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病得嚴重,今年過年自駕回我家。」


 


距離除夕還有七天,老公突然通知我。


 


我打掃屋子的手一頓。


 


按照我們結婚時的約定,每年輪流回對方老家過年。


 


今年本該回我爸媽家過年。


 


我猶豫道:「可我們離你老家幾千公裡遠,自駕回去這個年都過完了。」


 


「沒事,我替你和單位請假了,待會就出發。」


 


我強咽下喉嚨深處上湧的血氣。


 


「替我請假?你不是知道我們單位年前要高級職稱答辯嗎?!」


 


1


 


婆婆年前生病了。


 


不知道生了什麼病。


 


我問老公林業書,他掏出手機給我看。


 


一張化驗單截圖。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上面的內容。


 


他已經收回手機,

隻說他媽病得挺嚴重的。


 


我半信半疑地開口。


 


「媽不是身體好得很嗎?一個月前還下地幹活。」


 


「林棠,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媽會咒自己生重病,就為了騙我們過年回家嗎?」


 


我一下子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紅了眼圈。


 


好像我真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


 


我也沒說不和他回老家啊。


 


「那今年回你家吧。等會我在網上買點年貨寄回去。」


 


林業書頓時喜笑顏開。


 


走到我身邊,把我手上的掃帚接過去。


 


抱住我的腰,蹭了蹭我的後頸。


 


「老婆,你真好。」


 


我掙開他環住我的腰的手。


 


走到桌邊準備拿起手機下單年貨。


 


林業書突然過來按住我的手機。


 


「等會一起去商場買點吧。網上買了寄回去的東西就是一個快遞,沒誠意。」


 


「大包小包趕著春運提回去,不累嗎?」


 


「這次回家,我打算自駕開車回去。」


 


我不可置信地抽出手。


 


「林業書,你瘋了嗎?我們離你老家幾千公裡遠!」


 


「棠棠,我替你和單位請了假,我們現在出發。來得及大年三十到家。」


 


「你……替我請了假?」


 


「嗯,你生完妮妮以後除了坐月子那時候,都沒好好休息過。趁今年過年多放幾天假。」


 


「我們等會在商場買完年貨,就開車走。」


 


2


 


我控制不住臉上驚愕的表情。


 


緩口氣,定下心神,重新開口。


 


「你都不和我提前商量,

就自作主張替我請了假?」


 


「我想給你個驚喜,趁此機會讓你好好休息休息。你看你前段時間忙成啥樣了,連女兒都沒空顧。」


 


「林業書!」


 


我崩潰地打斷他。


 


「你不是知道我們單位年前要答辯,評高級職稱嗎?!我努力這麼多天就是為了這個!」


 


他突然也不耐煩起來。


 


「今年不答辯,不是還有明年嗎?為了升職,你連咱媽病重都不管不顧的嗎?」


 


林業書自顧自拿出另外三個空行李箱,埋著頭開始往裡塞衣服。


 


一下子就塞得滿滿當當。


 


這架勢,不像是過年,倒像是搬家。


 


我站在原地,好久才鎮定下來,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不請假,我要繼續高級職稱答辯。你自己先回你老家去。」


 


林業書聞言,

放下手中的衣物,緩緩起身看著我。


 


「棠棠,當時結婚約定每年輪流回雙方老家過年,不就是為了不想過年的時候分開嗎?」


 


「原來你還記得我們當時的約定!我已經答應今年回你家,你還要我請假提前走。」


 


「什麼你家我家的。我們結婚了,我們是一家人。」


 


我低頭不語。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我們一家三口組成的家庭。


 


林業書握住我的肩膀轉過身。


 


「棠棠,我們說過的,沒有什麼比我們這個家庭重要。」


 


「當年你剛入職,意外懷上妮妮,打算生下來的時候,我們這麼說過,對嗎?」


 


「更何況你一個女人,就算升職加薪,最後不還是要顧著家裡?這個社會是男人的天下,你別把自己搞那麼累。」


 


