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車的時候,沈驍突然問我,「許遲,你說過生病的人是有被偏愛的特權,這句話還算數嗎?我能抱你一下嗎?」
「不能。」
然而我的拒絕無效。
黯淡的路燈下,沈驍低垂著頭,緊緊抱著我,「對不起,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你才肯回頭看看我。」
也許是沈驍的語氣太過悲傷,我有了片刻的心軟。
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了樓上一個落寞的身影。
段熠懶懶地靠在陽臺的欄杆上,正低頭看著我和沈驍擁抱。
隔得太遠,我看不見他眼底的神色。
風吹亂了他的短發,兩指間一點猩紅明滅,身影單薄得像紙一樣,仿佛一吹就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
最後,
我還是推開了沈驍,「你沒有錯,隻是我不喜歡你。」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上樓,樓道裡的燈光應聲而亮,我打開了家門,終於見到了段熠。
段熠眼底有化不開的悲傷,雙手握得緊緊的,指節微微泛白,全身的膚色更是白到透明,「我一直找不到你,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原來是一直和沈驍在一起。」
「嗯嗯。」
我如實地點頭。
在我痛得快S掉的時候,是沈驍送我到醫院,陪了我大半個月。
「找我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事,就是剛離婚不久,見不到你,我還不太習慣。」
他微垂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薄唇彎起了苦澀的弧度。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提分手時,他也是露出這副慘淡的模樣。
他亂了陣腳,
連續在我宿舍樓下站了好幾天,求我原諒他。
隔得遠,我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隻能看見他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極了哭泣的頻率。
後來他說,他真的沒法想象失去我會怎麼樣。
而現在,我們終於變成了陌路。
他費盡心機逼我離婚,我如他所願放他自由。
他卻跑回來對我說,離開我很不習慣。
我就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卻一點也不好笑。
其實在這段感情裡,我一直是被偏愛的一個,段熠事事把我放在首位,我笑他比我更開心,我哭他比我更難過。
再也找不到對我這麼好的男孩,這該S的溫柔也讓我放下了所有的防備。
我有恃無恐,從來沒想過他會離開我。
所以當他真的背叛我的時候,我才會這麼難以接受,
繼續自欺欺人。
可是現在我明白了,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愛也會消失的一天。
但是我不後悔。
8
我登錄了許久沒用的知乎賬號,彈出來 99+消息提示,嚇了我一大跳。
我點進去一看,原來是我大學寫的小說突然火了,評論區都是讀者在催更。
「真的有被段先生暖到,雙向救贖,我真的太愛了。」
「啊啊啊啊,好甜,被治愈到了,有生之年要談個像段先生一樣,永遠的白月光。」
「真的好想看結局,太太,快更,別逼我跪下。」
......
彼時,我和段熠陷入熱戀,我把我和他的故事改編成了小說,一時興起,發在網上。
我怎麼也沒想到,多年後,我們形同陌路,我們的故事卻火了起來。
其實很多事情我已淡忘,重新看一遍,我還是有被狠狠感動到。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淚流滿面。
我從小就喜歡寫小說,但是每個故事,我都匆匆開頭,沒有結局。
可這一次,我想為了我和他的故事寫一個結局。
段熠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眼前。
和小說不一樣,現實中沒有追妻火葬場的套路,失去我後,他沒有後悔,也沒有求我原諒。
他說,分開之後,還能做朋友。
狠心絕情的話,我也說過了很多次,但他就是趕不走,每天在我面前晃蕩,消磨掉我最後對他的濾鏡。
「小姐,有位先生給你點了咖啡。」
咖啡店裡,服務員打斷了我碼字的思路,我疑惑地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的段熠做得筆直,朝我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
每次戲弄我時,他總會露出那種表情。
「不用了,我怕有毒。」
服務員是個兼職女大學生,無奈地看向段熠的方向,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麼處理這個事情。我也不想為難她,讓她先把咖啡放下。
公報私仇,我在小說裡狠狠地虐他,連讀者都開始心疼起來,「大大文筆太好了,我該反思,竟然心疼男主了。」
回家的時候,夕陽西下,橙黃色的日光曬在街邊,段熠蹲在地上,伸手撫摸著一隻受了驚嚇的小貓,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下。
他仰著臉和我對視,「許遲,養隻小貓吧,它會陪著你的。」
我沒有理會,「段熠,我真搞不懂你,你到底想做什麼,你還要我說多少次,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別做得太過了,給彼此都留點體面。」
段熠發怔地看著我,
許久後他頹喪地垂下頭,「知道了。」
9
我把段熠寫S了,為了救我發生意外,生命永遠定格在 25 歲。
S在了最愛我的那年,S在我和他的婚禮前夕。
大家都說太虐了,虐的心疼肝疼,太意難平了,眼睛瘋狂下雨。
可我直到打完最後一個字,都很平靜,仿佛在記錄一個久遠的故事。
我上傳最後一章節後,小說剛好破了萬贊。
一股奇怪的感覺驀然翻湧,說不上難受。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要轉讓了,我拿到了第一筆稿費,手裡也正好有點積蓄,把它盤了下來。
這裡不是繁華的地段,所以人流量也不是很大,我一個人經營,還是忙得過來。
闲下來的時候,我會給自己做上一杯咖啡,
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開電腦開始碼字。
