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不說是吧?那我就自己查,查到了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下課!」我生氣地摔門而去,然後轉身偷偷躲在窗外,觀察著裡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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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掉李樂語和王嫣,剩下的五個人裡我最懷疑的就是白楚楚,她剛剛心虛得根本不敢和我對視。
眼下,我出門後,她立馬站起身不自然地來回走動,被王嫣瞪了一眼後又悻悻地坐下。
既然直接問行不通,我準備來個守株待兔。
我在小院裡一直等到了晚上,直到明月高懸,門外才傳來了動靜。
「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有人輕叩了幾下門扉,然後我聽到裡面的寢房也窸窸窣窣地傳出聲音。
似有一個人出來,但沒過一會兒,竟然又出來了一個人。
好家伙,
竟然還是團伙作案。
聽到門開的聲音後,我偷偷從側門繞了出去,正準備來個現場抓獲,卻看到兩個人影已經抱在了一起。
我瞬間火冒三丈。
「你你你,你們在幹什麼!」我尖叫。
擁在一起的兩人被我嚇了一跳,趕緊分開。
果真是白楚楚,另一人慌忙之中躲在了她的身後,這男的還真是沒擔當。
「你讓開,我倒要看看這人是誰!」
我被白楚楚SS攔住。
平時嬌嬌弱弱的富家小姐哪來那麼大力氣?
「再敢攔我,小心我告你父親!」幾次你追我躲之後,我力氣耗盡。
「晚姐姐,求你了,以後不會了!」白楚楚雙目通紅,聲音哽咽,「我就是來告個別。」
「楚楚,這個男子毫無擔當作為,不值得你這樣。
」我嘆了一口氣,「你這樣隻是留著把柄在他人手上。」
「我不是男子,也不會害楚楚的。」突然,一道女聲從她背後傳出。
我拿著燈籠的手抖了兩下。
一位身材嬌小,容貌美麗的女子走了出來。這人我竟然見過,她是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鋪老板的女兒。
我看了看白楚楚,又看了看這個女子,差點暈了過去。
「如你所見,阿楚深夜私會之人正是我。你要抓我去報官就盡管抓,我絕不會做出害阿楚之事。」她雖然長得嬌小,說話卻不卑不亢。
白楚楚SS地抓住她的手,也一臉倔強地看向我。
我感覺我此刻就像是拆散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馬文才。
「算了,進屋裡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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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楚楚的口中,我得知她與盧菱,也就是那位女子,
自幼相識。
那時她父親還不是如今的戶部尚書,隻是京城之中的一個九品芝麻官。她母親經常帶著她去盧家的胭脂鋪,一來二去,兩人就認識了。
但在成長的過程中,兩人的關系愈發要好,甚至暗生情愫。
隻是白楚楚如今被選為秀女,兩人不得已要分開。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什麼,我隻是想在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她幾面。」盧菱說道。
「你們的事除了我,還有別人知道嗎?」我問。
「還有王嫣,有一次剛好被她撞見。」白楚楚心虛地說。
「難怪你一直跟在她身邊,她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我了然。
「晚姐姐,之前害你落水是我的不是,但求你不要把這事告訴我爹。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不會放過菱兒的,我以後一定乖乖地聽你的話。」
白楚楚說完,
撲通一聲在我面前跪下。
盧菱也緊跟在她身後,跪在了我面前。
我見過的女子大多善妒,以夫為天,卻從未見過這般的兩個女子,她們相愛,相守,甘願為了對方放棄尊嚴。
「我可以幫你保守這個秘密,但你們必須得分開。」我狠心地說道。
即使盧菱是男子,她們的身份也懸殊,何況她是女子呢?
