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是鄰居口中的大善人。


 


極寒末世來襲,她趁我不在,跟鄰居們一起將我買的雪橇犬剝皮烹煮。


 


面對我的質問,她梗著脖子說:


 


「不是給你留了個腿在鍋裡嗎?鄰居們想吃那口了,咱家正好有,成人之美一下怎麼了?」


 


我看著地上被踩爛的狗牌,心灰意冷:


 


「可那狗是我預備寒季時出去採辦物資用的,沒了它們冬天誰出去拉東西?」


 


我媽不以為意地說:


 


「做人不能太計較,不是還有你姐幫你!」


 


她似乎忘了我姐是個半癱。


 


還是她害的。


 


幸好我早早覺醒了上一世的記憶。


 


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口中那些「好鄰居」會不會幫她。


 


1


 


我姐是個啞巴加半癱。


 


不是天生的。


 


一年前,特大暴雨,家裡房頂漏了。


 


大下雨天,我姐被我媽慫恿著上房修屋頂。


 


「琳琳,你爸常年不在家,你是家裡老大,得學會擔事兒了,修房頂這活兒,媽媽就交給你了。」


 


說完,她自己跑進屋躲雨,留我姐一個人在房頂鋪油布。


 


我姐鋪完要下來,叫她出來幫忙扶下梯子,怎麼叫她都不應。


 


結果,地面湿滑,一不小心連人帶梯摔倒,生生摔斷了腰椎。


 


醫生說了,可以治,隻要趕緊做手術就有很大概率可以恢復。


 


我媽卻聽信鄰居讒言,覺得醫院的大夫忽悠做手術是為了拿提成,治不好的病治了也是白治,最後還浪費錢,得不償失。


 


我姐被變相放棄治療後,胡同裡的鄰居轉頭就從我媽手中,以各種奇葩理由把我爸匯回來的手術費「借走」。


 


有孩子出去留學學費不夠的,有老人要割闌尾手術費還差點兒的……


 


借錢這種事懂的都懂,錢在自己手裡的時候別人把你捧得很高,什麼昧著良心的好話都往外說,但你一旦松口借出去了,想要回來就得猴年馬月了。


 


我當時上初中,是寄宿制,一個月隻能回家一次。


 


即使我去鄰居家裡鬧也隻要回部分錢,到底還是不夠,姐姐的病情就這麼被耽誤得錯過了黃金治療期。


 


本就癱瘓,連續的高熱和炎症更是直接把她燒成了個啞巴。


 


2


 


如果不是國家九年義務制教育擺在那裡,我媽大概都不會讓我們讀完初中。


 


我姐從前上不了高中,不是她學習成績不行,相反,她的成績排名從沒掉下過年級前十。


 


但那年中考一結束,

對門黃嬸子嫉妒我姐成績比她家姑娘好就跟我媽嚼舌根。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便宜了別人家,我們家孩子是因為身子骨不好隻有上學這個出路,你家這個不一樣啊,健步如飛的,早早下學補貼家用比啥都強。」


 


我媽越聽越覺得有道理,把縣重點高中來我家招生的主任背地裡擠對走後,轉過天來就把我姐塞去電子廠打黑工。


 


她怕我姐不老實在廠子裡幹活,忽悠我姐說,賺來的錢她一分不要,我姐可以自己攢著,等啥時候攢夠了就能重新回去上高中。


 


我姐信了,強大的信念支撐著她悶頭在流水線上幹了小半年。


 


因為睡眠不足,我再見到她時,她眼圈青黑一片,雙手都是結痂了的血疙瘩,卻還是強撐著說「沒事」。


 


等她意識到自己除了基本的生活費之外,一分工資都沒有的時候已經晚了,

幾次追問下才知道,我媽每次都在她工資發放日前幾天把錢領走。


 


勞務合同是我媽用她自己的身份證籤的,工卻是我姐這個未成年在打。


 


