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即便是貴為皇後,上面依然有個皇帝壓著。
做皇後又有什麼稀罕的?不過是天下最名貴的裝飾品,鑲嵌在皇帝身邊,與他相得益彰,湊的一個夫妻美滿、天下表率罷了。
既然要做,不如做這世間唯一的王。
既然要搶,不如搶這世間至尊的權。
心口似乎裝了一隻雀躍的飛鳥,幾乎要衝破我的喉管飛出來。
老皇帝養病多年,他早該S了。
不如我送他一程。
奇怪的是,少徽聽了張秋瑤的故事,卻與裴紹的關系沒有絲毫改變。
甚至愈演愈烈。
她散學後仍後到皇後宮裡小坐,與裴紹勾肩搭背,甚至會主動做好馬蹄糕送到皇後和裴紹跟前,似乎已經徹底倒戈到鳳儀宮。
有宮人在背後嚼舌根:「祁貴妃含辛茹苦撫養她長大,
她卻是個沒良心的,轉眼就投靠了皇後。」
隻有六歲的長鳶張牙舞爪撲過去,兇巴巴地:「胡說八道!」
「大姐姐、母妃、淑娘娘還有我!我們四人天下第一好!你懂什麼?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撕爛你的嘴!」
有一次我放心不下,便去鳳儀宮親自接少徽回來。
還沒走近,便聽到鳳儀宮外幾個宮人在欺負一個小宮女。
小宮女看起來年紀比我還要小些,皺著眉低著頭,眼淚險些要落下來。
「你懂不懂伺候人?什麼時候該敬茶,什麼時候該端水,你自己不知道嗎?」
一個巴掌狠狠打在小宮女臉上。
小宮女捂著臉哭出聲:「我隻是看裴公子與少徽公主獨處時,手快要攬過公主的腰,奴婢覺得不妥才進去倒茶打斷的。」
「用你多事!」又是一個巴掌,
重重落下去。
「公主愛戀裴公子,世人皆知!皇後娘娘已經授意,讓他們盡管蜜裡調油,少徽越是離不開裴公子,祁貴妃和淑貴妃才越是傷心痛苦!」
皇後身邊的刁奴很像她的性子。
再一次胳膊抡起,巴掌又要落下時,蘭紅走上前,牢牢扣住對方的手。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真不愧是她養的狗。」
那幾個宮人見到我如同雷劈,腿軟著跪下來,渾身抖得像是篩糠。
我看著小宮女,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總讓我覺得有點眼熟。
「她怎麼打的你,你就怎麼打回去。」
我吩咐蘭紅將她從鳳儀宮要過來,安排一個更好的差事。
沒想到那個小宮女在背後叫住我。
她的聲音怯生生的,又很堅定:
「能不能給我一把刀子?
我不想再看見她們。」
我的腳步停下,蘭紅交給小宮女一把匕首。
小宮女目光平靜,看人的眼光像是看待豬狗。
明明自己還怕得發抖,手法卻異常熟練。
她準確地扎進對方的心口,一擊斃命。
她流出眼淚來,像是吐出了一口常年未呼出去的濁氣。
我感到有些奇怪,卻還是走開了。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去了一趟冷宮,見了元長風。
自從落水禁足之後,她徹底失勢,皇後落井下石、趕盡S絕,竟然直接將她逼到了冷宮裡。
元長風即便在冷宮裡,也看起來很幹淨整潔。
頭發素淨,衣裳整潔,渾身散發著被太陽烘烤的味道。
一看就是沒有放棄過希望。
但我給她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我告訴她,自從她搬進冷宮後,她的母家非常憂心,生怕這從小如珠似寶的唯一女兒,就這樣在冷宮裡了卻殘生。
她的父親曾給皇上遞過很多書信,字字句句都是不求她有半分爭寵之心,也不想憑借她攀龍附鳳,光耀母家。
她的父親母親,隻是希望自己的女兒遨遊長風,自在幸福,安穩地度過一生。
可是那些書信被皇上退了又退,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便丟棄到一邊,再也沒拾起來過。
她的父母實在沒有辦法,便想要立下稀世奇功,以求得聖上對女兒的寬宥和青睞。
於是,元督撫親自帶領匠人,投身到救洪修壩中。
可惜實在是年老,淮河的河水滾過來時,他腳滑失足,從此便被卷進滾滾洪水,再也不見蹤影。
她的母親痛哭多日,竟然生生地將眼睛哭瞎了,
最後實在是受不住了,一頭撞S了丈夫的官位上。
元長風呆呆地聽我講完,恍惚得像是聽別人的故事。
她的眼淚明明都滾下來了,卻還是下意識地問:「你是不是騙我?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的笑話?是不是故意編造這些看我的眼淚,我越是痛苦你越是開心是不是?!」
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拼命搖晃:
「你現在看到我的笑話了,看到我的眼淚了,那趕緊告訴我剛才那些都是你編的,都是假的!都是你故意說的!」
我抿唇,垂眼閉口不答。
元長風漸漸絕望了。
她渾身像是抽幹了力氣,軟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求求你,那些都是假的對不對?都是騙我的對不對?」
