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了。」我有些好笑地打斷她,「少徽是我們一起養大的孩子,自然是要關起門來處理,萬萬不能送給皇後的。」


 


我垂下眼眸,四下無人,隻有我和淑貴妃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


 


我慢慢地說:「皇後竟然還不收斂,妄圖繼續對我身邊的人下手,我生氣得都快要瘋掉了,我恨不得將他們全S了。」


「可是,我卻覺得該S的另有其人。」


 


我抬起頭,唇角勾起笑意:


 


「你說,該是誰呢?」


 


8


 


用早膳時,我不經意提起:「少徽,聽說你最近和裴紹走得很近?」


 


「他,就是皇後的表弟嗎?」


 


少徽手中的粥碗被摔落在地上,飛濺出來的粥液燙到了她的手腕。


 


她手忙腳亂地提了提裙子,便要倉促道歉。


 


我卻接過蘭紅手中的藥膏,

示意少徽把手伸過來,一點一點替她塗上藥膏,一如照顧她小時候的每一個瞬間。


 


少徽低聲道:「母親,我絕對沒有背叛你,我隻是,我隻是……」


 


她再也說不出來,猛地舉起桌子上的一盤馬蹄糕,跪著送到我面前。


 


「母親,請您責罰。」


 


我垂首靜靜地看著她。


 


從小到大,隻要是做錯了事,她便會用舉著馬蹄糕來請求我的原諒。


 


她知道我和張秋瑤要好,又知道自己和張秋瑤和我長得很像,還知道我無法拒絕一個童年版、少女版的張秋瑤跪在我面前認錯。


 


可是少徽不知道,張秋瑤根本不喜歡馬蹄糕。


 


她喜歡新鮮的豬肉。


 


喜歡汁水橫流的紅燒肉、冰糖肘子,每次能幹完三碗大米飯。


 


京中貴人素來喜歡吃些精致的糕點。


 


帝後也不例外。


 


那年她為了趕來千佛塔救我,親自在廚房做了一盤馬蹄糕送給皇後,請求皇後能給我一條生路。


 


張秋瑤彎下向來不肯存折的脊骨。低聲下氣跪在地上,高高舉起馬蹄糕,期期艾艾地尋求皇後能夠下令,將我從千佛塔接出來。


 


誰知那盤馬蹄糕,被皇後連著盤子一起,劈頭蓋臉地狠狠砸在張秋瑤臉上。


 


鮮血混著瓷片、糕點滑落。


 


張秋瑤狼狽地跪在那裡,聽著皇後瘋狂的笑聲:「你求我救救她?你知不知道元妃為什麼和她反目成仇?」


 


「元妃宮裡香氣那麼濃鬱,為什麼醉酒的陛下不去香味濃鬱的元妃處,卻偏偏跑到了緊閉房門的祁緋?」


 


「因為我呀!」皇後哈哈大笑,得意極了,「是我在香上做了手腳,我偏要,我偏要看著她們互相殘S!

看著她們狗咬狗!」


 


皇後根本沒把張秋瑤放在眼裡,她認定張秋瑤是個沒脾氣的軟包子,就算是讓她知道這些,也不足為懼。


 


誰知道張秋瑤是個不好惹的。


 


她轉頭就求得了皇上的歡心和恩寵,孤身一人也能將我全須全尾地從千佛塔救出來。


 


我看著眼前端著馬蹄糕的少徽,她既害怕我的憤怒,又篤定我一定會如同往常一樣原諒她。


 


可我已經有些疲倦。


 


從小到大,她已經無數次這樣做過。


 


弄髒裙子、忘記寫作業、背不過書、打碎了我心愛的瓷器、在我懷孕時抹著紅花靠近、投入皇後陣營和裴紹廝混……


 


馬蹄糕並不能求得我的原諒,真正讓我心軟的,隻是因為少徽,隻是因為她是張秋瑤唯一的女兒。


 


我沒有接過馬蹄糕。


 