段熠沒有再來過,那隻流浪貓卻成了我店裡的常客。
我會給它準備一些貓糧,卻不收養它,也不趕走它。
每次它吃飽後,都會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縮在桌子下,安安靜靜地聽著我敲打鍵盤的聲音,仿佛也在認真聆聽我的故事。
李青很快要結婚了,邀請我去參加她的婚禮。
婚禮上,她突然抱著我,又開始哭得稀裡哗啦,「許遲,你一定要幸福呀。」
李青拋捧花的時候,正好砸到我。
我本來是不想接的,但是手比腦快,直接拿住,而沈驍擔心我被砸傷,把我護在懷裡。
十分曖昧,大家都把我們看成了一對。
現場的人開始起哄,我尷尬地和沈驍保持距離,卻不經意看到了段熠。
他站在人群中,
還是那麼扎眼,眼神淡淡地看著我。
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還是莫名地痛了起來。
李青給我介紹了一個很靠譜的心理咨詢師,每次和她談話,我都覺得很輕松。
從診所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胡菲。
她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衣裙,剪了一頭齊肩短發,遠遠看上去,和當年的我還有幾分相似。
她的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一開口又是哽咽,「許遲姐,你能去看看段熠嗎?他受了很嚴重的傷。」
初秋的風微涼,吹得我鼻尖酸澀,「我不是醫生,我去看了也沒有用,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胡菲不S心,又找了我很多次,「許遲,你真的不去,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還是沒有去看他。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像極了音樂的休止符。
10
每周,
沈驍都會帶我去復查,醫生說藥還是要堅持吃,但是可以減少劑量。
回去的路上,沈驍的手似有若無地拍打著方向盤,許久後問我,「你最近還有再見到他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了。」
後來,我沒再見過段熠,也沒再見過胡菲。
他們兩個就像徹底在我的世界消失了。
沈驍如釋重負,松了一口氣。
他似乎心情很好,要帶我去一家新開的西餐廳吃燭光晚餐。
我打斷了他的計劃,「沈驍,我已經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我推開車門,沿著一段林蔭路走回家。
以前,每次我加班晚,段熠都會來接我,我們就是沿著這條路,打打鬧鬧,最後他把我背回了家。
我突然間很奔潰,連回家的路上都殘留著他的痕跡。
最近,我總是想起了烏鎮的古廟。
以前,每次難過的時候,我都會去廟裡祈願,讓人心安。
下定決心後,我買了高鐵票,連夜回到了烏鎮。
我從大學畢業後,就沒再回來過,這裡變了很多,很多地方都被商業化改造,成了旅遊打卡點。
我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小鎮,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潸然淚下。
這裡有太多痛苦的回憶,僅剩的美好都是段熠帶給我的。
我被趕出家門的那天,是他陪著我,給我面對未知的勇氣,「許遲,別怕,有我在的地方,你就有家。」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古廟的山腳下。
這時,一個瘋女人突然衝出來拽住了我,「姐姐,真的是你,你終於回來了。」
女人的頭發散亂,眼裡滿是驚恐慌張。
我很快認出她來,
她就是我的繼妹許曉。
我頓時一陣厭惡,想要甩開她,她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S命地抓住我,語無倫次。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放過我吧。」
「當初把你騙上車後,我就後悔了,我馬上就告訴了熠哥,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我沒想到熠哥會S。」
幾個醫護人員追了過來,一邊把她拉走,一邊向我道歉,「你沒受傷吧,她精神有問題,總是偷偷跑出來,逢人就拉著叫姐姐。」
許曉的情緒很激動,「我沒瘋,她真的是我姐姐。」
許曉被拉遠,突然絕望地爆發出尖銳的叫聲,「許遲,真正害S他的人是你,憑什麼你可以忘得幹幹淨淨。」
幾個護士在一旁討論著。
「她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最可憐的還是她姐姐。」
「聽說她姐姐被騙上了黑車後,三四個男人折磨了她好幾個小時,快被賣掉的時候,還好她男友及時趕到。」
「哎,可惜造化弄人,她姐姐因為驚嚇過度,失手傷了男友,導致男友意外身亡,從那以後,她姐姐也瘋了,活在自己假想的世界裡。」
......
我感覺大腦在嗡嗡作響。
那段被我遺忘的記憶開始變得清晰,我的頭又不可遏制地痛了起來。
我本能地從包裡翻找止疼藥,手卻不住地顫抖,藥片灑落一地。
我捂著胸口,痛到難以喘息。
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我會反復地做那個噩夢?
為什麼我一吃藥,見到段熠的次數就會變少?
為什麼我會這麼嗜睡,
每次睡著,總會有個奇怪的聲音在引導我?
......
其實,我早就該猜到了,隻是我不願意接受,也不願意醒來。
11
原來段熠真的S了。
兩年前,許曉把我騙出來。
她因為借貸欠了很多錢,惹上了麻煩,被混混逼急了,她甚至開口向我借錢。
我沒理會她,她就對我更加懷恨在心。
走投無路的時候,她把我騙了出來,想拿我抵債。
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狠毒。
在我意識到危險,想逃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捂住了我的嘴巴,把我拖到車裡,把我迷暈,帶到了偏僻的工業區。
我被蒙上了眼睛,關在狹小的屋子裡。
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們,求他們放過我。
但他們還是不滿足,把我按在地上,又抓又掐。
他們發出狡黠的笑聲,像地獄裡爬出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