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認為紅就代表血,有血光之災的意思。所以當地人一般都以「亮」來代替「紅」的發音。


這時燕燕從院子外跑了進來,姐姐想攔住她:「燕燕,我不是不讓你到這裡來嗎?這裡陰氣太重,你快回去。」


 


燕燕卻直接往靈堂裡衝,開始往外婆的棺木裡撒小米:「我一個人在家裡,聽見有腳步聲,肯定是太姥來索命了,我要弄走她。」


 


十三歲的她還沒有棺木高,我們想阻止她她卻迅速繞到了棺木的另一邊,墊著腳繼續撒小米,她的頭不小心碰到了棺木旁燃燒的蠟燭,蠟燭很快沿著她的頭發燒了起來。


 


燕燕的慘叫不絕於耳,我正想去廚房打水的時候,一盆水將燕燕頭上的火澆滅了。


 


潑水的,是舅舅的孫女小梅,表嫂在生下她不久後就嫌棄表哥家太窮跑路了。


 


這時,姐姐大聲嚷嚷起來:「小梅,

你幹嘛用符水潑你的姐姐,我看你真的是霉,誰跟你在一起都沒好事。」


 


小梅委屈得哭了:「表姨,情況太著急了,我才這樣做的。」


 


都火燒眉毛了,還在這裡搞封建迷信,燕燕攤上這麼一個媽才真的是倒霉。


 


我實在忍不住喝止了姐姐:「還不趕快送孩子去醫院。」


 


這時她才如夢初醒,抱著孩子去了醫院。


 


我抱了抱委屈的小梅,告訴她她做的很對。


 


最後,燕燕的臉上還是留了疤,就是上一世被蟲子咬的那個位置。


 


我幫不幫她,都沒能改變她被毀容這件事。


 


08


 


外婆下葬後,姐姐掀翻了家裡所有的東西:「媽,都怪你提什麼紅字,導致了血光之災,都是因為你,燕燕臉上才留了疤!」


 


媽媽躺在地上哭:「還不是因為你爸打我,

我才叫他大名的。」


 


怎麼當老太太的精髓,她是學到了。


 


隻要我夠潑,你就怪不到我頭上。


 


可惜她們從未回頭想想造成這一切的原因,真的是因為媽媽提了紅字嗎?


 


如果她們不從小給燕燕灌輸這些封建迷信思想,


 


如果她們能在燕燕進門時攔住她,這個悲劇就不會發生。


 


外婆那一代人封建迷信,是因為時代的影響,他們是時代的受害者。


 


可作為出生於新中國,接受過新式教育的媽媽和姐姐還這麼想,我隻能說她們是自作自受。


 


爸爸看著吵鬧的母女二人,眼裡滿是絕望:「你們鬧夠了沒有?這個家以後我都不會回來了」,爸爸嘆了一口氣,「生活費你們自己想辦法掙吧。」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傳進我媽的耳朵。她趕緊停止了假哭,

爬過去抱住爸爸的腿,爸爸無情的將她甩開:「家裡承包給別人的地我已經替你們要回來了,農村人隻要有手有腳就餓不S。」


 


姐夫一聽爸爸說這話,知道好日子沒了,也開始了他的表演:「劉琳,當初是你說的開著夜燈睡覺燕燕就會平安順遂的長大,害我跟著你一起跟雞一個屋睡了十幾年,我早他媽受夠了,我們離婚吧。」


 


剛剛還在相互責備的媽媽和姐姐迅速結為統一戰線,開始詛咒兩個負心漢。


 


可他們還是收拾行李離開了。


 


媽媽和姐姐抱頭痛哭起來,可是她們傷心的不是燕燕受了傷,毀了容,而是沒人再願意養她們了,以及姐姐終究是第二次離婚了,又要被鄰居們指指點點了。


 


媽媽將眼光轉向了角落裡冷眼看一切的我,她抓住我,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佳佳,還是你好,還留下來陪媽媽,

從小媽媽最愛的就是你了。」


 


媽媽愛我嗎?她給了我生命,但是是外婆將我帶大的。


 


從小姐姐欺負我時,她不要說偏袒我,就連基本的公正對待我都做不到。


 


我考上大學時更是一哭二鬧三上吊,說我讀書會花很多的錢,是爸爸拍板讓我讀了大學。


 


我冷冷回應到:「小梅是一個好孩子,從小又沒了媽媽,我已經跟舅舅和表哥說好帶她去城裡讀書了,在等著辦理戶口和學籍轉移的事。」


 


姐姐聽說了,也過來拉住我:「小梅隻是你的表外甥女,燕燕可是你的親外甥女呀。這開學馬上讀初中了,你把她也一起帶到城裡去吧。」


 


當年我確實把燕燕帶去城裡讀初中了,可惜我發現一切都不值得。


 


我冷冷回應到:「我已經決定帶小梅去城裡上學了,一套房子隻有一個學位,我就帶不了燕燕了。

正好多多這些年一直想要一個妹妹,小梅正好去跟她作伴。」


 


姐姐急切地說:「多多當年不也叫過燕燕是妹妹嗎?燕燕也可以當她的妹妹的。」


 


想當初多多不過是因為燕燕矮小把她叫成妹妹,她就惱羞成怒,我推開了她的手,拍了拍被她抓過的地方:「那哪兒行啊,尊老愛幼是必須的,可不能把姐姐叫成妹妹。」


 


我住到了舅舅家。


 


幾天後,舅舅告訴我姐姐和姐夫去領了離婚證,燕燕當晚就跳了河,被夜釣的村民們救起來送到了鎮上的醫院。


 


我去醫院看她,夜已深,病房隻剩儀器閃爍的微光,她睡得很沉。


 


