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拿起一塊豬肉,仔細看了又看,又放在鼻子上聞了聞,最後用手用力一拋,掂量了分量,最後一言不發地把肉放下了。


 


其實隻是豬肉注水而已,很多豬肉販子都會這麼做,反正又吃不S人。


 


我以為她也會繼續賣。


 


沒想到她猛地把攤子掀了!


紅白相間的豬肉滾落了一地,我的心莫名一顫。


 


姜月娘的眼睛往我這裡瞥了一眼,接著站在板凳上,腰間挎著她那把從不離手的S豬刀。


 


她用雙手攏在嘴邊高喊:「鄉親們!今日的豬肉質量不好,被人惡意摻水!」


 


「我姜月娘行的正坐的直,守著一份豬肉的口碑多年未變!」


 


「自入行那日起,我便立誓,絕不賣病豬S豬注水豬肉,請鄉親們今日不要來我的攤子上買豬肉!」


 


一瞬間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她的攤子旁,

盛贊她的豬肉有口皆碑。


 


甚至還有些人當場表示,絕對信任她的豬肉,要再訂十斤豬肉。


 


一來二去,我竟為她攢下了好口碑!


 


我恨得牙痒痒,忍不住不停地偷看她。


 


卻沒想到一把S豬刀已經抵在了我的腰側。


 


姜月娘站在我身後,行走如同鬼魅。


 


她面無表情,刀子又往前送了一寸,卻沒有傷到我。


 


她低聲威脅我:「若是再有下次,我就S了你。」


 


我愣了愣,呆呆地點了點頭。


 


其實連她說的什麼都不知道。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身上好香。


 


尋常S豬娘,都會被肉腥和血水浸泡,染上一世塵俗,她卻隻有桂花的味道。


 


我喜歡桂花,

卻討厭她。


 


但我向她第一次低頭,是在沒人光顧我的攤子時。


 


我搞不懂,為什麼買我豬肉的人越來越少,明明他們也喜歡喊我玉芝妹妹,關系和我非常親熱,就連賣餅的大娘都會多送我幾塊酥餅。


 


我那麼討人喜歡,可是為什麼他們卻不來買我的豬肉了呢?


 


我實在沒有辦法,硬著頭皮去找她請教。


 


我以為她會不管我,或者對我冷嘲熱諷。


 


沒想到她隻是彎了彎眼睛,認真地對我講:「做生意是要看產品的質量,豬肉越好吃、越新鮮,才會有越來越多的回頭客。」


 


「隻靠甜言蜜語是沒有用的。」


 


我被她說得羞愧難當,卻又不得不承認她一針見血。


 


她卻遞給我一碗豬肉滑湯:「你很聰明,也很討人喜歡,刀工又好,假以時日,你一定會成為更好的S豬娘。


 


我臉紅著接過那碗豬肉滑湯,胡椒和蔥花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開來。


 


我卻想,她的手好溫暖。


 


後來,她突然不擺攤了。


 


我到處打聽,才知道她頂替祁大小姐入宮了。


 


聽人說,她倆有六分相像。


 


我偷偷借著送豬肉的名義,去見過那位祁家大小姐。


 


什麼嘛。我大失所望。


 


連姜月娘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不過,我很討厭祁家大小姐。


 


自己的命運就要自己承擔,憑什麼要欺負姜月娘無父無母,拉她做替S鬼?


 


她入了宮,誰來陪我賣豬肉?


 


我以後還同誰比試?


 


於是,我在豬肉裡下了藥,給隻有一隻耳朵的祁家大小姐送了去,足足讓她啞了一個月。


 


然後我轉頭拍拍屁股進宮做宮女了。


 


可是皇宮好大。


 


我找不到姜月娘在哪裡,我的運氣又不好,被分在浣衣局洗了幾年衣裳。


 


別的宮女為了躲懶,一個個嘴巴像是抹了蜜一樣,對著掌事姑姑叫得親熱,就連護手的皂角都要巴巴地獻給姑姑,求得一個青眼相加,好讓自己少洗一些又重又厚的衣裳。


 


可是我不肯這樣做。


 


我隻管踏踏實實地洗衣裳,琢磨著怎麼讓衣裳從我手裡洗出來更幹淨、更平整、更香氣馥鬱。


 


後來有一天,一向嚴肅的掌事姑姑把我叫到身邊,說我表現特別好,破格將我升到皇後的鳳儀宮做事。


 


我歡喜得不得了,出了浣衣局,去了鳳儀宮,沒準我也能在眾妃向皇後請安時,見到姜月娘呢。


 


到時候我可要讓她好好看看,我玉芝不管到了哪裡,都一定會混出一個名堂。


 


可是我等了很久,

眼鏡焦急地在每一個請安的宮妃臉上搜尋而過。


 


這麼多五顏六色的人,這麼多明豔秀麗的臉,唯獨找不見我認識的那一個。


 


這時我才知道,原來姜月娘就是寵冠後宮,從不來給皇後請安的祁貴妃。


 


於是我動了動腦筋,那日午後,我掐準時間,故意激怒了兩個素日就喜歡欺負我的宮女。


 


