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發泄完後,他們又在商量著怎麼把我賣個好價錢。


 


恐懼疼痛像黑冷的潮水,將我一次又一次地淹沒。


 


在最絕望的時候,破爛的木門終於被踢開。


 


昏暗中,我隻能看見他們抡起棍棒打了起來,場面十分混亂。


 


而我因為耳鳴,什麼也聽不清。


 


我抓住了唯一的機會逃了出去。


 


昏睡了幾天,等我醒來的時候,段熠的屍體剛好被找到,錯過了救治的最佳時間。


 


我難以接受事實。


 


哭到哭不動的時候,我就開始自我催眠。


 


我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肯定在做夢。


 


段熠和我說過,做鬼都是很膽小的,如果哭聲太大會嚇到他。


 


所以每一次我偷偷吃了不少安眠藥,笑著躺在床上,想去夢裡找他。


 


我逃避地想要忘記這些痛苦的事情,

開始臆想。


 


在臆想中,段熠被搶救過來。


 


我們的婚禮如期舉行,一切都還是那麼美好。


 


我樂在其中,卻不知道我的神經日漸衰弱。


 


沈驍不忍心看著我繼續下去,於是他監視我,逼我治療,逼我吃藥。


 


甚至找催眠師,對我進行催眠治療。


 


沈驍想讓我忘記段熠。


 


可是,我怎麼可以恨他。


 


12


 


我全都想起來了。


 


原來段熠是我臆想的,胡菲也是我臆想的。


 


我哭得不能自已,心髒痛的快S掉了。


 


他從來都沒有背叛我,我卻那麼恨他。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事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一點一點地蜷縮在角落,大滴大滴的淚水砸在地面上。


 


這時,

有個人在我身邊蹲下,我揉了揉眼睛,看見了段熠。


 


我以為我又出現了幻覺。


 


可我還是想要抱住他,身體卻撲了個空,失落地摔在了地上。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忘了,是我害了你,還把你想得那麼壞。」


 


陽光下,段熠的身體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


 


他想扶起我,雙手卻穿過了我的身體。


 


他明明很悲傷,卻擠出了一個很溫柔的笑,「許遲,別哭了。」


 


「你隻是我臆想出來的,憑什麼讓我別難過。」


 


「不是的,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未離開過。」


 


段熠說,他S後,一直以靈魂的方式陪在我身邊。


 


看著我總是對著空氣,叫著他的名字,一會兒傻笑,一會兒哭泣,像個傻子一樣。


 


他說,他一直在我面前晃蕩,

可惜我看不見他,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段熠說得有點誇張,然後露出一臉委屈的模樣。


 


像以前一樣,明明自己很難過,還想用笨拙的方式逗我開心。


 


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你要怎麼證明,你不是我臆想出來。」


 


段熠伸手放在我頭頂,虛虛地碰了碰,「這些都不重要的,我寧願你恨我,也不想看到你一輩子困在過去自我折磨,答應我,忘了我。」


 


我咬著嘴唇,憋著眼淚,一個勁地搖頭,「我偏不,我不想,也不能忘了你。」


 


段熠似乎猜到了我會這麼回答,隻是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真拿你沒辦法。」


 


可能是做鬼久了,沒人說話憋得難受,段熠變成了一個話痨,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話。


 


從過去說到現在。


 


他說,他暗戀了我很久,

為了和我同班,他才故意留級的。


 


他說,他其實挺自卑的,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才一直不敢和我說話。


 


他說,看著我和其他男生聊天,他很吃醋。


 


他說,他不想再看見我哭了,這比拿刀捅他還痛。


 


他說,他好想吻我,就現在,吻到腿軟的那種。


 


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嘴唇碰在一起,卻感受不到彼此的溫度。


 


我們重溫以前做過的很多事情,段熠陪著我,從日出到日落。


 


我也慢慢接受了段熠以靈魂的方式陪在我身邊。


 


我們跪在佛前許願,像個虔誠的信徒,許下來世再見。


 


段熠笑著向我張開了雙手,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哭著撲進他的懷抱。


 


「許遲,我願意用我來生十年的幸福,換你今生把我忘得徹底。」


 


段熠化作熒光,

一點一點消散。


 


「許遲,我真的很愛很愛你,所以忘了我吧。」


 


我無助地搖著頭,可腦海裡關於他的記憶正在被一點一點擦除,連帶著那些痛苦的記憶一起消散。


 


我很幸運,曾經有個膽小鬼愛我如生命。


 


可惜,我將永遠不知道。


 


*


 


段熠番外——


 


我S後,靈魂漂浮在半空中,跟在許遲的身邊,不肯離去。


 


許遲帶著滿身傷躺在病床上,昏睡了幾天,陷在噩夢中,眉毛擰成了痛苦的形狀。


 


我無法想象她遭受了什麼樣非人的折磨,一想到她被人欺負時絕望的模樣,我就心如刀割。


 


我發瘋一般狂揍那些人渣,那些扎扎實實落在身上的棍棒,都沒讓我覺得痛。


 


我被他們打成了重傷,

卻一次次地站了起來,額頭的傷口血流如注,看上去面目猙獰。


 


他們沒見過我這種不怕S的,面面相覷,謹慎出手。


 


我說我已經報警,警察很快就來了,你們誰都跑不掉。


 