我沉默不語。


 


林業書給我灌輸這種觀念不是一次兩次了,最早就是在我剛大學畢業懷孕的時候。


 


當時他甚至想讓我直接毀掉校園就業協議。


 


我不願意放棄工作,也不想放棄孩子。


 


懷孕之後偷偷跑去單位辦理產假手續。


 


當時直屬領導對我印象極差。


 


所以一坐完月子,我就馬不停蹄地回去上班。


 


三年下來,終究是有些改善她對我的不良印象。


 


結果——


 


這回林業書又想讓我缺席高級職稱的答辯。


 


我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他始終希望我能跟在他身後,做他的影子。


 


3


 


臥室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我和林業書以為是女兒從床上掉下來了。


 


兩人急忙衝進臥室。


 


卻看見女兒咿咿呀呀地笑著,肉肉的手指撥弄著倒地的臺燈。


 


林業書走過去扶起臺燈,抱起女兒。


 


用粗粝的胡須輕輕蹭著女兒的手。


 


她咯咯地笑著。


 


看著這一幕,我竟有些心軟了。


 


三歲的女兒正是黏著爸爸的時候。


 


林業書回身,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我閉了閉眼,做出決定:「為了女兒,我最後讓步一次。評高級職稱的事,隻能等到明年了。」


 


「你把折疊嬰兒車搬上車。妮妮變重了,抱不了那麼久。」


 


林業書起身抱住我,安撫性地拍了拍我的後背。


 


輕聲在我耳邊呢喃:「老婆,你真好。謝謝你為這個家付出這麼多。」


 


買完年貨以後,林業書開車出發。


 


一路高速走走停停,住過好幾個廉價的快捷酒店。


 


我們終於開車回到林業書的老家。


 


一個不知名的山溝村子。


 


婚前我和他回家見他媽時,心裡犯過嘀咕。


 


但一想到我們倆是大學同學,畢業後都在海城找到工作。


 


他家裡什麼樣子,也不影響我們的生活。


 


反正我也不奢求什麼跨階級的婚姻。


 


他對我好,對我爸媽也好,我就很滿足。


 


更重要的是——我當時意外懷孕了。


 


匆忙地領了證,辦婚禮。


 


一陣嘈雜的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哎呦!這不是業書嗎!俺們村金貴的大學生。」


 


林業書笑著和鄉裡鄉親點頭打招呼。


 


我抱著女兒跟在他身後,

一不小心崴了一下腳。


 


鞋跟掉了。


 


我坐到路邊的石頭上,叫住前面的他。


 


「業書,抱一下妮妮。」


 


他轉過身接走女兒,掃了一眼我腳上的鞋子。


 


「既然回村裡了,就不要穿高跟鞋。」


 


「這雙靴子是低跟。我哪知道過了一年,你們村裡的路還是這麼難走。」


 


難走到都不能推著嬰兒車。


 


隻能我一路抱著女兒妮妮。


 


林業書輕輕「嘖」了一聲。


 


我沒錯過他眼底的那絲不耐。


 


甚至連蹲下來查看我的腳都不願意。


 


我的腳踝紅腫得十分明顯。


 


林業書掃了一眼,開口道。


 


「我先把女兒抱回去,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我一個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4


 


我時不時地按亮手機屏幕看著時間。


 


過去半小時。


 


林業書才姍姍來遲。


 


手裡拿著一雙白不白灰不灰的棉拖。


 


「換上吧。這個不會崴腳。」


 


我閉了閉眼,實在忍不住。


 


「你走開半小時,就拿回一雙棉拖?我以為你去鎮上給我買藥膏和新鞋去了。」


 


「晚點再帶你去買,先回去見咱媽。」


 


林業書把棉拖遞給我。


 


看著又髒又臭。


 


我嫌棄得根本不想穿。


 


我提出幹脆不穿鞋了,想讓他背著我。


 