而且不幹夠五年需要賠償十萬元的違約金。


 


我媽不願意賠這筆錢,我姐賠不起,她的學就如同後來她的腿一樣,耽誤得沒上成。


 


後來姐姐癱瘓,媽媽不好好照顧姐姐,寧願跑去鄰居家串門,也不定時定點給姐姐做口熱乎飯,我一氣之下主動輟學回家照顧。


 


3


 


極寒末世到來前一個月,正好是十一假期,爸爸從外地打工回來了。


 


但回來後沒幾天就和媽媽鬧離婚。


 


我們追出去問爸爸為啥非要離,卻被爸爸給的回答弄得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媽好樣的,把我這麼多年的錢都禍禍給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了。

好多借出去的連個欠條都沒打,我問她,她不說,還是跟我一起外出打工的人偷偷告訴我的,說你媽在家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


 


「我這麼多年在外面拼S拼活地幹,就為了咱家能過得好點,沒想到那些錢全被她拿去做慈善養了別家。她畢竟是你們的媽,我不想多說,總之,請你們理解爸爸。」


 


我和姐姐聽他頹廢地耷拉著腦袋,長篇大論地訴苦。


 


內心一點都不想理解他。


 


當了這麼多年的留守兒童,除了奶奶還在世時我們享受了段好日子,剩下的時光裡充斥的都是外出打工的爸、滿口仁義道德的媽、胡攪蠻纏的鄰居……


 


我們打電話或者在過年爸爸回來的時候向他求助,可他為了哄媽媽每次都說:


 


「聽你媽的沒錯。


 


「家裡的事你媽做主,

你們知道的,爸爸本來就陪你媽的時間少,對不住你媽,這些小事上再讓她下不來臺也忒不是東西了……


 


「錢已經匯回去了,你們想吃啥買啥找你媽支錢就行。」


 


小時候我們還不懂自己是被道德綁架了,因為爸爸雖然不太頂用可每次回來都會帶禮物,奶奶也總是說家裡吃的用的都是爸爸在外辛苦奔波賺來的,讓我們長大以後要孝順爸爸。


 


眼見爸爸執意要離婚,還保證會定期單獨給我和姐姐寄撫養費,我們還是心軟了,起碼他不是不想對自己的孩子負責。


 


於是,在鄰居推脫沒錢還,還撺掇媽媽讓姐姐自殘,故意裝病逼爸爸留下時,我們沒有聽話照做。


 


饒是如此,爸爸還是沒能成功從這個家脫身。


 


他磨不過媽媽,幹脆不辦離婚手續就走了,走之前放狠話要讓媽媽孤獨終老。


 


媽媽去外地找過他,沒聯系上,徹底失去了每個月固定的經濟來源後,恨上了我們。


 


明明爸爸走之前給了她選擇,如果她可以把那些借出去的錢都要回來的話就不離婚,但她不。


 


她聽信了鄰居說的,覺得是我和姐姐故意在爸爸面前說她壞話害她被離婚,徹底恨上了我們。


 


極端天氣肆虐小鎮時,她故意以口糧不足當借口把我們趕出家門。


 


「反正怎麼都是個S,找不到吃的你們就別回家了。」


 


我推著姐姐的輪椅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大街上遊蕩,心裡忐忑地敲完這家敲那家,敲的都是平時和我媽關系要好的那些人家。


 


可他們的門都閉得SS的,沒有一戶搭理我們。


 


伴隨著他們門縫裡飄出的甜甜飯香,我和姐姐因為在冰天雪地裡待得太久,耳朵、腳趾被凍得一搓就掉,

全身也因為迅速失溫而僵S。


 


S前我們機械地望向陽臺方向,發現媽媽的臉正貼在窗戶上對著我們露出陰鸷而扭曲的笑容。


 


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因為家庭條件不好所以不幸福,而是有的父母的愛從來都不是無私付出的,也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好。


