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溫莎結好嗎?」


「阿羽系的都好,會有好運氣!」


 


他撒嬌般地用鼻尖蹭我耳邊的發絲。


 


我痒痒的,笑著躲他:「今天新藥推廣學術會,別遲到……不然小姑會罵人的。」


 


小姑管理公司一向嚴謹慎重,賀氏又是初次涉及醫藥行業,更是不容半點馬虎。


 


陳行洲溫軟地笑,唇在我嘴角遊移,將碰不碰地糾纏著:「不一起去嗎?」


 


我被他撩得心髒狂跳,紅著臉將人推出門:「你先走,我還要去公司。」


 


出門時,我和周確碰個正著。


 


他滿眼血絲,伸手將我攔在電梯口。


 


「有事嗎?你的東西……都寄給你了。」


 


周確臉色微白,整個人都失去了往日的神採。


 


「長羽,我們相愛了五年,不分手好不好?」


 


好笑!


 


他的五年,有多愛?


 


「周確,是你,先放手的。」


 


他落在身側的手緊握,嘴唇咬得發白:


 


「長羽,我知道錯了,我和孔霏隻是逢場作戲,我是愛你的。」


 


「當初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我人傻錢多又好騙嗎?」


 


周確怔住,祈求般地望著我:


 


「上學時我很窮,每天都在為衣食生活苦苦奮鬥,我無法拋開面包的現實問題……」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發現我真的愛你,我們結婚……」


 


愛與不愛,很難分辨嗎?


 


我厭惡地打斷他的話:「周確,

小傻子的真心……被你耗盡了。」


 


我不再理他,快步走向電梯。


 


「賀長羽!」


 


周確盯著我的背影嘶吼:「如果你不肯回頭,今天我就讓陳行洲爆大雷!」


 


「神經系統的業界翹楚,卻連自己的中樞神經紊亂症都治不了!陳行洲涉嫌學術造假,危害公眾健康,欺騙廣大醫患!」


 


「賀長羽,這樣的熱搜,夠不夠勁爆?」


 


我渾身像被電擊過,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渾渾噩噩地看向周確:


 


「你在說什麼……」


 


13


 


我脊背冷汗淋漓,心髒一下下地擂著胸口。


 


給陳行洲打電話,可打不通。


 


轉而打給小姑,那邊車鳴聲不斷:「小羽,我堵在半路了,

有什麼事?」


 


我心慌意亂,突然想到能參加學術會的,都是神外和康復領域的頂尖教授和醫師。


 


周確進不去的。


 


「小姑,能馬上傳我一份,會議名單嗎?」


 


我坐在出租車上,一一比對,有個名字有些熟悉,趙帆主任醫師。


 


兩年前,周確的媽媽急性腦溢血,我找人幫忙聯系的就是這位趙醫生。


 


他是神內科的,怎麼會來參加外部腦損傷的學術會?


 


我趕到時,會議已經開始了。


 


我守在會場門口,看著一臉不悅的趙帆匆匆而來。


 


他對身後的保安吵嚷:「我車也沒被剐蹭啊,你們工作認真點,別耽誤我開會!」


 


是我讓小姑,想辦法把趙帆攔在會場外的。


 


「趙醫生,您好。」


 


「我們見過的,

上次是以……周確女友的身份。」


 


趙帆定睛看了我幾秒,認出了我:「賀總?」


 


我迎著他的目光,緩緩一笑:「趙醫生,周確拜託您的事,有些變化。」


 


他愣住,神情古怪又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猜對人了。


 


不再拐彎抹角,我直接把話挑明:「錢嗎?周確承諾的……我一樣能做到。」


 


「趙醫生考慮好怎麼做,您確定……要把賀陳兩家都得罪嗎?」


 


趙帆臉頰上的肌肉隱隱抖動,似乎才明白,我和周確不是一路的。


 


一番權衡後,他伸出五根手指頭;


 


「我要這個數。」


 


「五百萬?」我挑眉,笑意平靜。


 


「那得看您手裡的東西……值不值這個價!