他們警惕地看著外面,似乎聽到了警笛聲,紛紛落荒而逃。


 


逃跑的時候,還不忘踢我幾腳泄憤。


 


我用盡我最後的力氣爬向許遲。


 


她縮在角落裡,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緊緊抱著她,想開口安慰她,可所有的話都哽在喉嚨。


 


她的耳朵和眼睛都受了重傷,處在一個恐懼的混沌中,讓人心疼。


 


她的一生就該如珠如玉,就像我們第一次在操場見面時,她朝我露出的笑容,明媚燦爛。


 


可她快樂無憂的花期是那麼短暫。


 


許遲似乎把我當作了壞人,

驚恐地推開我,我脫力地摔在地上,也沒有力氣追上她。


 


許遲醒來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無法接受我的S去,陷入深深的自責中。


 


她奔潰了,捶著胸口,啞聲大哭。


 


沈驍制止住她,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但都沒有用,直到被打了鎮定劑,她才冷靜下來,隻剩眼角的淚水靜靜地流淌著。


 


我想說,我一直都在,許遲,別哭了。


 


我想擁抱她,可是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她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後來,許遲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舉動,會對著空氣叫我的名字,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我欣喜地以為她能看見我,可並不是,她隻是臆想出了一個我。


 


為了逃避現實,在受到重創後,她選擇性地忘記那些痛苦的回憶。


 


沈驍為了不刺激她,

配合她演戲。


 


總是跟在她身後,排除一切傷害她的人和事。


 


直到有一天,他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逼迫她治療,用催眠的方式,讓她厭棄我,放下我。


 


他做到了。


 


我看著許遲扔掉了我所有的東西,平靜地把我們的照片一張張剪掉。


 


剪掉每一張照片都是我們曾經的回憶。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許遲和沈驍在樓下擁抱,我竟然生出了一種慶幸。


 


慶幸她終於走出來了,終於肯接納別人了。


 


屋裡的燈被打開,我像往常一樣等她回家。


 


她卻開口和我說話,我錯愕地看著她,我很欣喜。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想到她那麼不容易才放下我,又故意說了違心的話。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想在離開前多看看她,想和她再多說幾句話。


 


所以我自私一回,厚著臉皮跟著她,她怎麼趕我,我都不走。


 


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走出來,恢復正常的生活,我就很知足了。


 


我想起了我和她經常去的古廟,想最後一次在佛前許願。


 


可我沒想到許遲也來了。


 


神佛悲憫,她全部想起來了,她還見到了我。


 


我們重溫過去,一起渡過了最後的時光。


 


我們虔誠許願,願來世相見。


 


「許遲,忘了我,也忘記那些痛苦的回憶。」


 


許遲哭著搖了搖頭,看我的眼神卻越來越陌生。


 


在我即將消失的時候,我看見了沈驍趕了過來,抱住了暈倒的許遲。


 


*


 


李青番外——


 


許遲不辭而別。


 


聽說她回了烏鎮,還見到了許曉。


 


我們都很擔心,連夜開車趕回了烏鎮,找了她好久,終於在古廟找到了她。


 


那天的陽光很刺眼,我們都有一瞬地睜不開眼。


 


看見她暈倒在地上,臉上的淚痕未幹,我心裡也是說不出的難受。


 


我們把她送到了醫院。


 


醒來後,她朝我露出一個久違的微笑,「青兒,我肚子好餓。」


 


我很驚訝,許遲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叫過我了。


 


許遲胃口大好,吃了一個披薩,還有兩對烤翅。


 


許遲一直都藏得比較深,我也不確定她有沒有恢復了記憶,於是試探地問了她一些問題,她都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還說我很奇怪。


 


她的眼神幹淨澄澈,不像是裝出來了。


 


這一次,她似乎忘得更加幹淨。


 


我為她感到慶幸,但是一想到段熠,心裡又生出一陣悲涼。


 


離開烏鎮那天,許遲回頭看了很久。


 


她說,她以後就不回來了,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


 


回到 B 市,她收養了那隻流浪貓。


 


那隻貓很乖,也很粘人,卻隻黏著許遲一個人,不讓別人摸它。


 


溫溫柔柔又霸道的樣子,真像段熠。


 


許遲寫的第一本小說火了,她還送了我一本實體書,我看完後,又沒忍住哭得稀裡哗啦。


 


許遲一邊撸貓,一邊笑道,「我也最喜歡這個故事,狠狠被段先生打動到,我真的太愛他了,每次看完也哭得很難受,哭完後又覺得身心暢快。是吧,段先生。」


 


她把貓也取名為「段先生」。


 


貓也很配合地叫了幾聲,在她懷裡蹭了蹭。


 


可她似乎忘了,她寫得就是她和段熠之間的故事。


 


初秋的時候,我去墓園看了段熠。


 


我把那本記錄他們故事的書,放在他墓碑上。


 


書裡夾著一張久遠的照片,是許遲和段熠的合照。


 


他們穿著三中的校服,面容青澀,許遲閉著眼祈願,而段熠寵溺地看著她。


 


我在他墓碑前站了很久,說了很多許遲的事情。


 


我走遠後,一陣急風吹來,吹得書頁哗啦啦作響,也卷起了他們的合照。


 


風仿佛帶著他們的故事,飄向不為人知的遠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