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齊飛燕要來扭燕不離,被他躲過,兩人便開始在院子裡追跑起來。


咯咯的笑聲直衝雲霄。


 


他們真快樂。


 


15


 


晚上,蕭冶回來得很遲。


 


他說要上戰場了,想帶著我去。


 


我不肯。


 


他和他的部將當初那般對我!


 


貓兒跳到我的膝蓋上,我慢慢地撸著它的毛,木然道:「我有何顏面出現在軍營呢?」


 


他一怔,旋即將我緊緊抱在懷裡:「阿離,你不去,我明日便和陛下稟明,讓別的將領前去北疆。」


 


「大夏將領那麼多,不是非我不可。」


 


我想起在很早很早以前,他拉著我的手:「阿離,天下和你,我要你。」


 


我卻揚了揚眉:「不,蕭冶,我愛你,更愛天下蒼生。若讓我選,黎民和你,

我選黎民。」


 


桃花花瓣簌簌而下,一如夢中。


 


那一晚,我做了好長的一個夢,夢見齊飛燕和燕不離。


 


他們在一個小山村裡恩恩愛愛。


 


那是他們第一次做探子。


 


燕不離十五歲,齊飛燕十四歲。


 


明明是兩個青蔥般的人兒,卻要扮成老夫老妻模樣。


 


齊飛燕為了裝得像婦人,愣是在城門口蹲了整整三天,隻為了學鄉下婦人的談吐舉止。


 


她不高興地抱怨:「為什麼非得扮成老夫老妻,扮成兄妹不行嗎?」


 


燕不離卻隻看著她笑,眉眼彎彎:「因為我想知道很多年後,你是怎樣的啊!」


 


「現在,我就是你當家的,你就是我婆娘,婆娘!」


 


齊飛燕嫌「婆娘」難聽,拼命要去捂他的嘴。


 


可捂著捂著,

他將她的手抓在了手中。


 


那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她的心跳得好快。


 


一片桃花花瓣落在他發間,風起時,飄過他的唇瓣。


 


他盯著她的目光是那般專注,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一個她。


 


她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在她以為要發生點什麼的時候,他卻笑著松了手,跑開了:「遲早都會是我婆娘。婆娘,婆娘,婆娘!夫人,夫人,夫人!」


 


他的耳尖是那麼紅,紅得就像那天傍晚的紅霞。


 


他不知道,她看著他跑遠,笑著輕輕地應了一聲:「哎。」


 


16


 


第二日,我特意穿了一身紅衣。


 


三年了,我已經三年沒有著過紅妝了。


 


蕭冶見我竟貼了花黃,不由得一喜:「阿離,你今天看起來好漂亮。」


 


我央他帶我去城樓上吹風。


 


他爽快地應了,眉眼帶著笑意。


 


站在城樓上,朔風陣陣,似是能聽見兵戈鐵馬的鏗鏘聲。


 


我看著蕭冶:「蕭冶,昨天燕不離來過了。」


 


他扯了扯嘴角,強撐出一個笑來:「燕不離……他,怎麼樣?」


 


「他啊,還和以前一樣,俊朗恣意,他說我是他心中最厲害的將軍。齊飛燕吃醋了。」


 


「你看,他在那裡呢!」


 


我指向蕭冶身後。


 


趁他轉過頭去時,我一掌拍在牆垛上,朝外躍了出去。


 


「阿離——」


 


蕭冶一腳已經跨上牆垛,卻被他身後的蘇謹給緊緊抱住。


 


我看著他「噗」地吐出一口鮮血,想要告訴他:「蕭冶,對不起啊。」


 


可是,

下降的速度是那麼快,我連他的名字都未來得及叫出,便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我終於,解脫了。


 


也終於,放蕭冶自由了。


 


17


 


蕭冶這人太過兒女情長,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一位好將領。


 


他應該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裡,做一名普普通通的丈夫、父親。


 


他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子,若是真爭起皇權來,勝算極大。


 


可是,他卻說:「帝王寶座,從來都是冰冷徹骨的。阿離,我不想一個人孤單地坐在那上面。」


 


「我隻想和你恩恩愛愛到白頭。」


 


他胸無大志,甚至說有些淡漠。


 


我曾經問他:「若是我和數千百姓同時陷入火場,你選誰?」


 


他毫不猶豫地說:「選你。他們是我父皇的子民,並不是我的子民。


 


