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丹破碎,我活了下來。
師傅為我輸送靈力,說可暫保我仙體無恙。
但在我眼裡,
師傅經脈間遊走的分明是一團團張牙舞爪的黑霧。
每一次湧動都讓我心悸。
01
我結丹失敗,但卻活了下來,成為修仙界萬中無一的異類。
「雖是上佳天賦,但小師弟尚未及冠便衝擊結丹,還是過早了些。」
「此前未曾聽聞過結丹失敗還能幸存,小然也算吉人自有天相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身邊是同門的討論。
檀木床、養心香,周圍是熟悉的環境。
但一切都變了。
在我眼中,
本該仙氣繚繞的宗門,如今灰霧重重。
師兄師姐們經絡中,
遊走的盡是深淺不一的灰黑色霧氣。
02
我從小便在青雲宗裡長大,是師兄師姐們最喜愛的小然子。
師傅年事已高,近二十年來多在青雲峰頂煉氣。
採朝霞之光、食落日之輝。以求渡劫成仙。
開脈、築基,各類五行術法,都是師兄師姐教與我。
03
十日前,師傅近年裡難得下山。
那日,我剛從後山採了猴兒酒回來。
一壺酒飲罷,忽覺通體輕盈,行氣至丹田之時,
有聚氣成液之勢,便順勢結丹。
正該一氣呵成之時,我眉間卻平白生出一股極為純正的靈氣。
靈氣在我四肢百骸間遊蕩,行進之處我原先的靈氣盡數消散。
二十年苦修,毀於一旦。
而我也金丹破碎,
險遭不測。
後來,聽二師兄說,是師傅行至後山時心有所感,
恰好救下了走火入魔的我。
我卻覺得,我並沒有走火入魔。
當時,那縷不知由何處來的靈氣像條小白龍一樣在我身體裡亂串。
周身通泰。
「再晚半刻即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來了。」二師兄心有馀悸。
那日確是師傅救了我。
「然兒,萬事切不可心急。你金丹破碎,待為師為你輸送靈力,暫保你仙體無恙。」
「師傅,我如今渾身靈力全無,不知日後可還能修行。」
師傅丟下一句「修行一事,重在修心」,
便將雙掌抵在了我掌心,開始為我療傷。
但他為我輸送靈力時,我分明看見湧動在他體內的是一簇簇張牙舞爪的黑霧。
黑霧從雙掌進入我的經脈,開始撕咬、吞噬我的血肉。
我體內,「小白龍」似乎也怕這黑霧,躲回了眉心。
我感到鑽心般的疼痛,好似回到了開脈那一天。
從手指到腳趾,靈氣運行一個大周天之後,
早已虛脫的我,終於忍不住痛楚,昏睡過去。
聽二師兄說,我昏倒的日子裡,
師傅難得地下了幾次山,耗費靈力為我調養身體。
隻是幾次嘴裡都嘟囔著:「奇哉怪哉,竟與靈力失了反應。」
不存丹田、不遊筋脈、四肢百骸均不能容納靈力。
我的修仙路被師傅判了S刑。
04
醒來後的幾個月裡,我都在觀看同門修煉。
「小白龍」也再也沒有出現過。
奇怪的是,
我分明金丹已碎,渾身靈氣全無,
整個身體卻比從前能御劍、會施法時更為輕盈。
我也試過像從前一樣修煉,
但那些灰黑色的靈力一靠近我的身體便慌忙往外逃。
偶有稍跑得慢些的,便仿佛紅炭入水般,滋滋冒幾絲煙,消散了。
我眼中,師兄師姐們的金丹不再像經書裡寫的那樣溫潤如玉。
反而成了一個吞吐著灰黑色霧氣的小球。
施放火行法術時,雙掌之間送出的是帶些熱浪的灰黑色霧氣。
施放水行法術時,雙掌之間送出的是有些湿潤的灰黑色霧氣。
而無論是哪個屬性的法術,霧氣都隱隱朝著青雲峰頂飄去。
仿佛青雲峰頂有一個巨大的乾坤袋,貪婪地吸食著一切。
而那,是師傅幾十年如一日修煉的地方。
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也不敢將這些告訴別人。
