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還帶了落胎藥，語重心長地勸我，「瓊華是個好孩子，等你進了門，自然不會虧待你。」
「可她畢竟是正妻，若是你的孩子生在她的孩子前頭，豈非叫人貽笑大方。」
瓊華是天君侄女，我自然理解她疼愛的心情。
可憑什麼要犧牲我的孩子？
她又說道，「這些年，我也看出，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定會懂得進退……」
我打斷了她，不想再聽下去，這些年，她可沒少教育我。
我直接告訴她，「天後放心，您不用在意我。我會離開天庭，離開蒼玦，徹徹底底地離開……」
她聽出了我的決絕，臉上由驚訝轉為欣喜，留下些禮品後，立刻轉身離開。
蒼玦回來後，看到了那些禮品。
我裝作若無其事，「哦，天後送的。」
他點點頭，「還是天後娘娘周全，知道委屈了你，便送些禮品來寬慰你。」
他身上還穿著試穿的大紅禮服，略略刺痛了我的眼睛。
但我並沒說什麼，敷衍地回應他，點頭稱是。
他驚訝於我的平靜，轉頭發現，牆上掛著的劍和箏，都不見了。
我隨著他的目光移過去，解釋道：「反正也學不會，不如放棄算了。」
他嬉笑著說：「也好，往後就收了心，專心服侍我和瓊華吧。」
說著，就走過來，從背後抱著我。
我輕悄地掙脫他，讓他快去準備儀式。
「大婚，就在明日了。」
5
我遠望映日宮外十裡紅綢，
眾仙齊賀，熱鬧非凡。
老夭已備好靈棺，在弱水邊等我。
老夭問我，還有什麼話要留給蒼玦的嗎？
我沉默片刻，「無。」
我躺進靈棺中，寒氣立刻侵襲我的四肢百骸，連靈識都仿佛凍結。
我沉睡了過去。
老夭說，他會封好靈棺。
等蒼玦來了，便告訴他，我已身S，切勿再打擾。
我不知道他和蒼玦怎麼交代的，反正我迷糊中，確實沒人再來打擾，我想也許，蒼玦忙著和瓊華恩愛，並沒空理我。
沒消幾日，我醒來發現，自己在弱水河畔的冰崖之上，真是冷極了。
老夭說他故意叫蒼玦親自把靈棺放進冰崖之上封存，這裡寒氣逼人又高不可攀，叫他也受受罪。
我想他特意多此一舉，是為了給我出氣。
我沒來得及感謝老夭，幫我做的一切。
這裡實在太冷，他喂給了我一顆老君的驅寒丹藥。
等我的身體和靈識逐漸復蘇後，他便立刻從弱水邊，將我渡去了人間。
我沒在人間逗留，化回原身烏鴉，飛回了我魂牽夢繞的故鄉，西昆侖百鳥國。
這裡百鳥盤旋、自由爛漫，一呼吸這裡的空氣，我就仿佛煥發新生。
孔雀精靈淆立刻來迎我，我們自小在這裡一起長大，卻不想一分別竟是百年，忍不住相擁而泣。
和靈淆敘舊，又聊起百年前我們在葳蕤山遊蕩尋愛的過往。
當年她看多了話本，非要離開西昆侖，去人間尋什麼真愛，結果被個高僧困在那裡了。
高僧非說她是妖精，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把她壓在那裡。
我和靈淆自小情篤，
見她許久未歸，便偷偷溜出來找她。
可我在山裡待了幾十年，費了許多功夫也沒法把她放出。
這個和尚軟硬不吃，威逼利誘皆是無效，硬是不肯取消困她的陣法。
我好不容易等來個天神蒼玦，可惜他當時受了傷，法力受損，幫不上什麼。
最後我還是修書，告知百鳥國一切，請鳳凰來幫忙。
百鳥國內鳳凰為首，沒有鳳凰解決不了的事。
早知如此折騰，不如一開始就乖乖地找鳳凰幫忙。
那我也許就不會在葳蕤山逗留，也就不會遇見蒼玦了。
司凰姐姐責怪我離家那麼久，也不和她們聯系。
大約是在外頭受了委屈，才肯收心回來。
我實在沒臉還嘴，羞愧得低下頭。
聽到姐姐的聲音，眼淚也不禁落下來，
「姐姐說得對，這百年種種委屈，難以說盡。」
姐姐走過來，抱著我，輕撫我的後背，「別怕，有姐姐在，有什麼都盡管告訴我！」
我囫囵地把這百年間和蒼玦的過往，都說了一遍。
眾姐妹聽了，都覺得氣憤，恨不能撕碎他。
可惜，這裡是西昆侖，和天庭一向分庭抗禮，互不幹涉。她們不能去天界，幫我報仇。
我也沒有真的想要將蒼玦碎屍萬段，但有姐妹們的這份心意，已然知足，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不過既然回來了，合該去向西王母請安。
立在宮殿外的階石下許久，西王母卻不見我。
西王母一貫不大約束我們，自小便任我們到處飛翔，有時離了西昆侖，隻要平安歸來，她也不問什麼。
這次也是一樣，隻讓人傳了一句，「既然回來了，
便忘卻過往種種吧！」
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卻仿佛她都知曉。
忘卻過往種種，百年回憶、情愛和傷痛，隻輕飄飄一句忘卻。
我能做到嗎？
6
回來這裡半年，和姐妹們一起每日悠遊自在，甚是歡欣。
司凰姐姐還是很忙，雖然姐妹們不大惹事，但她總有要操心的。
靈淆凡心不S，又偷跑去人間了。
她留下書信說，百年過去，和尚該輪回重生了。