 


14


 


一份十年前的老病歷。


 


【姓名:陳行洲。】


 


【年齡:16 歲。】


 


【症狀:長時間冷水刺激導致汗腺封閉,體溫升高,心率過快,嚴重心肌炎致暈厥。】


 


【診斷:中樞神經紊亂。】


 


……


 


呼吸在這一剎那被切斷了,好像有刀子狠狠戳在心上。


 


當年陳行洲一走了之,不是嫌我笨,不是怕我纏著他……


 


是他病了。


 


他是真的有病……


 


一瞬間,我的眼淚滂沱而下。


 


十年前的冬天還特別冷,呼出的白氣像輕飄飄的煙霧。


 


我拿著從寺廟求來的許願牌,

送給陳行洲。


 


一出門,就碰到了總欺負我的大孩子們。


 


他們奪過我的紅布袋,哄笑著跑散了。


 


我邊哭,邊不停地追,在四處無人的湖邊,我看到小小的紅布袋被拋在湖中央的冰面上。


 


冰面上有撈魚時刨開的大大小小的冰窟窿,在攥緊布袋的那一刻,一旁的冰窟窿裂開了。


 


脆弱的冰面帶著我一起下沉,瞬間我就溺了進去,全身冰凍,湿衣服墜得我掙扎不止,光和雲還都是明亮的,我的眼皮卻沉得想要睡去……


 


「阿羽!」


 


恍惚間,我聽到少年惶恐到破碎的聲音。


 


我突然就沒那麼怕了。


 


陳行洲來救我了!


 


就像我命中的每次劫難,都由他來幫我撐過去……


 


我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


 


黎明的光線裡,少年坐在窗下淺淺地笑。


 


「阿羽,別怕。」


 


「叔叔阿姨快從外地趕回來了,我沒敢告訴奶奶,怕她擔心。」


 


他的嗓子好像壞掉了,臉色是深深的透骨的蒼白。


 


整個人在晨光下透明得幾乎要消散了。


 


我的指尖狂烈地顫抖。


 


我看著他,看著看著,就哭了。


 


我想把許願牌給他,想告訴他,要和他永遠在一起,可我喉間哽咽,兩手空空……


 


許願牌被我弄丟了。


 


……


 


突然,會場裡爆發出一陣陣喧哗。


 


我恍然推開大廳的門。


 


「無汗症,這是罕見病啊!」


 


「身體不能散熱,

加大心髒負擔,嚴重的心肌炎,可能會導致猝S!」


 


「中樞神經紊亂,很難治愈啊!」


 


「……」


 


全世界在漸漸失聲。


 


隻有我耳膜深處在尖嘯。


 


陳行洲一身黑色西裝,站在臺上肅然而立。


 


投影儀在那張冷峻的面孔上,投下紛繁交錯的光影。


 


他眼中霧靄四起,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視頻還在播。


 


背景是天氣炎熱的外國街道,他在大街上突然就發病了,身體倒了下去,抽搐,嘴唇青紫,雙手痙攣。


 


他吃力地把手移到胸口處,SS按下。


 


周圍嘈亂,有人驚叫著躲遠,有人走近了冷眼旁觀。


 


唯獨沒人幫他。


 


沒有人管一個異鄉人的S活。


 


我的小哥哥,就那麼無助地倒在塵土裡苦苦掙扎。


 


那麼矜貴、一塵不染的一個人啊!


 


我太疼了。


 


疼到整個人都要炸裂了。


 


15


 


陳行洲眉目桀骜,冷然看向麻灰色高馬尾的女記者:


 


「這段視頻已經不是秘密了,每當有人質疑我的學術時,都會被拿出來探討一番。」


 


「這位小姐,是想以記者的身份,質疑我的專業嗎?」


 


孔霏目光狠辣,振振有詞:「陳先生是鑽研神經類藥物的翹楚,醫不了自己的藥拿去醫別人,算不算虛假宣傳?」


 


「你們陳賀兩大知名公司,大張旗鼓地圈患者的救命錢,不覺得可恥嗎?」


 


陳行洲一身冷煞,緩緩勾起唇角:


 


「決定藥品療效的是藥物性質、作用機制,

不是我的身體狀況和宣傳標語。」


 


「你們周總應該研究一下報告裡的數據再提出質疑,畢竟在學術會上,一個假記者提出無知的言論,是很容易被戳穿的。」


 


