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靠著牆,我滑坐到地上,有些崩潰地閉了閉眼。


 


這麼久過去,沈宿野好像又開始討厭我了。


 


當年沈經國將我領回家後,就繼續出國治療。


 


家裡就隻剩下我和沈宿野兩個人。


 


第一次見面。


 


沈宿野朝我伸出手。


 


藍白的校服,清瘦挺拔的身姿,人畜無害的笑容。


 


我沒有一點防備,甚至是帶著感激地握了上去。


 


但下一秒,我就手臂一涼,被一條花色斑斓的毒蛇纏上。


 


我第一反應是捏住蛇頭,防止它亂竄傷到沈宿野。


 


「你離遠一點,它會咬人的。」


 


沈宿野愣了一下,然後冷著臉走了。


 


此後,我經常遇到類似的意外。


 


食材裡突然出現的S老鼠。


 


床頭被解剖的洋娃娃。


 


半夜水龍頭裡湧出的紅色液體。


 


於是我開始親自下廚給沈宿野做飯;攢錢定制了專用容器把沈宿野房間裡的人體模型和標本收納保護起來;在沈宿野洗澡的時候端個小板凳在門口陪著。


 


直到那晚,A 市迎來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強降雨。


 


我被雷聲吵醒,聽見屋外奇怪的聲響。


 


院子裡,沈宿野坐在臺階上。


 


暴雨兜頭潑下來,衝刷著他身上的傷疤。


 


暗紅色的血跡混雜著黑色的汙水,打著旋兒湧進窨井蓋。


 


驚雷炸響,白色的閃電照亮了他鋒利的眉眼。


 


沈宿野像是從廝S中突圍的獨狼,渾身散發著冰冷的S意。


 


地上躺著七八個重傷的保鏢。


 


幾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手裡拿著針管,想靠近卻又不敢。


 


管家率先發現我,面色有些難看。


 


「姜小姐,少爺隻是生病了,鬧著不肯吃藥。」


 


「沒什麼事兒的,您趕緊回去休息。」


 


沈宿野聞聲抬起頭,眼底一片S寂。


 


陰冷、厭世,又壓抑著瘋狂。


 


我被他的眼神嚇到,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沈宿野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瞳孔微顫。


 


「滾。」


 


佣人在管家的示意下來攙我,不由分說拉住我的手往裡拽。


 


雨還在下,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


 


我走出去幾步,猛地掙開佣人的手往回跑。


 


管家緊張地衝上來要拉我,卻被沈宿野的眼神震懾住。


 


在沈宿野驚愕的目光中,我將手中的小花傘移到他頭頂。


 


我深吸了一口氣,

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遞給他。


 


「不肯吃藥是因為怕苦嗎?」


 


回答我的是長久的沉默。


 


我蜷了蜷手指,尷尬地想把手收回來。


 


沈宿野卻忽然開口,答非所問。


 


「為什麼不怕我?」


 


我有些不解,但想起他古怪的脾氣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隻是生病了。」


 


沈宿野鴉羽似的睫毛顫了顫。


 


「之前我一直欺負你……」


 


我努力回憶,猶豫道:


 


「那些算是欺負嗎?」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此前種種都是沈宿野的惡作劇。


 


我以為他是需要我保護的弟弟,沒想到他才是披著羊皮的狼。


 


難怪每一次,沈宿野都用一種看神經病的表情看我。


 


但我心裡沒有什麼波動。


 


「孤兒院條件很差,水管生鏽導致經常出現顏色奇怪的水,蜘蛛和老鼠更是常見。年紀大的孩子經常欺負我們這種年紀小的,她們會把我們分到的衣服和玩具都搶走,搶不走就故意毀壞,還會扇耳光、潑冷水什麼的……所以我不覺得你在欺負我。」


 


那天之後,沈宿野不再捉弄我。


 


我們有了一段和平相處的時光。


 


直到沈經國病情惡化,沈聞淵以監護人的身份搬回老宅。


 


沈聞淵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


 


他會因為我在聽他彈鋼琴時露出的羨慕眼神,就一遍遍耐心地教我彈奏鋼琴。


 


沈聞淵生日那天,我親手做了蛋糕想要感謝他。


 


可當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卻是沈聞淵血流不止的雙手。


 


而沈宿野手中的刀滑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聞淵捂住傷口,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不要看,會嚇到你的。」


 


「阿春,抱歉。以後可能沒辦法教你彈琴了。」


 


蛋糕砸在地上,我衝過去查看沈聞淵的傷勢。


 


沈宿野雙目猩紅,盯著我。


 


「不是我幹的。」


 


當時的我忙著給沈聞淵止血,顧不上回應沈宿野的解釋。


 


等我第二天想找沈宿野問清楚的時候,得到的就是他出國留學的消息。


 


6


 


晚餐。


 


沈聞淵坐在主位,毫無預兆地開口。


 