姐姐去交完費也來到了病房,她一把打開病房裡所有的燈:「這房間裡這麼黑,你們是想害S我女兒嗎?」


 


病房裡其他病人的家屬和護士合力將她趕了出去。


 


我在燕燕病床前陪護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燕燕才醒過來,她抱著我哭了起來:「小姨,我感覺我這輩子從來沒睡得這麼好過,從小媽媽就不讓我關燈睡覺,我真的覺得好累。」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她繼續嗚咽道:「小姨,我知道你才是對我最好的,我以前不該那麼做,你能原諒我,帶我走嗎?」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以前的事,你都想起來了?」


 


燕燕點點頭:「落水後,我做了好長好長的一個夢,夢裡小姨帶我去城裡上了學,我還考上了民航大學的空乘專業。」


 


說著說著,她眼裡不自覺浮上一些貪婪之色:「學位和房子,本來都應該是屬於我的,可是現在卻被小梅搶去了。」


 


這一夜裡,我看著小小的可憐人,想著她生下來就跟著姐姐吃了那麼多苦,還想著要不要帶她去大醫院治好她的疤痕,

看來還是我想太多。


 


人,面子壞了尚且能治,可裡子壞了,就沒得治了。


 


我淡淡道:「燕燕,學位和房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小梅的,甚至也不是我的。在法律上,那是你姨父的。」


 


說完,我離開了病房。


 


09


 


路過醫院門診部,我聽見一陣喧哗聲傳來。


 


姐姐和她的前夫王兵、前婆婆孔大娘一起吵到了醫院。


 


前夫揚言要帶走燕燕,說他隻離開了幾天姐姐就害得燕燕跳了河。


 


候診的病人們竊竊私語。


 


「那王兵以前可是個老實人啊,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狠,明明是他執意離婚孩子才跳河的。」


 


「肯定是被他媽這麼教的,那孔大娘可不好惹,十裡八鄉的人都罵不過她。」


 


「孔大娘可精著呢,燕燕都十三歲了,

再養幾年就可以嫁人拿彩禮了,雖說毀了容,村裡那些老光棍可不在乎這些,是個女的就行。」


 


我這個姐姐,二婚後一直有媽媽幫她遮風擋雨,從未與這位前婆婆鬥智鬥勇過,她接下來的可有得受了。


 


姐姐大喊著:「不可能,燕燕可是我拼了命生下來的,你們誰也別想帶走她。」


 


孔大娘一把揪住她的頭發:「你當初做試管我本來就是不同意的,還不知道王燕燕是不是我王家的種呢,我能讓她認祖歸宗,你還得謝謝我。」


 


姐姐急了,反手與孔大娘扭打在一起,邊打邊哭著說:「雖然做的試管,但那也是你兒子的種,醫院有流程的,這可作不了假。」


 


養尊處優的姐姐根本不是天天幹農活的孔大娘的對手,很快就被孔大娘制服跪在地上。


 


孔大娘哪裡知道這些道理,繼續蠻橫的說:「醫院就沒有搞錯的時候嗎?


 


姐姐現在明白有理講不通是什麼感覺了,她求前夫看在她做試管這麼辛苦的份上,不要帶走燕燕。


 


孔大娘繼續說:「燕燕我一定會帶走,你可以讓你媽再出錢給你再生一個。」


 


姐姐哭成淚人:「當初我做試管的時候,醫生就說我長期開夜燈導致內分泌紊亂,卵巢早衰,再不做試管就生不出孩子了,現在又過了十幾年,我怎麼生孩子。」


 


當初我隻知道姐姐做輔助生殖好幾年才生了小孩,我隻以為是她體質太差的原因,沒想到居然是長期開夜燈導致的。


 


可她明知開夜燈會導致這麼嚴重的後果,她還是固執已見的開著夜燈睡覺,導致燕燕一系列的問題。


 


我聽說離婚時已經說好燕燕跟著姐姐的。


 


換做旁人,我也許會提醒一句用法律的武器維護自己,但是我不想提醒她了,

燕燕跟著爸爸和奶奶也許更好。


 


我的電話響了,是舅舅打來的,他告訴我小梅的戶籍和學籍證明都辦好了。


 


我離開了醫院,帶著小梅離開了老家。


 


09


 


後來,表哥來城裡看小梅,他告訴我姐姐最終還是出去打工了,可惜沒學歷又沒工作經驗,隻能去工地上打掃衛生,每個月拿著微薄的工資。


 


她幹了一段時間覺得吃不了苦,又和一個老頭做了工地夫妻,隻求一口飯吃,結果被原配發現被打了一頓。


 


她還真是到S都還在追求「不做都有吃」。


 


媽媽一輩子養尊處優,到老了才學下地幹活,她哪裡會呢,不過是草盛豆苗稀。


 


舅舅可憐我媽這個姐姐,還經常去給她送米送菜。


 


一次,媽媽鋤地的時候被鋤頭弄傷了腳,她說是外婆的墳墓風水不好才導致她晚景悽慘。


 


她隨即帶著鋤頭想去給外婆移墳,被一向隱忍她多年的舅舅痛罵了一頓:「媽錯就錯在太慣著你,才導致你晚年夫離子散。」


 


舅媽也說:「媽這個墳風水好得很,小梅進城裡讀書不過兩年,就考上了重點初中,我看誰敢動。」


 


自此,舅舅也不再接濟她。


 


我靜靜聽著表哥的講述,仿佛這些都是與我不相幹的芸芸眾生,她們活的好不好都與我無關了。


 


10


 


晚上,我在書房陪兩個孩子做作業,小梅學到了《宋定伯捉鬼》這篇文章。


 


小梅拉著我問:「姨媽,你說這世界上會不會真的有鬼啊?」


 


我親了親她的臉頰:「這世上有的人,比鬼還壞。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