臺下的小聲議論,演變成了一片哗然。


 


「假記者?難怪!莫名其妙的八卦言論!」


 


「離譜!都不是醫藥界的,竟然懷疑業界 TOP 的專業水準!」


 


「陳行洲心理素質真強,那麼不堪的一段過往被扒出來,還絲毫不亂,邏輯缜密!」


 


……


 


會場騷亂,安保人員立刻上前檢查,孔霏的記者證是偽造的。


 


「這位小姐,請您馬上離開會場,不然我們報警了。」


 


孔霏嘴角抽抽起來,她不敢相信,原本驚濤駭浪的爆料,就這麼化解了。


 


在兩名安保的陪同下,

孔霏被強制退出會場。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看我的表情是深深的厭恨:


 


「賀長羽,你就是個傻子!陳行洲的藥也治不了你!」


 


我盯了她片刻,彎起眉眼笑:


 


「你在這兒,為周確折腰,他卻在背地裡……找我求復合。」


 


「孔霏,你傻不傻?」


 


她愣了,氣焰頓消,眼如S魚般呆滯無光。


 


16


 


會議結束。


 


陳行洲從人群中朝我走來,挺拔端正,一身的清正冷峻。


 


他氣度凜然,朝我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小賀總。」


 


我有點蒙,傻傻地把手交了出去。


 


手被緊緊握住,他得逞般地笑了一下,下一秒人就被拖進消防通道。


 


陳行洲將我抵在牆角,

後腦撞進他的掌心,他以一種禁錮的姿勢抱著我,熱切又強勢。


 


周圍的光線都暗了。


 


陳行洲眉眼壓低,有種說不清的曖昧:「聽說,有人來找你求復合了?」


 


我撫著他好看的鬢角,揚眉笑:「就這麼……沒有安全感嗎?」


 


「陳行洲,你十幾歲,就喜歡我了?」


 


「小時候的喜歡,和現在的喜歡不一樣。」


 


男人淺淡勾唇,笑起來躁動又惹眼:


 


「以前是見不得你受欺負。」


 


「現在滿腦子都是……欺負你。」


 


「……」


 


我好像,領悟了他的意思。


 


耳朵紅了。


 


額頭、颧骨、雙頰,無一不在慢慢變紅。


 


根本沒機會說話了,陳行洲的吻濃烈至極,捧著我的臉,使勁將我往懷裡揉。


 


仿佛光一個吻就欲仙欲S了。


 


陳行洲氣息灼熱,破天荒地爆了粗口:「媽的,忍不了一點了!」


 


「明天就去扯證!」


 


我緩緩睜圓了眼,在一個近到模糊的距離看著他:「結……婚?」


 


「不願意?」


 


陳行洲環著我的腰,唇瓣緊貼著我的耳朵:


 


「我一靠近你,就心跳加速,渾身滾燙。」


 


「可我真的是,病好得差不多了,才敢回來找你的。」


 


我心窩裡就像埋了一枚刀片,疼得要命。


 


曾經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在跨欄跑道上飛一樣奔馳的少年,因為我,把所有的病痛與折磨獨自咽下……


 


我曾問過他,

這十年過得好不好。


 


他不答。


 


因為這整整十年,他都活在火燒火燎的煉獄裡啊!


 


淚水蓄在眼裡,我微微發抖伸出手:「陳行洲,戒指呢?」


 


黃昏的光從樓道的窗子照進來。


 


鑽石折射出層疊的光芒。


 


男人的眉骨微微揚起,滿眼漾著波光,身影就像灑入人間的一縷斜陽。


 


17


 


陳行洲帶我和一些老同學吃飯,我竟然見到了一張熟面孔。


 


「你不是……後搬來的小哥嗎?」


 


陸煦怏怏道:「陳行洲是小哥哥,到我這怎麼就變成小哥啦?」


 


我尷尬到蜷起腳尖。


 


當初因為陳行洲,我格外不待見陸煦。


 


我端起酒杯,敬陸煦:「一杯泯恩仇!」


 


陸煦笑嘻嘻,

喝高了。


 


「陳行洲,你真賊,老婆竟然從娃娃抓起。」


 


「我讓你幫我看著阿羽,你倒好,連張照片都照不清,這麼多年就沒張清晰的正臉照!」


 


「怪我嘍?你不知道你家小孩兒有多難哄!連個正眼都不願給我!」


 


……


 


我捂臉,要社S在酒桌上了!