這一次，她要先找到和尚報仇。
西昆侖雖沒有「不得傷凡人性命」的戒律，但大家也默認，不可用靈術傷害凡人。
不知道她說的報仇是什麼意思，不會趁他還修成佛法，就先滅他性命吧。
我問司凰姐姐，要不要去尋她。
姐姐卻說，
隨她去罷，玩累了自會回來，「一個凡人也傷不了她什麼，要是再被困，去救也來得及。」
「隻是最近聽聞人間戰事四起，希望她聰明些，多保護自己。」
這半年裡，我的身子，也日漸重了，肚子大了起來。
人間的烏鴉都是孵蛋的，二十來天就完事了。
可是烏鴉精，卻要像凡人一樣，懷胎十月，頗為痛苦。
這實在是人世間的不公平。
我一邊摸著肚子，一邊向姐妹們感慨抱怨。
司凰姐姐已經備好了各種生產事宜，還把我的小窩布置得暖和溫馨，就等它出世。
待在西昆侖的數月裡，我每日隻管安心待產，不問外頭的事。
隻從往來境內外的姐妹們那裡，略略聽聞天界戰神似乎在找我。
我知道靈棺的事，瞞不了太久，
他徵戰多年，為人機敏詭譎，即使看到我躺在靈棺中沒了氣息，也未必盡信。
我隻是不明白，他還費力氣找我幹啥，和瓊華好好過日子，不就行了。
想他大約還是，齊人之美的賊心不S，總要一邊和尊貴的夫人舉案齊眉伉儷情深，一邊又要將我這個相伴多年的妾絆在身邊。
不知道瓊華這個貴女，怎麼想的，竟然同意他這樣做。
我想她，大約和蒼玦一樣，都貪圖對方的華貴身份。
瓊華到底不是天君的孩子，想找個能讓她身份再進一步的人實在不易，戰功累累、前途無量的戰神，剛好能滿足她的要求。
天界的這些人，真是瘋魔了，為了體面，什麼都咽的下去。
我想我到底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在這一方面，他們倒是更相配。
靈淆那邊，去人間不多久，
就給我傳來消息。
說她在葳蕤山，遇見了蒼玦，他待在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小屋裡，似乎是在想念我。
哦，她還說，自己跟和尚的轉世相愛了，這一次，她要斬斷他的佛心，讓他永生永世都不再當和尚！
我真是吃驚，吃驚她還是如此至情至性，情心不S，非要信人間有真愛。
更吃驚她居然如此報復和尚的仇怨！
比起滅他性命，這樣，確實更解恨呢。
隻是希望她這一次，無論如何，別再被任何人關了。
7
三個月後，我還在秋千上晃蕩，卻收到了蔥蔥用鴉羽給我遞的信。
信上竟然赫然四個大字，「瓊華生子！」
瓊華生的孩子，是說她和蒼玦的孩子嗎？
這半年裡，我早已忘卻許多，但看到這幾個字，
還是不免一怔。
不過人間夫妻倆，生孩子也是正常的事，和我又有什麼幹系呢。
可瓊華是仙子，神仙不是和我們精怪一樣，至少要懷胎十月，才能生麼。
我不敢細想，是瓊華遇了什麼危難，迫不得已早早生產。
還是，她原本就比我早懷孕呢？
我想起，當初他們大婚，也是匆忙定下了日子。
細想當初天後的話，我的孩子，不能生在她的孩子前頭。
所以她是在擔心，我和瓊華的孩子出生日子相近，我的孩子有可能會生在前頭。
也就是說，她們在大婚前就知道，瓊華有了身孕了。
那麼，瓊華和蒼玦，又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呢？
我以為，蒼玦是看上瓊華的身份地位，覺得她的尊貴配得上自己，才趁戰功向天帝求娶。
沒想到，他們早已珠胎暗結，將我好生蒙在鼓裡。
我癱坐在椅子上，這些年，竟然被身邊的男人，欺瞞了這麼久。
難怪姐妹們，平日裡都說我太天真，太傻。
我是真的傻，甚至回想不到，從哪裡開始，蒼玦才不對勁的。
我忍不住伏在案上啜泣，恨自己百年裡的痴心錯付。
遠處的神山上，突然有鍾聲敲響，有人闖境。
百鳥雖可自由出入，外人卻不行，西王母在這裡設了陣法，不允許外人隨意進入。
有人來報，說是天界戰神蒼玦，前來迎我回去。
我想他大約是逼問靈淆，得知了我的所在。
可我不想見他，如今聽到他的名號，也是厭惡至極。
眾姐妹也是義憤填膺，將他堵在山下，叫他快滾回去。
西王母卻讓人迎他進來，來者是客，自該以禮相待。
隻是他說要接我回去，卻是絕無可能。
他卻不管不顧地大喊起來，求我出來見他一面。
我躲在山石後面，並不想露面。
腰間的劍穗卻突然飛了出來。
這個劍穗當初並不想要了，後來想到孩子出世以後，可以給孩子留個念想，於是離開的時候便帶走了。
隻是這個劍穗通靈性，它可以與劍共振。
隻要蒼玦隨身的那把長劍出現，它便會受劍的吸引而出現。
蒼玦看到劍穗，自然明白了我在這附近。
我也不想讓眾姐妹總為我的事操心，索性站出來和他說個明白，冷著肅穆道，「別找了，我就在這裡，可我沒什麼要和你說的。」
他看到我出現，欣喜若狂，
立刻上前攀扯我，「靈究，我有好多話要與你說，我……」。
我厭惡地甩開了他的手。
他這是發現了我的肚子，驚訝道：「你有身孕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