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天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裡還蠻坦然的,可是時間接近晚上,我反而又開始緊張了起來。


我早就把最差的、差到幾乎根本不可能出現的齊炀罵我一頓的場景都預想過了,但還是緊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對著浴室的鏡子打量身上的疤痕。


 


真醜啊。


 


醜到連本人都看不下去了。


 


齊炀會被直接嚇跑嗎?


 


我正想著,聽到了敲門聲。


 


我裹著浴袍問來人,聽到是齊炀的聲音,我打開門。


 


看到我的穿著,齊炀一怔,隨即從脖子開始紅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


 


我嘆了口氣,說:「進來吧。」


 


他喉結上下滾動,強裝鎮定地順拐進了屋裡,然後坐在那個鐵架床上,看著我反鎖了房門。


 


我走到他面前,

他臉紅得要滴血,但依舊假裝淡定,直到我解開浴袍的帶子,將身上的疤痕展示出來。


 


他瞳孔皺縮,臉上的血色迅速消失,連嘴唇都在顫抖。


 


嚇到了吧。


 


雖然一早就猜到了,但心裡還是難受。


 


我苦笑著把浴袍合上。


 


「很醜吧。」


 


他驟然抓住我的手,眼眶通紅地看著。


 


「……誰幹的?」


 


他聲音喑啞,盛滿了壓抑。


 


我嘆了口氣,拉過一旁的椅子坐到了他對面,然後把我消失的原因告訴了他。


 


「一……哦不,算起來,快兩年了。」


 


10


 


我大四下半學期的時候,因為實習的緣故認識了一個很聰明的老板,他叫徐承安。


 


這人對我一直挺不錯的,所以我就在和我爸聊天的過程中提了一嘴,沒想到這人正好是讓我爸他們頭疼了好幾年的一個黑惡勢力背後的老大。


 


但是,這人太狡猾了,每次做完壞事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所以饒是盯了幾年,我爸他們依舊找不到突破口。


 


我能察覺徐承安對我的喜歡。


 


我那個時候還是年輕氣盛,做什麼事隨心所欲,不考慮後果。


 


所以在我爸再三叮囑我要離這人遠點兒後,我接受了徐承安的示好,然後以天真的模樣潛伏在他身邊,試圖幫我爸他們找到有用的證據。


 


我從小就喜歡看各種臥底警察的影片,所以還是有一點兒本事在身上的。


 


我在徐承安身邊掩飾得很好。


 


徐承安向我袒露的也越來越多。


 


我把所有的證據收集在一起,

想著找合適的機會退出來,然後把證據交給警察。


 


但是我小看他了。


 


在我將證據交到警察手裡,安穩地藏在學校的時候,他居然能躲過警察的追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從學校擄走。


 


我至今都不敢再回憶被徐承安帶走的那段時光。


 


雖然隻有短短兩天,但是我卻覺得自己挨了幾十年那麼長。


 


在得知我被徐承安帶走後,我爸瘋了一樣找我,然後為了救我,腦袋上挨了一槍,走了。


 


這些是後來劉叔告訴我的。


 


因為我剛被救出來那會兒,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等清醒些的時候,我爸的遺體已經火化了。


 


不過好在我腦熱的舉動並不是白費工夫,確實幫了警方很大的忙。


 


徐承安手下的黑惡勢力被一鍋端了,很多家庭得以報仇雪恨。


 


當時我爸的上司周局說要把我事跡公之於眾,

進行表揚。


 


但是劉叔知道,這事會刺激到我,所以攔了下來,告訴周局把功勞全放我爸身上就好。


 


確實是這樣。


 


我沒資格受到表揚。


 


為了逞英雄,害了自己爸爸的人,沒資格。


 


11


 


「小炀,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再來打擾你的。」


 


齊炀找我的事情我也知道。


 


劉叔告訴我的時候,我情緒正不受控制,特別是聽人提到我爸和齊炀的時候,這件事中,我最對不起的是我爸,其次就是齊炀。


 


我們約好要一直在一起,但是我卻為了我那該S的英雄主義,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還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


 


因為有劉叔他們幫忙隱瞞,齊炀才會一點兒我的消息都沒有得到。


 


後來,我接受了現實。情緒穩定之後,

我知道自己該遠離齊炀,但是還是懷著私心過來了。


 


我想,我讓劉叔他們幫我改了名字和戶籍,我再打扮得老土些,到時候即便被認出來也S不承認,說不定,慢慢地,一切就都回到正軌了。


 


我說不定還能看著齊炀重新找一個喜歡的人,然後甜蜜地戀愛、結婚、生子。


 


因為我確實不知道自己該幹嗎了。


 


我以前和我爸說,我想當心理醫生,研究犯罪心理,這樣未來就可以和他一起,父女齊上陣,掃除世間一切黑惡勢力。


 


但是,一個連自己都管不好的人,又怎麼能幫助別人、保護別人呢?