我安靜地說:「張秋瑤不愛吃馬蹄糕,而我每次看到馬蹄糕時,都會想到她辱的樣子,然後我會更想讓皇後去S。」


 


「你雖是她的孩子,但是卻並不了解她。」


 


「她有這世間最果敢美麗的靈魂,有為愛衝鋒一切的勇氣,但是你知道,她是怎麼S的嗎?」


 


少徽驀地睜大眼睛,雙腿微微顫抖。


 


我知道,她一直都好奇張秋瑤S去的真相,所有人都告訴他,張秋瑤是謀害皇嗣才S的,但是她一直隱秘又堅定地覺得,她少徽的娘親,母親和淑娘娘心心念念了那麼久的故人,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我閉了閉眼,那是一段我永遠都不願意回憶的記憶。


 


千佛塔張姑子臨S前歇斯底裡的吶喊,觸動了張秋瑤。


 


她向來是個懷揣浪漫主義,敢想敢做的姑娘。


 


回宮後我才知道,

她已經生下了一個女兒,名叫少徽。


 


她說:「我覺得人活著這一輩子,不應該就這樣渾渾噩噩,應當和喜歡的人徹底廝守,再也不分開。」


 


「陳纓從小就守著我,甚至現在還為了我跑到宮裡做了侍衛。」


 


「他為我做了這麼多,我也應當為他做點什麼。」


 


於是,張秋瑤秘密謀劃著一場假S私奔。


 


她不願意陳纓再等她那麼久,她一刻都等不及了,她要現在就熱烈相愛。


 


她買通太醫,自己懷揣著假S藥,陳纓已經準備好馬車、食物和盤纏等在宮城外。


 


他向來對自己的大小姐言聽計從。


 


大小姐對他說喜歡他,想要私奔和他永遠在一起時,陳纓感到自己的一顆心跳得要蹦出嗓子眼,愣是一晚上沒有睡著覺。


 


等到張秋瑤假S後,便由宮人放火燒了寢殿。


 


偽造出她和少徽雙雙S在火場的假象。


 


這樣,他們一家三口就能在京城外團聚了。


 


十幾歲的少男少女,還沒有摸清這個世界的法則,對這個世界的黑暗一無所知,有的隻是一腔熱血和為彼此拼命的勇氣。


 


就在張秋瑤滿懷期待地拿出假S藥,準備服下時,突然聽到外頭宮人的聲音急急忙忙傳過來:「皇後,皇後小產了!」


 


張秋瑤愣了愣,想起來皇後還懷著孕,她還以為明和能做姐姐了呢。


 


她可惜了一瞬,便要繼續往自己的嘴裡灌藥。


 


突然,火光大亮!


 


無數刀劍冷光、火把燈籠的亮光照亮了張秋瑤煞白的臉。


 


宮人奪過張秋瑤手裡的藥,交給太醫。


 


她驚愕發現,這正是自己之前買通的太醫。


 


卻沒想到,

他是皇後的人。


 


太醫佯裝驚訝:「這正是今晚皇後中毒小產的藥物!」


 


皇上勃然大怒,將張秋瑤綁在觀星臺上,讓宮人將她活活打S。


 


張秋瑤為了不牽連到我,並沒有告訴我她要私奔的計劃。


 


等到我接到消息時,驚地外袍都沒穿,便急匆匆趕去觀星臺。


 


觀星臺上鮮血淋漓,我還沒有走近,就被劇烈的血腥味衝得雙腿發軟。


 


眼淚不自主地落下來,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流出這麼多的淚水。


 


我自認識張秋瑤以來,她便聰明自負、驕傲勇敢。


 


我見過她生氣罵我的樣子,見過她左手肘子右手豬蹄大快朵頤的樣子,見過她小女兒家害羞的樣子,見過她千裡迢迢,踏過大雪遍布的玉山來見我的樣子。


 


唯獨沒有見過她幹癟的、頹然的、了無生氣躺在那裡的樣子。


 


我再也忍不住,衝過去將她輕手輕腳抱在了懷裡。


 


她渾身都在流血,我一碰她她就疼,我竟然找不到半寸完好的皮膚。


 