「好。」白楚楚點點頭,起身將盧菱扶起,細心地拍去她衣上的灰塵,然後將她推出了門,「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盧菱一步三回頭地往外面走,卻在出門的前一刻突然跑了回來,再次跪在我面前。
「你既是阿楚的老師,便求你幫幫她好不好?我聽說深宮裡的女子命運都多舛,阿楚性格剛烈,我怕她以後保護不了自己。」
她抓住我的裙角,低聲乞求。
白楚楚忍不住再次紅了眼眶,卻極力抑制自己沒有上前。
「好。」我點點頭。
看到我同意的盧菱終於放下心來,最後看了一眼白楚楚後,就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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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如何安慰白楚楚,隻是將手上的信塞到了她手上:「這是她寫給你的,留著做個紀念吧。」
信我沒有打開看。
年少時我總想當一名夫子,如今陰差陽錯當上後,卻隻覺得無力。
我除了親手將這些女子送入深宮,根本無法改變她們的命運。
白楚楚顫抖著手打開信封,臉色一變。
「這,不是寫給我的。」
什麼?我趕緊拿過信一看,裡面的字跡遒勁有力,根本不像一個女子所寫。
隻有寥寥幾行字:今夜子時南水竹亭見。
完了,我忘了今夜偷偷跑出去的還有一個人,但此刻追出去隻怕已經晚了。
我讓白楚楚先回去休息,自己一個人繼續在院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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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晨光熹微,東方泛白,我體力即將耗盡之際。
圍牆外傳來了動靜。
這人竟想直接翻牆進來。
八尺高的灰牆竟攔不住一個深閨中的弱女子,我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待那人輕巧地落地後,我看到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李樂語早已沒有平時的謹小慎微,提著裙子的動作倒像是女中豪傑。
「說說吧。」我捏了捏眉心,勉強站穩。
李樂語大大方方站在書房裡:「一切如你所見,我沒什麼好解釋的。」
「你就不怕我將此事告你父親?」
「我父親已經逝世,
隻有母親和幼弟在家。」她無所謂地說道。
我倒是忘了這茬兒。
「你不是最想被選入後宮,為家族爭光嗎?怎麼也做這種糊塗事?」我恨鐵不成鋼,最聽話的學生都這樣了,我這個老師當得真是失敗。
「我從未想過入後宮,一切隻是我叔叔的意願罷了。」她倔強地扭過臉,「老師,你說你從小學習琴棋書畫,苦讀詩書,難道就是為了一輩子侍奉一個男子嗎?」
她的話將我問住。
若不是家道中落,我必然會進入後宮,然後一輩子在深宮中拼命地往上爬,為父親在前朝出一份力。
這是身為姜氏的命運。
「可我不想。晚姐姐,我知你學識淵博,善於洞察人心。若是男子,想必也會金榜題名,在朝堂之上輔佐明君,立一番事業。」
她的話在我心中激起一層層漣漪。
少時讀張載先生的名言時,我也曾覺得震撼人心,隻是常年被灌輸三從四德的觀念,早已無悲無喜。
「那你為何還要我幫你在詩會上奪魁?」我還是有些疑惑。
「隻是為了贏王嫣罷了。我最看不上她那副心高氣傲的嘴臉,京中的秀女可沒少受她欺凌。」她挑挑眉,好似一個女俠。
今夜我接收到的信息量實在太大,我感覺頭疼得厲害,已經來不及追究李樂語跑出去見的是誰了。
「回去給我寫個一千字檢討,不然我就把你母親請來。」我擺擺手,「院牆我明日就請人來加高,以後不準出去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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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閉目思考了半宿,才發現我並不了解這些女子。
她們大部分不是因為自身意願想入宮,而是身為女子的無可奈何。
我現在這個補習班是否還有意義呢?