「阿離,你是我最愛的人、最親的人。我怎麼能拋下你呢?」


 


我當時和他據理力爭,拼命想要告訴他犧牲一人換取千萬人幸福是值得的。


 


可是他卻隻說他不是聖人,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我離開。


 


沒想到,他竟一語成谶,如今真要眼睜睜看著我離開了……


 


血色淹沒了我的瞳孔,模模糊糊中,我看見蕭冶跌跌撞撞地朝我奔過來。


 


他重重地摔了一跤,臉上沾了灰,狼狽地連滾帶爬地撲向我。


 


對不起,蕭冶,我已經沒有力氣將這三個字說出口了。


 


這三年,苦了你了。


 


18


 


三年了,我困在自己的臆想裡三年了。


 


我時常折磨蕭冶,說他和他的部將一起凌辱了我。


 


說他們扒了我的衣服,

將我掛在城牆上示眾。


 


若不是昨日我父親怒斥、喝醒我,我不知還要折磨他多久,還要他背負這本不該有的罪名多久!


 


是的,我爹說得沒錯。


 


這些,都是韃子幹的。他們為了摧毀我方軍心,想盡了辦法折辱我。


 


那天,站在城牆下嘶吼的人,就是蕭冶。


 


我被他救下後,一度崩潰得縮在角落裡,似是受傷的小獸。


 


我知道蕭冶的為人,知道他定不會因此事便拋下我,更不會因此事就毀了婚約。


 


可我更知道,他是一位皇子。


 


若娶我這樣的女子,天家顏面何存?


 


我不願他受朝野的指點,更不願他成為坊肆茶餘飯後的談資。


 


於是,遠離蕭冶便成了我心中的執念。


 


隻是,怎麼也沒想到,我竟會一念成狂,

將他想象成殘害我的那些惡魔!


 


今天的結局,我擺脫不了。


 


有我在,他不肯去戰場。


 


他雖無意奪權,但他卻是最了解韃子和北疆的將領。


 


大夏不能沒有他。


 


他陪我演戲,受我折磨三年之久,生生將我的命延續了三年。


 


如今,我一躍而下,逼得他去北疆,我無從選擇。


 


我實在,不願眼睜睜看著他被我拽入這暗不見天日的深淵。


 


蕭冶,對不起啊。


 


你說過就算我身處無間地獄,你也會陪著我。


 


可這樣痛苦的日子,我不想你也飽受折磨了。


 


就像是即將溺S的人一樣,我拼了命也要讓你浮出水面……


 


耳旁,蕭冶的呼喊聲變得縹緲而遙遠。


 


可我分明看見他站在城牆下朝我招手,

笑得那般和煦。


 


他的肩頭落滿了桃花花瓣。


 


風乍起,粉色花瓣便拂過他的唇角眉梢。


 


他遞給我一把長劍:「阿離,知道你喜歡劍,快看看,中意不中意?」


 


我想起我們在敵方城鎮潛伏時的日子。


 


他總是漫不經心地叼著一根草,牽著我的手在大街上晃蕩,可卻暗暗地將城中路線記在了心裡,也暗暗將我的喜好記在了心底。


 


我想起他嘚瑟地指著半空棲息的兩隻燕子,說:「知道為什麼給你化名齊飛燕,給我化名燕不離嗎?」


 


「因為,燕雙飛,不離棄!」


 


「阿離,你這名字一點兒也不好,應該叫不離才是。」


 


「你爹娘一定不疼你,不過沒關系,以後你有我來疼。」


 


那年的桃花開得好盛,落了他一身。


 


他朝著溫暖的春陽中走去,

回過頭,朝我和煦地笑:「飛燕,婆娘!」  


 


19


 


蕭冶番外


 


我去了北疆。


 


因為我知道,阿離的遺願是讓我守衛北疆的一方百姓。


 


她總是那樣心軟,看不得世上苦楚。


 


幼時,她在大街上撿回來一個小乞丐,說她實在太可憐,給她取了一個清新的名字——綠荷。


 


數天後,她又撿回來一個男孩,她說她一個姑娘家身邊帶著男孩不大方便,便央了我帶著。


 


我給他起名——蘇謹。


 


青州、肅州大難,民不聊生,我知道,她是為了催我去戰場才跳下城牆。


 


我也知道,她不想拖累我才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從小到大,她總是拼盡全力想要身邊的人過得更幸福一些。


 


可是,誰又這樣對過她呢?


