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如蘇提袖拭淚。
「誰知偌大的榮國公府,竟容不下我和我娘兩個弱女子!」
若說此前還有猜疑,那麼現在有了龍紋玉佩作證。李如蘇是我榮國公府血脈一事,不是真的也要變成真的!
她悽苦的身世、悲慘的遭遇,瞬間贏得了百姓們的共情和支持。
紛紛舉手高呼,懲處兇手、還她公道。
康王順勢而為,拍板定案:
「李溶月殘害手足,罪證確鑿。」
「雖為榮國公府嫡長女,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依照我大亓律法,現,本王判你……」
「太子駕到——」
話音未落,
獨屬於太監的尖細嗓音響起,傳遍京兆府的每一個角落。
康王臉色一變,趕忙起身相迎。
一番急促而忙碌的行禮後,他問:「不知皇兄來是為何事?」
我也納悶。
太子蕭北書體弱多病,深居東宮,人送外號「嬌氣包」。
怎麼今天舍得出門了?
還興師動眾來了京兆府。
正思忖間,忽然察覺出有道強烈的視線落到我身上。
我疑惑抬眸,就見如冰瑩雪至的太子正偏眸望著我,輕啟薄唇,溫聲道:
「孤——」
「來接孤的太子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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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讓在場眾人臉色大變。
包括我在內。
蕭北書無視眾人或震驚或詫異的目光,
拖著病體,緩慢而堅定地走向我。
我猶在疑惑。
此前我和蕭北書毫無交集,他怎麼會突然出現救我於水火?
思緒間,他已經走近。
抽出白皙冰涼的寬厚手掌,握住我的雙手。
指腹在我的虎口處輕輕按了兩下。
很明顯的安撫意味。
這是前世我為康王和庶妹瘋魔時,他喚回我神智時常做的動作。
難道他也?
我難以置信地抬眸。
蕭北書狹長的丹鳳眼裡瀉出點點笑意。
給予了我肯定的答案。
我不由莞爾。
為自己能覓得重生的知己而歡喜。
可我們這般模樣,落在他人眼裡卻變成了情人間的打情罵俏。
康王不知為何暴跳如雷,大聲反駁:
「皇兄,
別開玩笑了!」
「李溶月從始至終愛慕的人都是臣弟,她怎麼會願當你的太子妃呢?」
康王說得萬分篤定。
陰鸷的黑眸裡盡是運籌帷幄的倨傲。
我心頭一窒。
旋即斂了神色,故作不悅,諷道:
「康王殿下你是有多缺愛啊?看見個女的就覺得對方喜歡你。」
「我還沒扇你耳光呢,就把你腫得都說起了大話。」
康王自覺受辱,大喝一聲:「放肆!」
一聲怒喝,讓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出。
唯有蕭北書,淡掀薄唇,發出一聲輕呵:
「皇弟真是好樣的,在孤面前也端起了架子。」
康王忍辱負重道:
「皇兄息怒,臣弟絕無此意。」
這些年來,
康王在朝堂上大放異彩、威儀深重。
但風頭仍蓋不過蕭北書去。
因為他多智而近妖,大亓的眾多利國利民的決策都出自他手。
除了體弱外,他近乎完美。
眼下,面對康王的示弱,蕭北書毫無表示,拉著我怡然離開。
這便是打在康王臉上最重的巴掌——
被自己的眼中釘、肉中刺,視若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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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我娘聽說了我的遭遇,氣得差點厥過去,咬牙切齒道:
「這個該S的李如蘇,和她娘一樣,都是個禍害!」
我也懊悔。
醒來那天,沒將事情做絕。
應該直接將她打S才對。
但是,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不足為懼。
可怕的是她身後的康王!
出了京兆府,蕭北書便將他先前調查到的事告知了我。
李如蘇被棍打二十。
從我府中被拖出去時,的確氣息奄奄。
下人們也照我的吩咐將她低價賣給了人牙子。
怪就怪在,那人牙子帶著李如蘇拐了個彎進了康王府。
這是為什麼?
難道康王一早就知曉我會發賣李如蘇,提前派人蹲守在了國公府外?
我是重生的。
蕭北書是重生的。
莫非康王也是?
若真如此,細密謀劃,也不是沒有扳倒他的可能。
但是……等等!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關鍵的點——
前世根本就沒有我發賣李如蘇這茬!
這明顯與我的第一個猜想相悖。
所以呢?