 


4


 


我和姐姐重生回來的節點很趕,離極寒末世到來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心裡本就著急。


 


可上午我們剛用手頭僅剩的錢出門買了兩條雪橇犬回來,下午一回家就發現狗窩空了。地上還殘留著一攤攤沾著紅色血跡的狗毛。


 


鄰居黃嬸子家門沒有掩實,裡面飄出陣陣肉香,和我媽激情開麥讓大家盡管放開肚皮吃的豪言壯語。


 


姐姐氣得眼眶發紅,因為癱瘓和上一世連連遭受母親背叛的打擊,

她的身體和意志幾近崩潰。


 


此刻蜷縮在爸爸之前給她買的電動輪椅裡,顯得格外單薄瘦小。


 


這雪橇犬是我們利用上一世偶然得到的信息專門去大集上買來的。


 


極寒末世時,這種狗的體格發生變異,人的血肉之軀出不了家門,它們可以。


 


它們抗寒血脈覺醒,皮厚禁凍,不但跑得快,還能上山逮兔子和老鼠回來給主人吃。


 


對天氣變化也很敏感。


 


極寒末世最可怕的就是風雪雷電、冰雹霜降等極端天氣變化無常。


 


人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出現什麼天氣,但這種犬可以,它們體表對天氣的敏感程度和趨利避害的潛意識天賦可以決定我們什麼時候適合短時間地出趟門找物資。


 


狗沒了還可以再買,但買了估計還會再被禍禍沒。


 


我下意識開口:


 


「姐,

不然我們去找爸爸吧,在那邊集市上找找估計也能找到這種犬。」


 


姐姐落寞地看了我一眼,搖搖頭表示不贊同。


 


她癱瘓加發現自己不能說話後就有點精神不正常,當初收集證據舉報黑廠濫用童工後成功逃離出來的那股子精氣神也不在了,經常盯著某一處出神到眼神失焦。


 


看到從前能背著我做早飯、接送我上下幼兒園、騎單車帶我逛公園的姐姐變成如今這副風一吹就會碎掉的模樣,我心裡說不出地難受。


 


說話時也盡量放低音量,以免刺激到她。


 


爸爸可能被傷狠了,從前每個月都會給家裡五六千的生活費,上午我們瞞著媽媽去取錢發現爸爸這次隻給了一千。


 


這點兒錢僅限於我和姐姐填飽肚子,而且還不能被媽媽知道。


 


當下,首先要解決的就是錢的問題。


 


姐姐見我跑出屋將大門反鎖,

不明所以。


 


直到看我在媽媽屋裡翻箱倒櫃,明白了我想幹什麼,她仔細思索了一番,指揮我將家裡的天花板、電視機機頂盒、鞋櫃等都搜刮了一遍。


 


收獲不多,湊了湊也就三千塊的現金。


 


還有好幾張有些泛黃的欠條。


 


所幸,欠條上的金額很可觀,加總起來有個小十萬,上面籤名的一些鄰居我們腦海裡大致也都能對得上號是哪位。


 


我看著姐姐已經萎縮得快皮包骨頭的腿,不敢想象,如果用這些錢來給她做手術,她的情況怎麼都不會比現在差。


 


醫生能不能治好,跟家人給不給治,從來都是後者帶來的傷害更大,尤其是心靈上的。


 


新聞上,氣象局預測到未來一段時間會迅速降溫,政府也隻說今年各地的供暖時間預計會比往年提前。


 


我猜他們估計也沒想到到時候天會那麼快就變臉。


 


畢竟上一世,災害發生之初,他們還會盡力調動全國資源,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挨家挨戶上門送吃喝用品。


 


後來形勢嚴峻了,我們每天一睜眼都在期待院子裡被丟進來物資包裹,但等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獲得的物資份量也一次比一次少。


 


這一次,我再也不要體會那種等著別人施救的無助和恐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