「或許,走火入魔後我的感知出現了問題」我想。
05
直到那天,
大師兄帶回一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小子。
他叫做流雲,一副山下武夫的打扮。
渾身上下充斥著尚未轉化為靈氣的先天之氣。
想必是武林間的好手。
見著流雲,我的「小白龍」似乎有些雀躍,有了復蘇的跡象。
大師兄說,他行經姑射山時,感知到魔氣,從魔頭手中救下了當時已經昏S過去的流雲。
可憐其餘人等,盡因魔氣入腦而亡。
後來,流雲悄悄告訴我,
他押鏢至姑射山時,忽覺神清氣爽,飄飄欲仙。
然後便暈了下去。
醒來時就已經在大師兄身邊了。
其間種種,他竟什麼也不知。
親友全都喪生魔口,流雲便入了青雲門牆。
習得了青雲正宗:小五行之法。
06
小五行之法是青雲宗乃至整個修仙界的無上妙法。
修煉至極高處可焚山煮海、截流斷河。
而後便是以身化五行,羽化登仙。
世人皆言「欲上青天去,青雲覽五行」。
近千年來,不遠萬裡來青雲宗求修仙妙法的凡人、同道不知凡幾。
終無一人有所得。
師傅總是和他們說:「緣法自有因果,不好強求。」
三百年前,修仙大宗飛鶴門的門主同樣抱憾而歸。
據說最後還未返回飛鶴門便鬱鬱而終。
「得以習到小五行妙法,
那個姓葉的小子也算是福緣深種。」
聽聞流雲入了青雲,外界有不少這樣的風言風語。
但我知道,如果能回到過去,
流雲寧願一輩子不踏足姑射山一步,一輩子當個凡夫俗子。
07
真正讓我懷疑師傅、懷疑師兄、懷疑宗門一切的,
是流雲開脈那天。
那是正月十五的夜裡,月亮大得嚇人。
大師兄說月精溢出,天地靈氣充足,是修行之人開脈的絕佳日子。
當天,二師兄以月華為墨,在院子裡的老榕樹下畫了數不清的聚靈法陣。
小師姐引日月交替那一瞬的光亮入爐,練了一爐子開脈丹。
流雲坐在老榕樹下,嘗試開脈。
我看見,他體內的先天之氣運行了一個大周天之後開始變得靈動、飄逸。
這是人氣將要轉化為靈氣的苗頭。
但就在這時,聚靈法陣開始運轉,一縷縷灰黑色靈氣自青雲峰頂而下,匯聚到流雲周邊。
小師姐也彈指將開脈丹送入他口中。
頓時,數不清的灰黑色靈氣湧入流雲周身竅穴。
在他體內肆意衝撞、噬咬著尚未完全轉化的先天之氣。
流雲額頭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連這些汗珠都透著一股邪意。
額頭上的青筋往外冒,渾身的痛楚使得他不停嘶吼。
「賊老天,我要修煉,我要報仇!」
「休想攔我!」
隨著最後兩句宣誓般的吼叫,流雲暈了過去。
所有灰黑色靈氣緩緩流入他的身體,匯入丹田,開始自發運行大小周天。
我知道,流雲成功開脈了。
和我曾經經歷過的一樣。
08
旁觀過流雲的開脈後,我更為懷疑自己二十年裡經歷的一切。
所謂的靈氣就是黑霧?
不斷吞吐著黑霧的小球難道就是金丹?
此前我眼中淡雅出塵的靈氣本身就是這樣的醜惡模樣嗎?
我真走火入魔了?
還是前二十年裡我一直都錯了?
師傅見多識廣、法力高深。他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心裡不止一次地想過去找師傅問個明白。
但每每剛邁開步子時,便想到師傅經脈中黑得發亮的靈力;
想到如同漩渦般吞噬著所有灰黑霧氣的青雲峰;
想到師兄師姐們。
我無法任由師兄師姐受黑霧侵蝕。
我無法想象修煉到最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模樣。
所有人都化成黑霧被青雲峰頂的漩渦吸走?