「阿春,你懷孕了要多吃一些補品,這是我特地讓廚房燉的燕窩。」


 


「哐——」


 


沈宿野手中的銀質湯勺沒拿穩,

磕在餐盤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你懷孕了?」


 


沈宿野緊緊盯著我。


 


我心虛地垂下眼,埋頭苦吃,食不知味。


 


「沒大沒小的,你應該叫媽才對。」


 


沈聞淵慢悠悠放下筷子,拿起方巾擦了擦唇角。


 


沈宿野扯了扯唇角,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小叔這麼講究,怎麼沒見您叫她一聲嫂子。」


 


氣氛逐漸劍拔弩張。


 


「阿春不喜歡我這麼叫她。」


 


「這兩年你不在家,不知道也正常。」


 


沈聞淵依舊笑得溫和。


 


沈宿野轉向我,似笑非笑。


 


「是麼?」


 


我莫名感到後背發涼,心跳都快了幾拍。


 


「那你喜歡聽我叫你小媽嗎?」


 


「小,

媽。」


 


他直視我的眼睛,刻意放慢了語速重復。


 


思緒瞬間被拽回臥室昏暗的畫面。


 


少年貼身的體溫,低啞的嗓音,壞心的挑逗。


 


我「唰」得一下站起來。


 


「那個,我吃飽了。先上去休息。」


 


「阿春。」


 


「怎麼了,小叔?」


 


「我給你安排了體檢,今晚王醫生會過來。」


 


「今晚?」


 


我呼吸一緊。


 


「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


 


7


 


深夜。


 


我惴惴不安地溜出房間。


 


王醫生說,沈家人的身體狀況關系到公司股票。


 


因此檢查結果會直接自動發送到沈聞淵的電腦裡,在此之前其他人都沒有權限查看。


 


所以我隻要在沈聞淵看到之前刪除那封郵件,就可以再拖延一段時間想對策。


 


四處張望了一番後,我躡手躡腳地推開了沈聞淵的書房大門。


 


黑白灰的極簡裝修風格。


 


空蕩,昏暗。


 


桌面的正中央就放著電腦。


 


我呼出一口氣,打開鎖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試了七八個數字組合,都顯示失敗。


 


再這樣下去,系統就要自動鎖定了。


 


可我明明記得沈聞淵提起過,密碼是一個意義特殊的日子。


 


那為什麼他的生日、他畢業的日期、第一次創業成功的時間……這些重要的人生節點都不對。


 


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我咽了口口水,心髒一下下撞擊著胸腔。


 


牆壁高處潔白如雪的天使雕塑凝視著我,巨大的翅膀投射下龐大的陰影。


 


我被籠罩其中。


 


或許是因為精神高度集中導致的錯覺,我恍惚看到天使對我露出了笑容。


 


鬼使神差,我輸入了我和沈聞淵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下一秒。


 


「叮」的一聲,電腦解鎖了。


 


屏幕亮起,電腦桌面上是實時監控畫面。


 


我僵在原地,後背泛起涼意。


 


監控裡,分明是我的臥室。


 


而沈聞淵正在點燃我床頭的香薰蠟燭。


 


他面無表情地往裡滴了幾滴藥水,然後不疾不徐地操縱輪椅離開。


 


路過浴室門口的髒衣籃的時候,輪椅停住。


 


沈聞淵靜靜看了一會兒,伸出冷白的指尖捻過內衣上的蕾絲花邊。


 


半晌,他將我的內衣妥帖疊好放進了自己的西褲口袋。


 


我低頭看向自己,回想起我現在身上穿的正是那天沈聞淵手中的睡裙。


 


像是有一條湿冷粘膩的花蛇徐徐纏繞而上,絞緊。


 


我隻覺得渾身都像是在被螞蟻啃噬,開始不可控地發抖。


 


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跑。


 


慌亂中我想關掉電腦,手指卻不聽使喚。


 


按了好幾次鼠標都沒能對準關機鍵。


 


我的視線滑過畫面,猝然頓住。


 


監控裡本該離開房間的沈聞淵忽然扭過頭,看向攝像頭。


 


一瞬間,我忘記了呼吸。


 


心跳如擂鼓。


 


我感覺自己真的正在被他盯住。


 


緩過神來,我趕緊將桌面恢復原樣。


 


可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皮鞋跟叩地的聲響從走廊傳來。


 


「嗒,嗒,嗒。」


 


我將自己塞進窗簾後面。


 


冷汗浸透的後背布料緊貼皮膚,勾勒出骨骼戰慄的弧度。


 


半晌,腳步聲漸遠,空氣再度恢復安靜。


 


我劫後餘生般重重松了一口氣。


 


正欲拉開窗簾,突然頸間一涼。


 


「嫂嫂在找我嗎?」


 


沈聞淵伸手撥開我耳邊的碎發,很輕地笑了一下。


 