 


酒局散場。


 


我拖著陳行洲的手出門,一回頭就看到他亮晶晶的瞳仁:「沒喝多?」


 


「嗯。」


 


他的指腹在我戴戒指的無名指上反復揉著。


 


「阿羽,這麼多年,得償所願了!明天我們去寺廟還願,好不好?」


 


我仰著頭,不解地看他。


 


他從領口裡掏出一塊磨得光滑的桃木牌。


 


紅繩掉色了,

刻在上面的字跡生嫩稚拙。


 


是我的許願牌……


 


「陳行洲——」


 


男人唇角噙著笑,眸子純黑沉靜:


 


「我知道阿羽不會無緣無故到冰湖去。」


 


「十年,我把它戴在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我下颌微微顫抖,抬頭望天——


 


承蒙恩澤,圓我所求。


 


我和陳行洲結婚那一年,周確的公司倒閉了。


 


沒了賀氏做靠山,那些介紹過去的客戶不再信任一家新公司,銀行裡所謂的朋友也不再給面子,他貸不出錢來,資金鏈斷裂,一身負債。


 


孔霏棄他而去,傍上了更有錢的老板,心安理得地當上了小三。


 


老板原配也是個精明人,查到了她的住址,

帶人把她堵在小區門口扒了個精光。


 


這一切都是從別人嘴裡聽到的,我都不甚在意了。


 


隻有陳行洲還會調侃我,願意花五百萬買一份十年前的老病歷。


 


雖然他的坦誠,讓它變成了一張廢紙,但我還是蹙著眉問:「五百萬很多嗎?我們阿洲……可比這矜貴多了!」


 


陳行洲臥在床上用手撐頭,慢條斯理地仰頭看我:「嗯,阿羽一本正經地說的情話最好聽了,多說幾句聽聽。」


 


說什麼?


 


能動手,我還動嘴嗎!


 


我直接撲了過去。


 


就像飛鳥,隻飛向屬於自己的那片沙洲。


 


18


 


陳行洲番外


 


新搬來那家的奶奶,蔥油餅烙得可真香!


 


陳行洲頓時覺得手中的冷漢堡難以下咽了。


 


他跑去隔壁,第一眼看到的是扎著小辮子的粉嫩團子。


 


白淨的小短腿在凳子下蕩啊蕩,手裡還捧著半塊油餅。


 


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著,直直地看了他半晌,才奶聲奶氣地喊他:「小哥哥……來找我玩的嗎?」


 


以後的日子,他就經常被小丫頭叫去吃好吃的。


 


他發現,她反應有點慢,說話也慢。


 


後來才知道,她受傷之後就是這個樣子了。


 


他想,如果世上有一種藥,可以治愈人的腦子就好了!


 


那時候,他父母都忙,家裡冷冷清清。


 


他不愛說話,有些孤僻,小丫頭就愛擠在他身旁,明明口齒還不清,小嘴卻叭叭地說個不停。


 


她說陽光真好,荷花真美,奶奶煮的水餃最好吃……


 


從萬樹繁花說到冬雪消融,

他就在她口中的天下美景和至尊美味中,度過了一個個春夏秋冬。


 


再大一點,他就成了小丫頭的專職家教。


 


明明不難的題目,她學起來卻有些吃力。一份簡單的演講稿,她要對著牆壁一遍一遍地練習……


 


她做什麼事都不輕松。


 


她沒哭過、沒氣餒,隻會彎著眉毛問他,是不是比上次更好一點呢。


 


那時他就心疼地想,什麼時候阿羽可以不用那麼辛苦,想要什麼,都可以唾手可得呢?


 


十六歲那年,他看到她昏迷時還緊攥著的許願牌。


 


原來她想要的,是他。


 


心髒跳得仿佛要衝出胸膛。


 


他明白,小姑娘想的在一起,和他想的可能不一樣。


 


可這有什麼關系呢?


 


隻要她還想要他,他就會讓她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