 


不拖後腿已經是萬幸了。


 


我誠懇地向齊炀道歉,他卻像沒聽到一樣,問我: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正要解釋,他卻突然低頭捂住了臉。


 


「不……你告訴我也沒用……我沒用……」


 


「小……」


 


我詫異地扶住他的手背,

摸到了一絲湿意。


 


隨即聽到壓抑的、悶悶的哭聲。


 


我想說點什麼,但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齊炀的哭聲又壓抑又沉重,我一時分不清他到底為什麼哭,隻覺得心裡難受得要命。


 


「小炀……」


 


「我答應過你要保護你的……我明明答應過你的……」


 


斷斷續續的自責伴隨著壓抑的哭聲從齊炀的手心傳來,我急忙解釋。


 


「不是的,不是你沒有保護我,是、是我自己逞強,是我自己自作自受,你不需要自責,小炀……」


 


我用力掰開齊炀的手,對上他滿是淚痕的臉。


 


「徐承安有錯,我自己也有錯,但是你和我爸,

沒有任何錯。路是我自己選的,你不要、不要自責好不好?」


 


我也止不住開始掉眼淚了。


 


我被徐承安捉走的時候,我爸一定也在自責,自責沒有保護好我,自責自己把我教成了一個犟種,自責當初沒有直接把我捆在家裡。


 


可是他們越自責,我就覺得越是罪孽深重。


 


明明是我自己咎由自取啊……


 


12


 


我和齊炀大哭了一場,發泄了情緒後又冷靜了下來。


 


不算冷靜,隻是在到底誰該自責這件事上互相都爭不過。


 


「對不起,我以後會努力讓自己變強大,保護你的。」


 


哭過之後的齊炀嗓子沙啞,說是要保護我,但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我沒心思調笑,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打算再說明白一些。


 


「齊炀,我被徐承安綁走之後……」


 


話到嘴邊,又難以開口,最後還是拐了個彎,委婉地跟了句:


 


「已經壞掉了。」


 


齊炀一怔。


 


「什麼意思?」


 


「……很多人。」


 


齊炀又開始發起抖,我能感覺到抱著我的手臂在不停地收緊。


 


「我……很髒。」


 


「不!」


 


齊炀又哭了起來,「你不髒!你明明知道的,你自己也是受害者,你不髒,你一點都不髒,你不髒。」


 


「是真的壞掉了,我也、生不了孩子了。」


 


「那就不要啊!」


 


說完,齊炀又發覺自己剛剛聲音太大了,急忙解釋。


 


「不是的,姐姐,我不是兇你,我隻是、隻是……我隻是想說,沒有孩子,什麼都沒有都無所謂,隻要有你,你……你不知道,在你突然和我說分手,然後再也聯系不到之後,我覺得我要瘋了,我拼命地找你,我去找劉叔,我去警局,我來江大,我去所有你去過的地方,可是、可是我找不到你,我一點你的消息都找不到,我當時怕得要S……我真的怕S了……」


 


齊炀語無倫次道:「我夢到你消失,我夢到我被那個女人打S了,你都沒有出現,夢到你當初沒有出現,我、我……我真的……別離開我……求你了……」


 


我隻好安慰他。


 


「小炀,我不離開,你看我正常了,不是還巴巴兒地回來了嗎?我的意思是,我會在背後陪著你,你還可以過正常的生活,這樣……」


 


「不好!」


 


我沒說完,被齊炀打斷。


 


「為什麼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護我,為什麼你要為我犧牲這麼多,為什麼明明受傷的人是你,你還要對我自責,為什麼你都這麼難過了,還要讓我好好的……許年珠,我求你了,別對我這麼好又完全不圖回報,求你了,別讓我佔盡好處。」


 


那晚我聽到齊炀說得最多的是「對不起」,其次就是「求你了」。


 


我沒法再拒絕他。


 


人人都說愛情是有期限的,我想,說不定齊炀很快就膩了呢?畢竟我現在對親吻都是生理排斥的。


 


這樣的感情堅持不了多久。


 


但是我沒想到齊炀真的照諾言圍著我轉了一輩子。


 


起初,我拿「我連接吻都應激」想勸退他,他卻說:「沒關系,柏拉圖式的愛情也足夠浪漫。」


 


後來,我告訴他,就算他想和我在一起,齊叔叔也不會同意。


 


畢竟現在齊叔叔的生意已經做大了,他是齊叔叔的獨子,他們這麼大的家業,總不能二代而亡吧。


 


他說:「以前我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現在我不需要他了,他有什麼資格指指點點?」