疑問猶如麻團一樣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一起,愈來愈亂,無從抽絲剝繭。
「溶溶?」
我娘瞅見我的臉色愈發蒼白,眉心擰起。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緊她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聲調保持平穩:
「娘,你聽我說,你現在必須盡快找到我爹遺落在外的親生女兒,真正的李如蘇。」
「然後將她帶回府,認祖歸宗。」
我咬重了「真正的」三個字。
盡管我娘疑惑且不願,但因為是我這個女兒的懇求,還是爽脆答應,立刻著人去辦。
我娘不是一個單純無知的宅中婦人。
她是皇後在宮外的眼睛。
掌管著京城裡規模最大、生意最火的幾家青樓。
替皇後監聽八方。
所以,
想找到一個和李如蘇八分相似的人輕而易舉。
10
夏中。
綠荷相倚滿池塘。
長公主舉辦了賞荷宴。
我受邀參加。
和沈瓊到處闲逛時,倒霉,又碰到了那礙眼的東西。
李如蘇換了一身華服。
努力做出千金小姐的派頭。
但是沒如前世那樣經我調教的她,還是一副小家子氣。
別扭地向我行了個禮,「姐姐,康王有請。」
沈瓊替我攔下李如蘇,道:
「本姑娘近日新作了一首詩,如蘇姑娘可願替我品鑑一番?」
李如蘇迫切想要得到他人的認可,並未過多猶豫,便同意了:
「沈姐姐請講。」
沈瓊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朗聲吟誦出了她臨時作的詩:
「女兒不識蛾眉樣,
比德平生最有情。
母子相逢須一笑,
賤名那得似公卿。」
言畢,惹來眾人的哄堂大笑。
這笑聲格外刺耳,偏生身為話題主角的李如蘇,仍是一臉懵懂。
眨了眨眼,虛心求教:
「恕如蘇愚笨,不解詩中意,還請沈姐姐不吝賜教。」
有人笑得肚子疼,抽空為她解惑,道:
「這是一首藏頭詩,簡單來說,就是你沒有自知之明,比你爬床的娘還要賤。」
李如蘇勃然變色,快走兩步,攔住將要離去的我和沈瓊。
強撐著她的自尊,要求:
「你們不可以這麼侮辱我的娘親!」
沈瓊不悅,揮手掀開她,「垃圾,滾。」
「啊——」
不想李如蘇太弱不禁風了些,
被沈瓊這麼一掀,直接身體失衡,朝後急急退去。
將要跌倒之際,被楊旭風抓住,他疾言厲色道:
「沈瓊,立馬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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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麼管我?」
沈瓊停住腳步,語氣不屑。
楊旭風扶穩李如蘇,卻沒有放開她。
而是以一種庇護的姿態將她摟在懷中。
這一幕和前世的場景詭異地重合。
那時沈瓊從我娘口中得知我所受的委屈,心下不忿,便跑去康王府找李如蘇算賬。
彼時我和康王進宮赴宴,隻留了楊旭風暗中保護她。
楊旭風擋下了沈瓊要揮向李如蘇的巴掌。
他冷冷道:
「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李溶月是個心機深沉的,你也不遑多讓。」
「幸好我早早看清了你的真面目退婚,
否則我楊家後院恐怕要讓你攪個天翻地覆。」
昔日,楊旭風移情別戀喜歡上了李如蘇。
不顧兩人婚期將近,執意退婚。
這世道不公,對女子苛刻。
他這般行為隻會讓世人惡意揣測,是沈瓊犯了大錯。
事後,沈瓊被戳脊梁骨。
為了平息謠言、保住家族清譽,她不得不草草出嫁。
嫁了個公婆不賢,丈夫風流的爛人家。
當時,李如蘇還以道歉的名義,跑去她婆家攪渾水,她說:
「我不S伯仁,伯仁卻因我而S。」
「雖然我對楊公子無意,但也的確是因為我,他才會和沈姐姐退婚。」
「致使沈姐姐嫁入了你們家。」
「你們一定要對她好,這樣我的良心才能安。」
婆家聽了,
面上答應,關起門就開始折磨沈瓊。
一切的一切,皆因李如蘇而起。
沈瓊一時氣昏了頭,發瘋般衝上去,抓傷了李如蘇的臉。
楊旭風衝冠一怒為紅顏,將沈瓊丟去了荒無人煙的山上,任她自生自滅。