所有人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十多年來的記憶一幕幕在我眼前浮現。
第一次使用點燈之術時,燒了二師兄的眉毛,二師兄隻是一笑。
後山的猴兒酒是大師兄帶我去淘的,那時我們被猴兒們撓得不少,
大師兄隻是拉著我跑。
小師姐每次下山都給我帶回幾捆糖葫蘆,我們一手幾大串吃得滿手糖水,
便枕在院子裡的榕樹根上,數著和糖葫蘆一樣的星星。
我愛著我的師兄師姐。
我不能坐視這一切發生。
09
不能煉氣,便習武。
沒有靈氣,修煉無從談起。
我把希望寄託在武林間強身健體的搏擊之術上。
好在青雲宗千年傳承,
洛神劍、逍遙遊一類的凡間武術幾乎應有盡有。
流雲也常常指導我各類武學的應用妙訣。
一來二去,我和流雲也就越發熟悉了。
攀談中,他告訴我想回姑射山看看,
看看當日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也想借姑射山之事,解決心中的疑惑。
我們一同等待著下山的機會。
師兄師姐們見我尚未消沉,反而一心強身健體,
雖有些憐惜之意,卻也由衷為我感到高興。
10
又過了幾月,我的武術練得越發得心應手,已能騰躍數丈。
在與猴兒搶酒時,身法也比從前更為靈動。
除了猴王偶有追上我外,其它猴兒隻能對著我的背影望洋興嘆。
奇怪的是,在後山時,我的身體對於灰黑靈氣的反應更為劇烈,
在宗門裡,
我運起功法能澆滅三五團來不及逃跑的灰色靈氣。
在後山,卻有十數團灰色靈氣被我化為灰燼。
這日,我剛從後山中取了猴兒酒,
便見著大師兄一襲青衫,正在山路盡頭等我。
「小然這幾日倒也舒坦,如今那老猴怕是也奈何不了你了。」
「師兄在這兒等我?來來來,正好我們分了這些酒來,可惜上次取得多了些,這次的酒不如從前醇厚。」
「你呀,遇見你,那老猴王可得不舒心好幾日了。」
說著,師兄便從我手中接過酒壺,險些一飲而盡。
待我眼巴巴地欲言又止時,才將酒壺一拋,御劍而走了。
酒壺是小師姐幾年前下山從一根老葫蘆藤上摘下的,
經由二師兄祭煉後,尋常水火冰霜均傷不得它。
「近日山下又有魔事,
我們下山除魔去。小然你且在山上安心玩耍罷。」
和師兄的聲音一起留下的,是隨著飛劍噴湧的黑霧。
黑色比前幾月似乎又濃了些。
我知道,我下山前往姑射山的日子也到了。
11
流雲新入修行,除魔這類的事還輪不上他。
我找到流雲時,他正收拾著行李。
他也知道了師兄師姐將要外出。
「那我們這就出發把。」
「需得趕在師兄師姐歸山前回來。」
我和流雲頗有默契地沒有解釋為何要瞞著他們。
故射山離青雲山甚遠,我和流雲皆無法御劍飛行。
即便是依靠法力加速趕路也需要三四日的光景。
我從未下過山。
一路上流雲向我講解了不少的風土人情。
他告訴我,行鏢時須得準備一箱子「保命財」。
若遇到強人,便將「保命財」送出,以求鏢物不受滋擾。
我還懂得了,行走江湖之時,有三種人需要提防。
分別是獨行老人、妙齡女子、黃口小兒。
說著說著,流雲便哭了。
「上次行鏢時,我們分明按規矩辦事,不敢稍有逾越。」
「卻……卻還是……」
此後一路無話。
在靠近故射山的那個夜裡,我們選了個山神廟歇腳。
廟子頗有些破敗,蛛網、茅草儼然成了廟中一景。
隻是山神像還餘有幾分威嚴,神像下的兩個蒲團也還算幹淨。
或是還有些人時時前來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