她們將我拖到鳳儀宮宮外,對我狠狠掌摑。


 


我梨花帶雨,捂著臉好不可憐。


 


眼角瞥到牆角轉過一方淡紫的宮裝,桂花的味道隱隱撲在空氣裡。


 


我忍不住落下眼淚來。


 


我終於找到她了。


 


虛假的故意擠出來的淚水,此刻竟然剎不住,我大哭著,聲淚涕泗,口口聲聲都在為她的女兒少徽辯護。


 


我看到她的手心握成拳,松了又緊,最後指甲緊緊扣進肉裡。


 


宮人再一次巴掌落下時,她身邊的宮女鉗住了她的胳膊。


 


她轉過臉,看著我的表情無悲無喜,看著我如同陌生人,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我。


 


是啊。已經十一年了。


 


距離亳州S豬的日子,已經過去十一年了。


 


我進宮竟然已經十一年了。


 


她表達對我維護少徽的感激,溫和問我:


 


「你可想出宮?我可以送你出去。」


 


我垂了垂眼睛。


 


十一年了。我卻依然清楚記得,那年春天,我扔下祖輩的S豬業,義無反顧當了宮女,隻為了進宮去找一個姜月娘。


 


她不可以忘記我。她怎麼能忘記我?!


 


我緊緊攥住衣角,喊住她的腳步。


 


我說:


 


「我想要一把S豬刀,我想把他們全SS。


 


她猛地一停,轉過身看我,眼睛裡有光在跳動:


 


「你是?」


 


我沒有行禮,隻是抬起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


 


十一年過去,她的面龐依然年輕,隻有眉宇間多了一些沉穩。


 


我笑起來,重新介紹我自己:


 


「我是玉芝,來自亳州。」


 


——和你一樣,是這世間最好的S豬人。


 


我搞不太明白,明明我最討厭姜月娘,明明我進宮是要和她一決高下的,可是當她說她需要我時,我還是答應為她做任何事。


 


我喜歡那年亳州人頭攢動的鬧市上,她揮舞光亮鋒利的S豬刀,告訴我她的豬肉又新鮮又好吃。


 


就像我喜歡,如今的她眉宇沉靜,眼神明亮,坦然地將自己的野心和盤託出,絲毫不懼怕我是否會背叛。


 


燭火映照她的眉眼明滅不定,投射下暖黃的光亮。


 


我的心怦怦跳。


 


那時我想,如果人生有關鍵詞,那我的人生字典上,一定寫滿了一頁又一頁的姜月娘。


 


姜月娘能做成任何事。


 


這一點我一直堅信不疑。


 


SS狗皇帝那日,我站在她身後,驕傲地欣賞她面不改色地將狗皇帝大卸八塊。


 


真好。在她眼中,S皇帝和S豬沒有任何區別。


 


我陪著姜月娘走過她血腥的少女時代,陪著她野心重重屠龍奪位,陪著她位高權重俯瞰天下。


 


我陪著她,看著少徽越來越好,逐漸成長為頗具她風範的護國公主。


 


我陪著她,看著長鳶翻遍古籍、走遍四海、嘗遍百草,救助無數人於水火,成為普渡疾苦的神醫。


 


我陪著她,

看著陳纓酒後栽倒在張秋瑤墓地,從此長睡不起。


 


我陪著她,看著元長風將淮州治理得越來越好,當地人盛贊她有元父遺骨,千秋偉業。


 


我陪著她,看著西北的風沙將秦雲娡的臉吹得幹裂粗糙,染上小麥的膚色,直到她終於再也拉不開千斤弓,再也提不起長彎刀。


 


我陪著她,送蘭紅出嫁,一起為她準備打點了豐厚的嫁妝。


 


蘭紅出嫁那天,十裡紅妝,嫁妝比京城貴女還要風光。


 


她已經不再年輕了,看著鳳冠霞帔的蘭紅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後知後覺地問我:


 


「玉芝,你怎麼還不出宮?」


 


我默了瞬,心中千言萬語,卻隻道:「我陪著你。」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手指又擦過S豬刀鋒利的刀刃。


 


我知道,她又懷念起從前在亳州的日子了,

她又懷念起她最重要的朋友張秋瑤了。


 


她又會覺得,此生再也沒有人會如同張秋瑤一樣,會遙遠地、親熱地呼喚她的名字了。


 


這一年,是建昭十六年。


 


我四十二歲。


 


我腦子一熱,對著已經坐擁天下卻仍顯落寞的她,輕輕叫道:


 


「姜月娘。」


 


她腳步一頓,身形僵了一瞬,在高高的玉階上回頭看我。


 


我站在最低的一層玉階,抬頭平靜地注視她。


 


陽光落在我們肩頭,淡淡的桂花味縈繞在我的耳鼻。


 


仿佛時間靜止回承平十九年的夏天。


 


我輕輕道:


 


「記得你是姜月娘的人,不隻有她。」


 


為你義無反顧的這些年,我心甘情願。


 


如果我的人生字典上注定要寫滿姜月娘,

那我會在每一個姜月娘名字旁邊,都認真地、專注地為她添上一朵小小的桂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