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頓時心寒,不敢想象這是一位父親對自己親生女兒的看法。


 


我朝著身後看去,一切塵埃落定了,穿著黑色兜帽的女子才敢從陰影中現身。


 


她脫下兜帽,露出底下的臉。


 


赫然是陸婉音。


 


「好久不見了,父親。」


 


她泠泠開口,眼神漠然。


 


陸婉音是在前兩天突然找到我的。


 


那會清荷來報,說外面有個陌生女子求見,不報姓名,也不肯露臉,但是指名要見我。


 


家僕以為是鬧事的,但凡我去晚一些,她就要被摁在地上打了。


 


我隱約感覺她的身形和露出的小半張臉有些熟悉,於是把她請了進來。


 


直到我屏退左右,她才敢露出真容。


 


卻把我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是陸婉音。


 


但是已經不復一開始見面時的溫婉明媚,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不說,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清洗過自己了。


 


她苦笑著開口:「你不需要這麼怕我。」


 


「你也重生了,對吧?」


 


我心情復雜,陸婉音竟然也重生了。


 


她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誠懇:「我不是回來跟你搶男人的,相信我。」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必須要告訴你。」


 


「那就是前世,在你S後,發生的一些事情。」


 


陸婉音告訴我,前世她離奇失蹤,確實是因為我那番話太過侮辱人,再加上聽聞皇後和朱祈安不喜歡我的傳聞,打算用欲擒故縱的方式來試探朱祈安。


 


結果收到的就是我離奇S亡的消息。


 


朱祈安一刻都沒有為我哀悼,開始大面積的找她,娶她為太子妃。


 


那時候的陸婉音覺得,朱祈安對她真的是真愛,

因為他為了娶她,甚至跟皇後做了交易,成為皇帝,來換取娶她的機會。


 


所以婚後,他們十分恩愛。


 


但是隻有陸婉音知道,這都是一場陰謀。


 


因為她的父親陸耀,有了謀反了心思。


 


知道自家女兒是太子的白月光,從他們家回京那一刻起就開始謀劃。


 


陸耀算準了那天朱祈安會微服出訪,所以自己僱了S手來刺S他們家,為的就是讓朱祈安出手,救下陸婉音,舊情復發。


 


而陸婉音一開始確實是真心相待,直到陸耀命令她,讓朱祈安做出一些昏君之舉。


 


她不肯,那陸耀就去N待她的生母。


 


她無可奈何,兩面備受煎熬,隻能假笑著和朱祈安演戲,成了妖妃。


 


最終朱祈安被廢,皇後慘S,陸耀輔佐三皇子朱朝登上了皇位。


 


而陸耀沒有遵守承諾,

救陸婉音出來,而是把她視為家族棄子,讓她和朱祈安一同囚在冷宮中。


 


等到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離譜的事後,在奄奄一息的朱祈安面前,道出了全部的事實。


 


朱祈安聽完後,就瞪著眼睛咽氣了。


 


沒過多久,她也S在了冷宮裡。


 


而轉眼,就是重生。


 


「……所以這一次醒來,我為了避免再次嫁給朱祈安,當天就跑了。」陸婉音有些心虛,絞著自己的手指,「但是卻聽到你執意要和朱祈安退婚的消息,本以為是大家傳錯了,沒想到是真的,你和首輔結婚了……」


 


「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也重生了,如果是的話,我就想把這些真相告訴你。」


 


她抬起頭,眼中盡是滄桑:「我不想重蹈覆轍上一輩子的悲劇,

我不想害朱祈安,但是沒有辦法反抗我父親,所以我在想,你能不能幫幫我……」


 


我沉思了一會,決定把陸婉音暫時留在府中。


 


並且把這些話告訴了傅初霽。


 


傅初霽也和我一樣,陷入了沉思。


 


陸耀太會潛伏,把自己偽裝成了忠實的中立派大臣,所以傅初霽才一直都沒有注意到他。


 


「……但是太子被幽禁後,他隱隱有了些動作。」


 


「若不是以謀反之心去看待的話,確實很難發現。」


 


於是,傅初霽聯合皇帝,演了一場假S的戲,沒想到立馬就炸出了陸耀這條大魚。


 


癲狂的陸耀被拉走,剩下旁邊已經出不了聲的朱朝。


 


皇帝對他是失望至極。


 


