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六歲那年,我和初戀分手,一時沒想開準備去跳樓。


 


可當我真的站上二十二樓時,我害怕了,我退縮了。


 


那日驕陽似火,日光刺得我眼一黑。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救我的消防員……


 


場景如走馬燈,一幕一幕回溯,不斷循環。


 


銅錢平安符……是那個消防員的。


 


烈士公園……是他的墓。


 


七年前的今天……他為了救我。


 


無數碎片拼湊成形,剎那間,我失了力氣,跪倒在地。


 


江稚魚又哭又笑。


 


「你他媽終於想起來了?」


 


她蹲在我面前,抬手捏著我下巴,迫使我仰頭看她。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如今盛滿S寂,倒映著我的身影。


 


冰冷的雨水打湿衣服,寒意滲進骨子裡。


 


我哆嗦著嘴開口:「你是來找我報仇的嗎?」


 


江稚魚拍拍我的臉:「我給過你機會了。」


 


我反應過來,哭喊著。


 


「我不是故意的……」我往後退幾步,企圖逃脫。


 


她掐住我的脖子,我下意識扭動身體反抗。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周聿白,求你,救救我。」


 


我向周聿白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闔上眼睛,垂在兩側的手緊握成拳。


 


半晌,他緩慢開口。


 


「阿魚,他……不希望你這樣……做的。


 


我抓住江稚魚的手:「就算我毫無愧疚,這跟你有什麼關系?」


 


她的手一頓,我借機逃開她的控制。


 


「我是他的未婚妻!你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你憑什麼活著?」


 


「你甚至都不知道今天是他的忌日!」


 


江稚魚猛地把我撲倒在地,我們雙雙跌倒,周聿白松開手,抬腿走過來。


 


他吐出一口氣,單手抱住江稚魚,將她拖開。


 


「周聿白,你松開我!」


 


「你冷靜點,阿魚!成宥哥如果看到你現在這樣子,他會怎麼想?他一定不希望你為了他S人,更何況……更何況,姜穗是他親手救下的。」


 


最後幾個字很輕,很輕,開口就散在風中。


 


我想起在果園裡,周聿白說的那句話。


 


思緒恍然大悟。


 


原來從二十二樓摔下去的人是一個叫成宥的消防員。


 


原來周聿白隊長的銅錢平安符是他的。


 


原來江稚魚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江洲消防中隊的隊員才那麼喜歡她。


 


原來那天他們是去祭拜他。


 


原來今天……是他的忌日。


 


……


 


江稚魚一下就安靜下來,她身體不停顫抖,哭到不能自已。


 


「我不想讓他失望,不想讓他覺得我是一個壞人,可是為什麼啊?」


 


「七年來,你從未有過一絲愧疚,十七歲,你又開始談戀愛,整個大學你都在荒廢學業,差點延期畢業,我都帶你去他墓前了,你記不起來,你腦子裡就隻有愛情。」


 


「周聿白穿著那身衣服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

你不會愧疚嗎?你就隻想到一句真帥啊。」


 


「姜穗,為什麼啊,但凡你有一絲絲愧疚的心,我都不至於這麼執著。」


 


「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我們都訂婚了,我知道他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給了你好多次機會,暗示你好多次。」


 


「可你呢?」


 


她臉色蒼白,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張了張嘴:「對不起……」


 


江稚魚閉上眼睛:「我不想要你輕飄飄地跟我說對不起,我想要他回來。」


 


「我想要他回家。」


 


「他明明都說好了,再等我長大一點,就娶我。」


 


「對不起……」


 


我好像隻會重復說這句話。


 


江稚魚慢慢撐起身子,站起來,周聿白用手圈住她腰肢,

同我保持一個安全距離。


 


「阿魚,逝者已逝,活下去的人要好好生活才行,你要替他好好活下去!」


 


他抱住江稚魚往後退,江稚魚自然不肯,奮力掙扎。


 


「姜穗,快跑!」他突然對我說。


 


我站起身,見路就跑。


 


我不想S,我不想S,我想活著。


 


我從未跑過這麼快。


 


空曠的田野上,大雨滂沱。


 


我腦子裡反復浮現一幕場景。


 


宋成宥拉我的瞬間,我推了他,可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害怕了。


 


轟隆隆——


 


我抬頭,在雷聲大作中聽到我的聲音。


 


「作惡是會有惡報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姜穗篇完


 


19


 


——江稚魚、周聿白篇。


 


在那道閃電劈下來前。


 


江稚魚看著姜穗逃跑的背影,問周聿白。


 


「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報應嗎?」


 


周聿白點頭:「會有的。」


 


那雙漆黑的眼眸中隻有她一個人,從始至終。


 


他握住她肩膀,反復重復一句話。


 


「我們該做的都做了,你不能犯法。」


 


江稚魚心如S灰:「我知道,我知道,他會不喜歡我。」


 


話沒說完,她整個人往下癱倒,周聿白扶住她,試圖將她抱起。


 


江稚魚搖頭,吸著鼻子小聲說:「我自己可以的。」


 


她又一次推開他。


 


周聿白牽起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沒說話。


 


雨下越來越大,他們回到車上後。


 


江稚魚止不住發抖,她的情緒已經崩潰了。


 