 


就連她舍生忘S,拼命想要保住他的江山,替他維護王權的那個人……在得知她被侮辱之後,也不肯讓她進皇族的族譜,不肯讓我娶她!


 


他那般對她,我很生氣!


 


忘恩負義之人,不配我們替他拋頭顱、灑熱血。


 


我抗旨了,聲稱若今生不能娶阿離為妻,寧願困S在這上京城裡,也不再上沙場。


 


以此為要挾,他才肯讓我迎阿離進門。


 


他說:「老九,總有一天你會後悔!」


 


我不會。


 


因為,我此生最大的後悔已經發生在阿離身上了。


 


三年前,我原本想讓蘇謹帶一隊騎兵夜襲韃子糧倉。


 


阿離站了出來,她說她曾和我在敵方打探過,地形熟,不如讓她去。


 


我真該S,就那樣被她說服了……


 


20


 


算來,我在北疆駐守已經是第十五個年頭了。


 


不過三十多歲,卻深感疲憊。


 


最近常常會夢見以往我和阿離在一起的時光。


 


仿佛又回到了當年,我折一枝花兒插在她鬢邊,她便笑得燦爛的日子。


 


自阿離從城牆上一躍而下後,我再也沒回過上京。


 


我曾想過和阿離生不能同衾,那便S同穴吧。


 


現在想來,應該也達不成這個願望了。


 


畢竟,她的墓在上京。


 


而我,若哪天戰S沙場,應該不會讓人費時費力將遺體運去上京。


 


入冬的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我站在城牆上。


 


想起當年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


 


阿離被吊在城牆上的那一幕仍歷歷在目,心依舊痛得無法呼吸。


 


突然之間,好想她。


 


入夜,我書了一封《與妻書》,命人快馬加鞭送給綠荷,讓她燒與阿離。


 


阿離吾妻:


 


見字如面。


 


昨夜入夢,夢見阿離不過六七歲模樣。


 


從馬背上摔下來,摔得灰頭土臉,卻賴在地上不肯起來。


 


為夫走過去,拿狗尾草蹭你的臉,笑問:「這是哪家公子,撒潑甩賴倒是一流?」


 


阿離小手拽住為夫袍角,素白衣擺生生印上阿離的兩個髒手印。


 


臉皮厚得為夫自嘆不如:「小公子是否想學這撒潑之術?黃金五百兩,便可傳授小公子秘籍。」


 


吾妻真是個小騙子。


 


女扮男裝如此之像,害得當年為夫好些個夜晚輾轉反側,

以為自己沾染上斷袖之癖。


 


心緒之煎熬,實該讓阿離也嘗嘗滋味。


 


仔細想來,從初次見面,到如今,一路走來,已是近三十年了……


 


不知阿離是否還記得在北疆做探子的日子?


 


三間小瓦房,一貓、一狗、兩人,你說這輩子所求也便是如此了。


 


有一回我看書時睡著了,你竟拿了繩子將為夫右腳綁在了凳腳上,為夫醒來狠狠摔了一跤。


 


還有一回,你非得拉著我上屋頂喝酒。


 


結果,才幾口,你便醉倒在屋頂,差點兒摔下來。


 


那段日子,真真是我這輩子、上輩子、數輩子最為開懷的日子了。


 


我真後悔,沒有去尋一味讓人遺忘的藥。


 


那時,若讓你喝了遺忘了所有苦痛,也許現在我們還能在小瓦房裡過著屬於我們的小日子。


 


阿離是女中豪傑,總是在我耳邊說:「愛一個人,及不上愛天下蒼生。」


 


為什麼要選呢?


 


我愛你,我也愛天下蒼生,不行嗎?


 


當年,你領著騎兵暗夜偷襲之前,我心緒不寧地握著你的手:「阿離,還是讓蘇謹去吧。我舍不得你。」


 


以往的每一次分別,我雖不舍,但從未那般不安過。


 


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你那時卻反握住我的手,笑著說:「蕭冶,愛不是片刻不離。等我回來。」


 


阿離,十幾年過去了,我才明白你這句話。


 


愛不是片刻不離,而是相隔生S,我心依舊。你也要等著我啊。


 


等我明年春天折一枝桃花,送與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