包括他自己也是。


 


他流著淚,沒有任何反抗就跟著禁衛軍走了。


 


估計在陸耀露出真實嘴臉的那一刻,他還是堅信著陸耀是真心實意支持他當皇帝的。


 


沒想到真印證了皇後的那句話,陸耀就是把他當成把控朝政的傀儡。


 


傅初霽去處理善後事宜,我和陸婉音抄小路,往一直被封鎖的東宮而去。


 


陸婉音說,她想見一見朱祈安。


 


11


 


朱祈安被困在自己的寢殿裡,苦苦求救。


 


等我和陸婉音齊力把門打開時,他錘門錘的雙手都是血。


 


看清楚我的面容時,朱祈安呆呆的,還狠錘了一下自己。


 


「我是在做夢嗎?怎麼夢到歲歲來了……」


 


我看著他這副落魄的模樣,嘆息了一聲。


 


把陸婉音推了出去。


 


「他就在這,你說吧。」


 


朱祈安的視線這才落在陸婉音身上,才一眼,他就認出了陸婉音的不同。


 


他揚起苦澀的笑,靠在門框邊,人形單薄:「重來一世,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嗎?陸婉音。」


 


「孤前世聽信你的話,被你們父女聯手欺騙,辜負了歲歲,現在你還想怎樣?」


 


陸婉音痛哭出聲,跪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說著對不起。


 


說她被父親脅迫,說她也是真心愛他。


 


她現在……已經不奢求能愛他,也不求他能原諒她。


 


「重生歸來,揭發我父親的陰謀,算是我的贖罪。」她深深地低下頭去,拖著哭腔道,「是我對不住你們……」


 


可朱祈安已經不想再看見她。


 


陸婉音也不再糾纏,

擦幹淚水,給我和朱祈安留出談話的空間。


 


我看著呆呆坐在地上的朱祈安,忍不住開口道:「起來吧,地上太涼了。」


 


「你在關心我嗎?」


 


朱祈安伸出的手蒼白而瘦弱,僅僅隻是一個多月的功夫,他消瘦了這麼多。


 


我嘆息,把他扶起來:「我的心還沒冷到,看見你受折磨我就開心。」


 


朱祈安這次很乖的沒有動手動腳,任由我扶著他往室內走去,半晌才開口。


 


「歲歲,太子當得好累啊。」


 


「你知道嗎?我根本不想當太子,不想做皇帝,是母後從小就跟我說,我將來要做太子,要做皇帝,但是我根本就不喜歡。」


 


我輕聲道:「我知道。」


 


這二十多年來,一切都有苗頭。


 


所以朱祈安性格才如此隨心所欲,喜歡就開心,

不喜歡就討厭。


 


因為皇後將他逼得太狠,逼得他很早就生了逆反之心。


 


這次三皇子逆反,朱祈安並沒有做出逾舉行為,但是他的一舉一動已經不再符合陛下心思,我在探望他之後,他被陛下廢了太子之位,皇後也因為被陛下不喜禁足坤寧宮。


 


朱祈安卻不去重挽聖意,瘋魔般捎人給我帶來信箋。


 


句句問我:「倘我上世沒武斷,好生待你,你是否還能垂顧我。」


 


我當著傅初霽的面,心靜如水地將信箋燒了。


 


同時讓侍從為我帶回他曾送我的林林總總,託言:「與君同舟渡,達岸各自歸。」


 


前程往事早已成灰,他的期許和掙扎是他的事。


 


我將不再回應。


 


這一世,我身邊早有值得我溫柔相待的先生。


 


12


 


月後,

朱祈安吊S東宮,皇後受了打擊,終身與青燈古佛為伴。


 


一連失去兩個成年兒子,讓正值壯年的皇帝一下子蒼老許多。


 


傅初霽越來越忙,拔除了陸耀這條大魚,又牽連了諸多官員,部分空缺不能一下子填補上,於是諸多瑣事就壓在了他這個首輔上。


 


難得的豔陽天,也是陸家被抄家流放的一天。


 


陸婉音終究是陸家人,哪怕被陸家所不喜,但她說,還是選擇和家人一起被流放。


 


「我覺得,和大家一起承擔,也算是贖罪的一種吧。」


 


她身著囚服,手腕腳腕上都帶著鎖銬,衝著我笑。


 