第二日,我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進了書院。
白楚楚和李樂語似乎靈魂互換,一個手撐在額頭上慵懶地打著哈欠,毫不在意形象,一個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
隻有王嫣還是一如既往地高昂著頭。
「今天這節課我們不講琴棋書畫,也不講禮儀。」我清了清嗓子。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我看向底下的學生,一個個生得花容月貌,但眼中卻無神採,「你們都是自願入宮的嗎?」
「姜晚,你問的什麼問題?來這兒花三千兩聽你上課的還有不是自願的嗎?」王嫣冷哼道。
其他人也都抬起頭看向我,大部分眼裡閃過一絲迷茫。
「如果是自願的話,請舉起手。」我繼續說。
她們雖然不懂,
但還是將手舉起,除了李樂語,全部都舉起來了。
「好,那如果進了深宮之中你們將再無自由,終生隻能侍奉一位男子,和數不盡的妃嫔們爭風吃醋,不幸的話或許連見陛下一面都難,你們還願意嗎?」我接著問。
這時很多人默默垂下了手,陷入了沉思,隻剩王嫣一個人依舊堅定地舉著。
「好,既然你們都不願意,那從明日開始便不必再來上課了,這三千兩我自會退還。」我沉聲說道,「恕我才疏學淺,教不了大家。」
李樂語一臉愕然地看向我。
「等等!」王嫣厲聲喝住我,「你耍我玩呢?你以為你想教就教,不想教就可以走了嗎?」
說完,她給了白楚楚一個眼神,但白楚楚故意裝作沒看見,低下了頭。
「王大小姐既然願意入宮,我自然會教下去。」我拍拍她的肩,
「至於其他人,既然無心,我便也不強求。」
「這還差不多。」王嫣施施然坐下。
以她的自信,其他人也無和她一爭高下的資格,但多一分勝算自然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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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熱鬧的小院竟然一夜之間變得冷清了許多。
李樂語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曬書。
多是一些少年時讀的詩書古籍,後來啟蒙後學習的多是女則女訓,這些便被擱置了。
現在我準備重新將這些書籍拿出來,重新找尋心中所求之道。
「晚姐姐,你不好奇那日給我遞信的是誰嗎?」李樂語坐在院裡的石板上,歪頭看向我。
「這是你的私事,我已不是你的老師,你說或不說,決定在你。」我又從房間裡搬出一沓書。
「好吧,但既然你幫我保守了秘密,我便告訴你。
」她朝我眨眨眼,然後俯身在我耳畔輕聲說道,「那是我父親的副將,我想去參軍。」
我驚恐地抬頭看向她:「選秀在即,你若是跑了,這可是S罪。」
「那便讓我S了吧。」她抬眸看向天空,「父親在時,曾教我挽過強弓,降過烈馬,我也曾見過草原的藍天。我既是將門之後,又怎會甘心屈居於後宮之中?」
「那你母親和弟弟怎麼辦?」我忍不住問道。
「等我安置好後,自然會接她們過去。」
見她去意已決,我也不好再做阻攔。
「希望你一路平安。」
雖然她騙了我,但也比我想象中堅毅許多。希望她能奔向自己向往的天地,不被束縛在這深牆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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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半月,李府就傳出嫡女病危的消息,又過半月,竟不治而亡。
王嫣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還在幸災樂禍:「奪得詩會頭籌又如何,
就沒有進宮當娘娘的命。」
我神色暗了暗:「接著上課吧,你的競爭對手又少了一個,更要好好努力。」
可我卻沒怎麼聽到有關白楚楚的消息。
城西的胭脂鋪已經搬走了,這兩人的命運又何去何從呢?
我嘆了一口氣,一低頭,王嫣正扶在桌案上奮筆疾書。她還真是目標明確,行動力強,我開始有些佩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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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選秀如期而至。
我偷偷來到了宮門外,在一批批的秀女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在人群的最末尾,我看到了白楚楚。一月未見,她竟消瘦了許多。
她見到我後,眼神一亮,甩開侍女朝我跑了過來。
「老師,謝謝你,我反抗過了,但依舊沒有用。」
我隻好寬慰她道:「既然無法擺脫束縛,
那便勇敢一點。你好好活著,愛你的人才會心安。」
「嗯,我會的。」她點點頭,朝我行了一個禮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目送著曾經的學生走進這座高牆,卻無法預知她們未來的命運。
直到最後一抹倩影被朱牆吞沒,我才起身往回走。
沿路,書院裡傳來陣陣讀書聲,我停住腳步。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夫子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這也曾是我讀書識字時學到的第一句話,可如今我一樣未曾做到。
這時一位女童立在門外,眼神裡充滿了渴望,但堪堪停留了不到一刻鍾,就被書院的人趕了出來。
她隻好依依不舍地離開。
「你想念書嗎?」我喊住她。
女孩點點頭,但她看了看自己破舊的衣衫,很快又搖了搖頭。
「那跟我走吧,我教你。」我笑著朝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