溫將軍倒在梁家府外,怎麼驅趕都不肯離開。


 


隻是哭著喊我的名字。


 


「含瑛啊,我本不該與你這樣就錯過了……不該啊!不該!」


 


15


 


婚後,我和魏遲淵相敬如賓。


 


他主外,我主內。


 


我無事就去巡巡莊子,看看賬簿,這些都是我喜歡做的事,也不覺得累。


 


偌大的府邸除了小廝、丫鬟,就我一個人住,難免格外寂寥。


 


於是我多次勸說他再納幾門妾進來,好熱鬧熱鬧,他除了冷著臉生氣地離開,也不肯再納。


 


我覺得他莫名其妙,小彩也看著我嘆氣連連:「小姐,你怎麼就Ŧű⁸猜不出姑爺的心思呢?」


 


男人心,

海底針。


 


罷了罷了,他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反正我的日子過得舒心自在,就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