她的婆家還替楊旭風SS瞞著。
若非她的貼身丫鬟找來,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沈瓊為我受的無妄之災。
我連夜找去時,她奄奄一息地躺在一破廟裡。
雙瞳失焦,破碎絕望。
盡管後來楊旭風被千刀萬剐,但還是難消我心頭怒氣。
想拔刀S了他。
但是。
我不能。
至少——
現在不能。
思緒回到現下,聽到沈瓊帶著蔑意的質問,
楊旭風濃眉緊皺,自以為是道:
「憑我是你的未婚夫!」
「沈瓊,你這般跋扈刻薄的性子,如何當得起我楊家婦?」
沈瓊氣笑了:
「你以為我稀罕啊!」
「退婚!回去就退婚!」
說罷,她氣衝衝地拉著我走了。
12
走入拐角時,躲在涼亭裡看熱鬧的康王踱步而出,他提醒我:
「李溶月,剛才是本王給你的最後一個機會。」
「既然你不肯把握,那就休怪本王無情了。」
留下這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康王兀自瀟灑地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沈瓊再次氣笑,問我:
「什麼玩意兒!」
「男人都是這麼自戀的嗎?」
我安撫性地拍了拍沈瓊的手,
示意她少安毋躁。
康王說的最後一次機會。
無非就是想讓我「自覺自願」勸我娘,給李如蘇一個榮國公府小姐的身份。
否則,他就請求皇帝賜婚。
以康王妃出身不能卑微為由,讓她榮耀認祖歸宗。
到時候,李如蘇就不隻是庶女那麼簡單了。
可惜,他沒這個機會了。
因為皇帝南巡回來時,帶回了一個與李如蘇八分相似的女孩。
這個女孩英勇。
救了差點被歹人襲擊的皇後。
皇帝問賞時,女孩不求財、不求利,隻道:
「民女不敢邀功,隻想與父相認,認祖歸宗。」
皇帝:「你父親是?」
女孩深深一拜,額頭緊貼著地面,一字一句道:
「榮國公李承恩!
」
在場不少朝廷重臣都聽見了,皇帝無法敷衍了事。
翌日就將我們母女召進宮中商議此事。
當年我爹被算計,和那犯官女睡了。
那時我祖母恨極了我娘。
因她勾得我爹許下了什麼勞什子「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荒謬承諾。
害得他身邊侍妾全無。
祖母一為打壓我娘,二為傳宗接代,硬逼著我娘同意我爹納了犯官女。
我娘不願。
拿著白綾進宮。
求皇帝聖裁——
要麼她S,要麼和離。
最後,是我爹以半條命為代價,才勉強挽回了她的心。
那股瘋勁兒,至今讓人難以忘懷。
所以,皇帝也很怵我娘。
13
說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後,
見我娘半晌無回應,心底有些發慌。
「當然,夫人要是不願意的話,朕也不強人所難。」
「朕再給那姑娘一些其他……」
我娘正要答話,御書房門口先衝進來兩道身影。
踉踉跄跄的我爹。
以及——
急赤白臉的康王。
他似乎比我爹這憑空出現個女兒的冤種還要激動,大跨步進入御書房,來不及行禮便道:
「求父皇明察,這女子來歷不明,冒認榮國公之女的身份,唯恐有詐!」
皇帝聞言作深思狀,似乎也覺事情太過蹊蹺。
而想起舊事,怕重蹈覆轍的我爹,此刻也找到了突破口。
急忙應和康王的話:
「康王言之——嘶——」
話未完,
便被我娘狠狠擰了下腰間的軟肉,疼得他五官扭曲。
他的抽氣聲太過突出,引來了眾人的目光。
皇帝:「愛卿你想說什麼?」
我爹忍痛道:
「回陛下,臣想說,康王言之有——啊——」
我娘又是狠狠一揪。
這次他疼得叫出了聲。
皇帝:「愛卿,你怎麼了?」
我爹:
「回陛下,臣沒事。」
「隻是久不見陛下,臣思念如濤,這猛一見到激動得心肝疼。」
皇帝老臉一紅,難為情地「咳」了一聲,道:
「朕知你心意。」
「但也不必當著你夫人說這話。」
「否則她待會兒醋起來,朕可不幫你哄。
」
眾人:「……」
瞥見眾人一言難盡的臉色,皇帝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麼渾話。
直接臉紅脖子粗,尷尬到腳趾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