周聿白看她縮成一團,無端想起宋成宥剛離世的時候。


 


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暗無天日。


 


江稚魚每天都在哭,平日裡,笑起來如月牙般彎彎的眼睛,通紅通紅。


 


周家和江家是世交,他跟江稚魚是青梅竹馬。


 


宋成宥年長他們六歲,是他們的兄長。


 


江稚魚喜歡宋成宥,從小到大,她跟在他的身後。


 


「阿宥哥哥,阿宥哥哥……」


 


她哪怕是摔跤,都隻要他一個人哄,可憐兮兮地耷拉下腦袋,拽著他衣角。


 


「阿宥哥哥,我好疼呀……」


 


宋成宥刮她鼻子,笑說:「我給小魚吹一吹。」


 


宋成宥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成熟,穩重,看人時總讓人有種心驚感,

他對江稚魚也是真的好。


 


她提出的要求,都會滿足,給她買漂亮的裙子,帶她去看星星看月亮,甚至於她隨口說了句極光好看。


 


他就跑去特羅姆瑟,給她拍照片。


 


江稚魚二十歲那天,他們訂婚了。


 


宋成宥是這麼說的——她是他親手呵護長大的玫瑰。


 


於周聿白來說,她亦是他得不到的月亮。


 


三個人的世界裡,她在鬧,他在笑,而周聿白隻能在背後默默看著他們兩個人。


 


正如那首歌。


 


——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而我卻不能有姓名。


 


誰都沒想到,意外來得這麼快。


 


所有的美好戛然而止在七年前。


 


宋成宥從二十二樓墜樓不幸犧牲。


 


江稚魚永遠失去她的阿宥哥哥。


 


下葬那天,她坐在花園裡,抱著小熊玩偶,她的眼睛哭腫了,從白天到黑夜。


 


她像一個僵硬的木偶,喪失生機。


 


周聿白不忍心,試圖安慰。


 


她隻笑著看月亮:「阿聿,我好想嫁給他啊。」


 


周聿白紅了眼。


 


江稚魚休學一年,日子一天一天熬過。


 


她變得不愛說話,沉默寡言,整個人如脫胎換骨。


 


從一個嬌養的小公主成長為一個雷厲風行的職場女王。


 


所有人都說她皺眉生氣的模樣像極了宋成宥。


 


二十二歲那年,江稚魚提前修滿學分畢業,接管江家產業。


 


這一年姜穗十八歲。


 


周聿白成為一名消防員。


 


他進中隊的那天,江稚魚打電話給他,剛開始,兩個人誰都沒開口說話。


 


直到整片天空都布滿綺麗晚霞。


 


她說:「照顧好自己。」


 


他笑著回:「一定。」


 


掛了電話後,江稚魚拿著自己種的鬱金香去墓園。


 


她看著那張黑白照片,想起那個被他救下的女孩。


 


她委屈地說:「阿宥哥哥,為什麼她都不來看你一眼呀。」


 


十六歲到十八歲,兩年時間,那個名叫姜穗的女孩就如同人間蒸發一樣。


 


是愧疚嗎?


 


江稚魚突然想見見她,隻看一眼就好,畢竟她是他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


 


命運如同多米諾骨牌,一個事件觸發另一個事件。


 


因為這一個念頭。


 


姜穗認識了「知知」,認識了周聿白。


 


命運自此開始糾纏。


 


特助發給江稚魚的資料裡,

包含姜穗的社交賬號。


 


宋成宥犧牲的消息,上了社會新聞後,姜穗在下面留了一句這樣的評論。


 


「保護納稅人的生命財產安全,本就是他們職責所在,不然他們工資哪裡來?」


 


江稚魚看著落地窗外的月亮。


 


銀色光輝鋪滿整個世界,她隻感覺整個人都像是浸泡在冷水裡。


 


她幾乎要窒息而亡。


 


她不敢相信這是姜穗的發言。


 


再後來,江稚魚控制不住自己,她用小號加上了姜穗的微信。


 


不等她試探,不等她深入聊天。


 


姜穗開門見山問她有沒有錢借,那時她們加上微信才三天。


 


江稚魚轉了。


 


姜穗說:「我十八年積攢的運氣就是為了遇見我的富婆閨蜜!」


 


江稚魚被這句話惡心到了。


 


越和姜穗相處,

江稚魚就越是厭惡她。


 


但她又不想刪掉姜穗。


 


姜穗是他親手救下的人。


 


又一個清明節。


 


江稚魚坐在宋成宥碑前。


 


周聿白穿著深藍的制服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束白菊。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江稚魚抬頭說:「值得嗎?」


 


周聿白迎上她目光,神色淡然:「當然。」


 


此刻,江稚魚又問一遍:「你當真要和我結婚?」


 


周聿白點頭。


 


江家和周家需要,她父母和他父母需要。


 


他們都不是小孩子,得到什麼就必然失去什麼。


 


他得不到愛,但可以永遠擁有她丈夫的這個身份。


 


人無法得到月亮,能擁有一段月光就很幸運。


 


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翌日。


 


「昨天晚上八點三十六分,一女子不幸遭雷擊遇難,在此提醒廣大市民,江洲進入雷雨季節,出行請注意安全,請勿在空曠地區奔跑,佩戴金銀首飾,以防意外。」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