舉著板子的侍衛還兇著臉:


 


「這是皇上皇後的旨意,您要抗旨嗎?」


 


渾身所有的氣血似乎都瞬間衝到了腦門,我拔掉他腰間的長刀,雙眼通紅地嘶吼:


 


「天家偏信,德行有虧,我反了又如何!」


 


蘭紅嚇得心驚肉跳,生怕我會被刺激地口出狂言。


 


袍袖卻突然被很細很小的力量牽動了。


 


我低頭,眼淚剛好落在張秋瑤的眼眶。


 


張秋瑤扯了扯嘴角,輕輕搖了搖頭,用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艱難道:「月娘……別為我犯傻。」


 


她流下眼淚:「少徽……少徽……」


 


我握住她的手,

鄭重立誓:「從此之後,少徽就是我的親女兒,我必定用我的生命去守護她。」


 


星辰低垂,寒風凜冽。


 


似乎是看到張秋瑤大限已至,舉著板子的侍衛也不再想和我爭論,悄悄退下復命了。


 


張秋瑤努力轉動腦袋,看向佔星臺高高的牆。


 


她指了指:「那……那裡……」


 


我讀懂了她的未盡之詞,抱著她走到了高牆邊。


 


這是整個宮城最高的地方,是距離月亮最近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城池。


 


她痴痴地看著,最後一寸目光還落在城牆處焦急等待的馬車上。


 


最後,她收回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她輕輕地笑起來,留給了我最後一句話。


 


她叮囑我:「月娘,一定要好好的。


 


張秋瑤在我懷裡與世長辭。


 


她要我平安、快樂、順遂。


 


可是我們都知道,這一生最樸素的夢想,早就在承平十九年入宮時,便徹底葬送了。


 


我想要的,不過是成為最好的S豬娘。


 


我的胸口都哭得隱隱發麻,渾身脫力一樣顫抖不已。


 


如果人在遇到重大轉折點時會有預感。


 


那麼當時的我,便深刻感知到,今夜我失去了最好的張秋瑤,失去了我此生最好的朋友。且之後的漫長歲月裡,再不會有人像張秋瑤一樣,為我義無反顧、千千萬萬遍。


 


這種痛苦像是剖骨剜肉,甚至自己的一部分靈魂都隨著張秋瑤而S去了。


 


張秋瑤,再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了。


 


再也沒有人,會熱切地喊我:


 


「姜月娘,來三頭豬!


 


8


 


這些年,我已經很少回憶張秋瑤了。


 


那些昔日言笑晏晏的畫面,經年輾轉,也會化作最鋒利的一把刀,牢牢地扎進我的胸口,提醒我血管裡還藏著一根刺,這根刺會隨著血液流動,扎進我的身體各處,流下最淋漓的血。


 


我本想給少徽一個安全的、平靜的、單純的成長環境,把我和張秋瑤沒有得到的所有美好,所有選擇都送給她。


 


可是她是少徽,她是張秋瑤唯一的女兒,她不能對張秋瑤的苦難視而不見,不能對SS張秋瑤的真兇皇後認賊作母。


 


少徽安靜地聽完有關張秋瑤的往事,她呆呆地站在那裡,手裡的馬蹄糕應聲而落。


 


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很久很久沒有緩過神來。


 


突然,她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接著重重地朝我磕了幾個頭,

拂袖離去。


 


少徽是個好孩子,她從小便是個好孩子,即便在少女懷春時走錯了路,我依然相信她能走上屬於自己的正途。


 


我突然意識到,我也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世上如果有天音,喚醒張秋瑤的天音便是張姑子臨S前字字泣血的悲鳴。


 


而我的天音,是張秋瑤S的那天,我發瘋一樣吼叫:


 


「天家偏信,德行有虧,我反了又如何!」


 


從前是我太蠢、太天真,總以為成為祁妃、成為祁貴妃,便能站得更高一些,為少徽和長鳶提供更好的庇護,幫助她們逃脫每一個屬於和親公主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