 


然後,聽到這話的齊叔叔老淚模糊地抓著我的手對我說:「年珠啊,當初要不是你,說不定我這唯一的兒子早就沒了,所以我早就不奢望孫子了,你們好好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天倫之樂。」


 


「……」


 


13


 


因為我一句「我連接吻都應激」,

齊炀真的一直忍著。


 


除了牽手和擁抱,他從來不做任何越矩的事情。


 


我總覺得這不現實,根本長久不了,所以他提出想和我結婚的時候,我找各種理由搪塞,他雖然失落,但是也沒多說什麼。


 


自從知道了當年的事情,他對我就像對待瓷器一樣,生怕我一不小心就碎了。


 


他唯一一次和我發脾氣,是因為我在婚前故意讓想勾引他的女人接近了他,他那天發脾氣,非要去醫院把自己那玩意兒給切了,省得我想東想西的。


 


齊叔叔雖然臉色詭異,卻不阻止,反而火上澆油說:「切了也好。」


 


要不是我拼命攔著,然後哄了又哄,說不定他現在真成「九千歲」了。


 


這事還被劉叔他們知道了,他們紛紛勸我相信一次齊炀。


 


我還能怎麼樣?


 


隻能同意結婚。


 


其實我不是懷疑齊炀,我隻是覺得對他有些許愧疚。


 


因為他是人,正常成年人,總會有需求,我偶爾會在深夜蘇醒的時候聽到他在衛生間喊著我的名字解決問題。


 


可我卻什麼都幫不到他。


 


齊炀很快察覺到了我的心思,然後我就再也沒有在深夜聽到他的動靜了。


 


我怕他趁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去醫院從根源解決問題,於是趁著他熟睡的時候,想悄悄試探一下,但是又實在不敢,隻能在糾結了幾天之後咬牙直接問他了。


 


他立刻否認。


 


「我沒有!你不讓我切,我不敢的,我怕我切了,你會自責,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那你這些天都是自己憋著嗎?」


 


齊炀咬著下唇紅著臉搖頭。


 


「不、不憋的,沒事的。」


 


說完他又突然抱住我,

「姐姐,你相信我,你給我的愛很多,多到這些生理問題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因為這種事情讓你跟我之間產生嫌隙了,我真的會恨S自己的。」


 


「……」


 


我沒說話。


 


齊炀繼續保證:


 


「姐姐,真的,這些都不是問題的,你之前不是也說過『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嗎?


 


「姐姐!


 


「姐姐?」


 


在齊炀第五次喊「姐姐」撒嬌的時候,我終於下定決心,抬頭看向他。


 


「齊炀,你要不要……親我一下。」


 


齊炀一怔,我看見他眼睛一亮,隨即又很快暗淡了下去。


 


「不,姐姐,我不想你不舒服,隻要抱著姐姐,我就很開心了,所以姐姐你不用也不需要……」


 


我起身打斷他的話,

然後捧著他的臉吻了下去。


 


我還是覺得緊張,感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是一想到親吻的對象是齊炀,就又覺得莫名興奮,兩種情緒撕扯著,我在齊炀震驚的目光中撬開他的牙關。


 


「齊炀,我想,我想和你更親密一點,我不想讓徐承安的陰影繼續籠罩著我了。」


 


齊炀又哭了,自從在一起後,他像是被打開了某種開關,總時不時掉眼淚,但我不會嘲笑他,因為他的眼淚是為我而流,是在替我悲傷和快樂。


 


14


 


原本在大學時我就是學心理的,齊炀又請了有名的心理醫生幫助,再加上他從旁協助,我漸漸敢於直面當年遭受的N待。


 


我和齊炀的關系也漸漸更親密了些。


 


但是齊炀總是小心翼翼地,他生怕自己多做一個動作,就讓我感到難受,每次觸碰我時,總是緊緊盯著我的臉,

我稍稍皺眉,他就立刻停止。


 


雖然貼心,但結果就是,我們的第一次是我半強上的,而且他全程都在問我會不會難受。


 


是有點難受。


 


不過是無語得難受。


 


好幾個心理醫生都宣布我已經痊愈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我實在忍無可忍,所以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再聽到他喘著氣問我難不難受時,一腳把他踹到了床下。


 


「你特麼能做做,不能滾!」


 


他急忙爬上來連聲道:「能,能,能!」


 


事後,他輕輕吻上我身上的傷疤,雖然經過各種手段的治療,疤痕已經淡了許多,但還是醜得可怕。看著他珍視的模樣,我忍不住問他:


 


「你不覺得醜嗎?」


 


他拉著我的手摁到自己的心髒處,認真道:


 


「姐姐,我愛你——我是說,

我愛你的全部。」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