但他說:「抱了妮妮一路挺累的。我扶著你,你自己走吧。」


 


我沒接話。


 


明明前半段路都是我抱的女兒。


 


明明穿拖鞋更不好走這些崎嶇不平的村路。


 


林業書拒絕背我的那一刻。


 


我突然覺得做出跟著他回他老家過年的決定,很可笑。


 


「你不背我是嗎?」


 


我抬起頭看他。


 


許是我這一眼太過涼薄。


 


林業書的臉上出現一絲歉意。


 


「村子裡人來人往的都認識我,我一個大男人背著你,像什麼話?」


 


「你的老婆腳扭傷了。背自己老婆,很不像話嗎?」


 


「棠棠,你乖一點。給我留點臉面好嗎?好歹我也是這個村裡唯一的大學生。」


 


我實在不懂背自己老婆有什麼丟臉的。


 


我們兩人對峙在原地。


 


我坐著。


 


他站著。


 


直到林業書的手機鈴聲響起。


 


是婆婆林翠芬。


 


「業書啊,你怎麼還不回來啊?妮妮出事了!」


 


5


 


女兒就是我的軟肋。


 


我腦內警鈴大作。


 


穿上棉拖,忍著痛一路快走跟在林業書身後。


 


七拐八拐進了一個村口。


 


走過一堆排屋之後,到了婆婆家。


 


看到女兒的小臉憋得通紅。


 


劇烈地咳嗽,喘不上氣來。


 


想嘔吐又吐不出來。


 


婆婆手上還拿著果凍。


 


我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


 


衝過去一掌拍掉她手上的果凍。


 


「你幹什麼!她這麼小的年紀,你給她吃整個果凍?」


 


婆婆無措的目光在我和林業書身上來回逡巡。


 


最後竟然撲通一聲,直直地跪在地上。


 


「兒媳婦,丫頭自己要吃的。可不怪我啊,我也是心軟。」


 


我顧不上理會她。


 


從女兒腋下環抱住她,用力收緊雙臂。


 


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催女兒吐出喉嚨裡的果凍。


 


一下。


 


兩下。


 


女兒眼角憋得通紅。


 


重復第五下的時候,女兒終於從喉嚨裡嘔出整顆粉紅的果凍。


 


我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她。


 


不知道何時,林業書已經把婆婆扶了起來。


 


神色冰冷地看著我。


 


「不怪咱媽。媽也是因為心疼妮妮。誰叫你在家這也不給她吃,那也不給她吃。」


 


「兒媳婦,我也是看丫頭饞得可憐。不知道你不讓她吃這些。」


 


他們兩母子還在一唱一和地。


 


把女兒被果凍噎住的事情,

歪曲成我不讓她吃零食的緣故。


 


我在原地攥緊雙拳。


 


婆婆見狀,作勢又要跪下。


 


林業書一把將她攙住。


 


「林棠,你夠了!這麼點小事,也要媽再和你下跪認錯嗎?」


 


婆婆委屈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絲狡猾。


 


我望了望自己紅腫的腳踝。


 


和女兒發紅的脖子,發青的小臉。


 


氣極反笑。


 


「林業書,我和女兒的事,在你眼裡,都是小事是嗎?」


 


「剛才妮妮出事,我來不及反應,媽這身體看起來挺硬朗,到底生的什麼重病!」


 


林業書怔愣了半秒。


 


「大過年的,既然妮妮沒事,不要再揪著不放了。」


 


6


 


今天是大年三十。


 


闔家團圓的日子。


 


本來今年應該回我爸媽家過年。


 


年前一個月的時候老兩口就念叨著要見我和妮妮。


 


林業書帶著我走得很匆忙。


 


我甚至沒能和爸媽好好打一通電話,隻來得及發個信息。


 


告訴他們我今年不回去過年了。


 


被半蒙半騙到這破地方。


 


我崴了腳,女兒差點窒息。


 


念及此,我滿腔怒火,對著眼前的林業書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