我心中一陣酸澀,不由得上前抱了抱她。


 


她還想躲,「我身上髒……」


 


「我從來沒嫌過你髒。」我在她耳邊輕聲道,「反倒是我,

前世說了那麼難聽的話,我很抱歉。」


 


「我早就不在意啦。」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背後的獄卒已經在催促,她不得不上路了。


 


走進流放隊列,她回頭衝我揮了揮手。


 


「別擔心,這一世比上一世,好太多啦。」


 


陽光下,那個上輩子煎熬了多年的女孩子,笑得明媚。


 


我呆呆地看著陸家人離去的方向,直到消失不見,我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穗歲。」


 


熟悉的荷香從後面傳來。


 


我回頭,「先生。」


 


「嗯。」他揉了揉我的頭,聲音含笑,「現在還叫先生?」


 


我臉上有些紅,「叫習慣了。」


 


傅初霽不再糾結稱呼,衝我伸出手。


 


「回家吧。」


 


我終於展眉露出笑,

恍惚間看見有一寸陽光落入了傅初霽的手心。


 


我握住他的手。


 


「嗯,我們回家。」


 


【傅初霽番外】


 


傅初霽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在太子朱祈安的生辰宴後,宮中傳來準太子妃沈穗歲誤喝毒酒,被人謀S的消息。


 


他恍惚地坐在首輔府裡,望著濃濃夜色。


 


沈穗歲,自己有多久沒有看見她了呢?


 


自從國公府父子為國捐軀,夫人病逝,沈穗歲被賜婚,當做太子妃接入宮中後,自己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不知道及笄後的小姑娘長成了何等模樣,又不知道她還認不認得他這個西席老師……


 


傅初霽開始著手調查這件事。


 


表面上波瀾不驚,但是在得到調查結果後,他罕見的砸了書房不少擺設。


 


家僕連忙進來,忙問發生了什麼。


 


卻看見自家向來沉穩的主子,手裡捏著薄薄的那張紙,泣不成聲。


 


什麼誤喝毒酒,她明明是被朱祈安,親手灌下的毒酒。


 


斷腸紅,她S的時候,該有多痛苦啊。


 


或許是心中堵著那口氣,傅初霽在朝堂上,漸漸開始不再支持朱祈安。


 


對於朱祈安有些見解,也會站出來駁斥。


 


絲毫沒有給過太子面子。


 


即便這麼做,逝去的人也不會再回來了。


 


傅初霽站在沈穗歲的墓前,給自己灌下一口酒。


 


因為沒有和朱祈安成婚,尚未被列入皇家族譜,所以沈穗歲還是以國公府嫡小姐的規格,安放在了國公府的祖墳裡。


 


「本來我一個外人是不能進來的……但是原諒我吧,

穗歲。」


 


「我太想見你了。」


 


在她的墓前,傅初霽才能把自己的心剖開,說出那些不能說的情感。


 


或許是他消沉得太久,麻痺自己到朝堂上的風向什麼時候變了都不知道。


 


望著三皇子派刺出來的刀,傅初霽選擇了放棄抵抗。


 


如他們所願,以莫須有的罪名,削爵貶官外放。


 


流放途中路過一片湖泊,他下車站在湖邊,偶然看見有兩隻關雎鳥合鳴。


 


或許是連上天都在不放過他,偏要讓他觸景生情。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是自己,教給沈穗歲的第一首詩。


 


他跨入湖泊,放縱自己沉了下去。


 


呼吸一窒,傅初霽猛地睜開眼。


 


外面的天色已經蒙蒙亮,很快就該是起床的時候了。


 


「穗歲?」


 


但是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實,真實到好似自己親身經歷了一番。


 


身邊傳來響動,有具軟乎的身體鑽進了自己懷中。


 


傅初霽小心翼翼,這才搭上了身邊人的腰。


 


有觸感,熱乎的,不是假的。


 


他這才吐出口氣,把沈穗歲攬進自己懷裡。


 


這麼大的動作自然驚醒了身邊人,沈穗歲眨著迷蒙的眼,拍了拍他的背。


 


「怎麼了?」


 


含糊不清的聲音,更添了一分真實。


 


「沒事,沒事,再睡會吧。」


 


沈穗歲嘟囔了一會,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如果那就是個噩夢,忘了它吧。


 


伸手所及之處,那才是真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