指腹擦過耳垂的瞬間,我後頸竄起細密的電流。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肩胛向中間收緊,像被鋼針刺穿翅膀的標本突然抽搐。


 


「還是在找它?」


 


沈聞淵朝我晃了晃手中的紙質化驗單。


 


我踉跄著後退,後腰撞上冰涼的金屬書架。


 


滿櫃書籍哗啦啦散落。


 


那本厚重的聖經砸在地上,翻開,掉落出夾在頁面的一縷長發。


 


慄子棕,是我的發色。


 


「我隻是不想被趕走,我不是故意撒謊的……」


 


尖叫卡在幹澀的喉管裡,化作一聲嗚咽。


 


沈聞淵緩緩靠近,溫柔地朝我笑。


 


「嫂嫂不要怕。」


 


「事在人為,總會有解決辦法的。」


 


我克制住哭腔。


 


「什麼,什麼辦法。」


 


「不如,我來幫嫂嫂假戲真做?」


 


他的聲音裹著潮湿的吐息貼上臉頰。


 


熟悉的雪松香混著香薰淡淡的甜味,將我包裹。


 


平日裡我覺得好聞的味道,此刻卻讓我胃部痙攣。


 


身心的雙重壓力讓我的大腦變得遲鈍。


 


假懷孕難道還能變成真懷孕?


 


我跌坐在地上,迷茫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


 


沈聞淵捏住我的下巴,抬起。


 


「不懂也沒有關系。」


 


「我來教嫂嫂。」


 


距離一再拉近,我忽然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


 


可我像是被施了定身術,釘在原地。


 


就在雙唇即將相觸的前一秒,門外響起管家焦急的聲音。


 


「二爺!李小姐和小少爺吵起來!」


 


「房間裡的東西都快砸完了。」


 


「您快去看看。」


 


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去看看。」


 


沒等沈聞淵回答,我逃命般跑了出去。


 


7


 


屋外,

佣人圍了一圈。


 


但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我推門進去,就看到李木槿在床上哭鬧。


 


她身上什麼都沒穿,就圍了一圈被子。


 


「我不管,你就要娶我!」


 


「你都把我看光了,我沒臉見人了,你必須對我負責。」


 


「不然,不然我S給你看。」


 


沈宿野揮了揮手,保鏢們魚貫而入,直接將李木槿連人帶床抬起來從陽臺往外扔。


 


李木槿呆滯住了,眼淚一顆顆滾落。


 


沈宿野冷眼看著她,臉上沒有什麼情緒。


 


「那就去S。」


 


李木槿終於意識到沈宿野不是在開玩笑。


 


「你,你瘋了嗎?」


 


她開始怕了。


 


這一刻,她隻覺得自己仿佛從未認識過沈宿野。


 


李木槿從小驕縱慣了,

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


 


所有人都圍著她轉,偏偏隻有沈宿野對她永遠冷淡。


 


她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強勢,就算是高嶺之花也可以照樣摘下。


 


「停下!」


 


「你們怎麼敢動我!」


 


沈宿野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所有人以為沈宿野隻是天生性子硬,不愛說話。


 


隻有沈家人知道,沈宿野其實是精神狀態不穩定。


 


越冷靜,才越要出事。


 


我生怕沈宿野再做出什麼不計後果的舉動,出聲喝止。


 


「沈宿野,你快讓保鏢停下來。」


 


沈宿野壓抑著怒火。


 


「我說過我不喜歡她。」


 


「是她自己偷偷溜進我的房間,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逼我娶她。」


 


我閉了閉眼,安撫他的情緒。


 


「我知道了。」


 


「但你的處理方法……不太好。」


 


沈宿野像是被勒住項圈的野犬,周身的戾氣安定下來。


 


我趕緊示意保姆給李木槿披上衣服,帶她出去。


 


房間恢復安靜,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沈宿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你說過的,你不會怕我。」


 


「可為什麼你在抖。」


 


所以他剛剛收手是怕嚇到我?


 


我剛想否認,沈宿野冷聲打斷。


 


他語速極快,像是在害怕什麼。


 


「出去。」


 


「我要休息了。」


 


我想起臥室裡的監控,腳步挪了挪,沒動。


 


沈宿野皺了一下眉。


 


我猶豫再三,艱澀道:


 


「我今晚能不能住你這兒?


 


「睡沙發就行。」


 


沈宿野解扣子的手一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我感覺自己腦子要炸了。


 


我想和沈宿野解釋,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難道我要告訴他,我懷疑你小叔是個覬覦我的變態。


 


且不說沈宿野會不會相信,要是沈聞淵知道我窺探了他的秘密……


 


「這是什麼?」


 


他的視線落在我頸側,眸色暗了暗。


 


「我,我不知道。應該是蚊子咬的。」


 


屋外響起沈聞淵的敲門聲。


 


「阿春,你在裡面嗎?」


 


我下意識搖頭,朝沈宿野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