我心口發澀,蹲下來平視她,用力將她拉扯起來。
她怨恨地盯著我,
自暴自棄般甩開我的手:「看到我現在這樣,你是不是特別開心?」
我沉默了一會,才抬頭看向她寫滿憎惡的眼睛。
我輕輕叫她:「姐姐。」
元長風渾身一僵,慢慢地轉過身看我。
「我不開心,我也不高興。」我艱難開口。「我和你一樣痛苦,一樣痛恨。」
「因為我們都恨錯了人。」
我將皇後在元督撫修建的大壩上動的手腳、當年在嘉陽宮香料上動手腳讓我們反目成仇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訴她。
元長風流了很多眼淚,最後渾身顫抖,像個孩子一樣將自己蜷縮起來,哭到渾身發冷。
我嘆了口氣。
當年一起進入嘉陽宮,我們都曾對待彼此真情實意過一段時間,蜜糖一樣的日子,一起吃飯一起睡覺的日子,都那樣珍貴又短暫,那樣被別人看不慣。
我挪動腳步,慢慢走出冷宮大門。
元長風在後面,帶著哭腔叫住我:「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停住腳步,站在陽光裡,回頭望向她:「我要你走出來,要你像你父母期盼的那樣,飛在長風裡。」
沒有人比冷宮裡的元長風更適合幫助我出宮行走。
別人隻以為她還在冷宮裡枯燈熬油等S,卻不知道她已經走出宮門,替我打點商行,積累資金。
尋常的一日午後,少徽突然哭著跑到養心殿,鬧著要皇上做主。
她的身後,還有被宮人押送著,光著膀子的裴紹。
少徽哭得幾乎要昏S過去,她聲淚涕下:
「皇上!求您給女兒做主,裴紹肆意招惹女兒在先,卻被女兒發現他竟然在城外招兵買馬,說要……說要給女兒皇後之位,
尊皇額娘為太後。」
她呈上記載裴紹軍馬的詳細數字、用度開支,甚至還有具體的練兵藏身地點。
少徽和裴紹廝混,是宮裡人人皆知的事情。
皇上卻因為隻在乎自己,也就隨便少徽拿著自己的清譽名聲開玩笑,並沒有多管教。
但是少徽出言舉報裴紹,這件事必定多半是真的。
事關自己的皇權統治,皇上一下子就板下了臉,命令徹查。
當晚,皇家侍衛兵便將裴紹藏身的軍馬一網打盡。
五萬皇家兵對戰三萬裴家軍。
最終三萬裴家軍全數盡滅,連頭小馬駒都沒有留下。
五萬皇家兵兵力折損過半,隻剩下兩萬餘人馬,元氣大傷。
當晚,皇上來了我宮裡。
他深情地握住我的手,帶著勝利的喜悅:「阿緋,
多虧了你生的好女兒少徽,否則朕都不知道,竟有這樣狼子野心的人覬覦朕的龍椅!」
我笑了聲,天色已經漸晚了。
今夜月明星稀,是難得的好天氣。
「皇上不記得了嗎?少徽不是我親生的女兒。」
「她的親生母親,是張秋瑤。」
皇上臉上閃過困惑的神色,他不甚在意地略過這個話題。
他想,可能隻是太過平常的為他而S的女人之一了。
記不清,很正常。
他拍拍床榻,示意我爬上來,作為恩典,要賞賜給我帝王雨露。
「阿緋,你不是最愛穿紅色了嗎?怎麼不穿了?」
我扯出一抹笑,「噼啪——」剪斷燭芯。
「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喜歡紅色了?」
因為名字叫祁緋,
就一定要喜歡緋紅色嗎?
這是什麼強加在貓狗身上的樂趣?
我站起身來,燭影搖晃裡,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投射到床榻上,在他身上籠罩下一片陰影。
窗外風打樹葉,燈火煄煄,馬蹄踏踏,似乎有很多人跨在馬上,呼嘯而來。
皇上變了臉色:「那是什麼聲音?」
我卻避而不談:「我最喜歡,是明黃色。」
「是你身上龍袍的顏色。」
皇上憤怒起來,他用力拍著桌子,高聲大喊:「護駕!護駕!祁貴妃要謀害朕!」
可是大地沉睡,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內殿裡,走出來蘭紅和一個小宮女。
是我在鳳儀宮外救下來的小宮女,也是那年在亳州,一定要在我旁邊擺攤賣豬肉和我比試的嘴甜小姑娘。
她的刀用得和我一樣好,
能一刀精準插進惡毒宮人的胸膛。
她叫玉芝,來自亳州。
經年之後,她依舊嘴甜心巧,卻看重做了什麼。
從鳳儀宮救下她後,她憑借自己的本事,一路高升,做到了御前得力的紅人。
在今夜給所有守夜的宮人、侍衛,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了迷藥。
他們至今長睡不起,不會再理會皇帝的呼叫。
皇上窮途末路,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
他隨手抄過床頭一隻巨大的瓷瓶,劈頭蓋臉地朝我砸過來。
長箭穿過裂空的呼嘯聲響起,射進瓷瓶,又精準地落進皇上的肩膀。
巨大的瓷瓶爆裂成四分五裂的瓷片,在空中散作一片,最後掃蕩著落下。
有幾片瓷片擦過我的臉,刮出道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