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邊關大捷。


 


將軍要娶救他的女子做平妻。


 


可他卻要S救我的少年。


 


他說女子的清白最重要。


 


「阿玉,你與他孤身相處三日,我信你清白,旁人不會。」


 


「阿玉,桃桃悉心照料我三月,若不娶她,旁人會說我無情無義。」


 


旁人,旁人就這麼闲得嚼舌頭嗎?


 


明明當著全城人的面,與那女子共乘一騎的是他。


 


許蘭溪說完便要傳令。


 


夫妻五年,我未曾見過他如此S伐決斷。


 


「慢著,我不答應。」


 


許蘭溪僵硬轉身。


 


「我就知道,你與他有了私情。」


 


1


 


這句話直直捅了我一刀。


 


腦子翁一聲,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可許蘭溪的神色提醒我,

那是真的。


 


我閉了閉眼睛,試圖冷靜下來,


 


「蘭溪回府不過半日,先要安置桃桃姑娘,再來問罪池先生,是否太操勞了點。」


 


許蘭溪面色一窘,坐下來。


 


門外傳來女子清脆的笑聲,「元哥哥,奴來送好吃的。」


 


許蘭溪乳名元元,怕有損威嚴,從不讓我叫,此時卻被那桃桃喊得軟軟糯糯。


 


她落座後隨手拿起許蘭溪的茶杯喝了一口,而他自然摘下女子發間一片樹葉。


 


「夫人,您也嘗嘗奴的手藝。」


 


許蘭溪含笑說道,「阿玉,這酥餅風味與你家私房菜不相上下,快嘗嘗。」


 


我依言夾起,卻聞見極淡的桃花香,瞧了他一眼便放下。


 


許家上下都知道我吃不得桃花,許蘭溪更是嚴令府裡不得採買,生怕我誤食,他味覺靈敏,

往昔遇見新菜必然要替我嘗嘗。


 


如今卻渾然不覺。


 


我敷衍了句不錯。


 


許蘭溪面色漸漸冷淡,轉頭對她呢喃了句什麼,桃桃眼睛瞬間亮晶晶的,衝我們行了禮便直接出門了。


 


他說,我待會來陪你,乖。


 


「桃桃山野之人不拘禮數,阿玉你多擔待。」


 


他再三請我吃那糕。


 


我被逼不過,問他可曾嘗出桃花。


 


身邊的侍女露出委屈和不忿。


 


他一窒,「是我疏忽了,抱歉,桃桃是無心的,你別怪她。」


 


滿桌盡是他素日愛吃的菜餚,他卻吃吃停停。


 


感嘆一桌珍馐,不如三盤野菜舒坦。


 


「阿玉,桃桃救我正是她議親的時候,你是高族貴女,不知人言可畏。」


 


我停了筷子,「妾身自然知道女子不易,

有恩自然要報。蘭溪,若你願意,收為義妹,替她找個好人家,可否?」


 


許蘭溪不自然地笑了笑,替我夾了一筷子菜。


 


「女子存世艱難,我定要負責到底。」


 


那就是不願意了。


 


「倒忘了問你,池先生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他那日墜下山崖,被池言所救,由婢女照顧三日,就悄悄送我回府。


 


許蘭溪聞言臉色變幻,「僅此而已?」


 


「親兵都不在跟前,你一個弱女子,又不能行走……」


 


「蘭溪,你此話何意?」我慢慢放下筷子,坐直。


 


許蘭溪眼裡閃過悔意,極快改口。


 


「罷了,你我夫妻,我自然信你。」


 


「隻是為了你的清譽,這池先生是留不得的。」


 


「你若與他清白,

就不該求情。」


 


外面忽然狂風大作,揚起灰塵,慢慢落到桌面上。


 


我想大聲質問他何時懷疑我,又何時起的S心。


 


開口卻發覺聲音又澀又冷。


 


「蘭溪,醫者仁心,若我恩將仇報,以後如何自處?可有醫家願治將士?」


 


「你不是想娶她為平妻嗎?若你不追究池先生,我便答應你。」


 


他慌忙起身拭去我的淚。


 


「阿玉,別哭,你是我的妻,都聽你的。」


 


縱使身旁的侍女如何湊趣,這頓飯終究是吃得沒滋沒味。


 


若換往常,推演局勢,點評戰果,商量獎懲,說起來就沒完沒了。


 


可生S離別了一遭,剛重逢,我們卻為了旁人,爭執不休。


 


倒像是對面坐了個陌生人。


 


我原想等許蘭溪回來了,

撲到他懷裡,說日日跪菩薩,終於盼回他平安。


 


又求了池言,待傷勢稍稍緩和就送我回府主持大局。


 


一路顛簸我都咬牙忍著,我想,見到許蘭溪,得讓他多誇誇我勇敢。


 


還想告訴他,我用金針封了穴位,眾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其實一動就痛不欲生。


 


隻要他略略心疼,抱一抱我就好,因為在他面前我不想做什麼英姿颯爽的祝將軍,我隻是他親親熱熱喚著阿玉的小娘子。


 


然後我會悄悄賣個關子,咱們可撿到寶,池言醫術奇絕,那件事有希望了。


 


可是我的夫君回來,沒有問娘子傷勢,也顧不得問邊關局勢,十句裡面有九句半都是桃桃,剩下的半句是要S我的恩人,口口聲聲為了我的清白。


 


我好像重新認識了許蘭溪。


 


今晚雨下得急,許蘭溪傳話說要陪桃桃,

怕她不習慣,讓我早點休息,若舊疾犯了,記著傳醫女艾灸。


 


侍女憐月氣憤,我止住她的話。


 


縱使人在這兒,心若是飄到別處,又有什麼用。


 


我執筆寫了一封信,連夜送往御前,囑咐務必趕在許蘭溪的軍報之前送達。


 


容城與上京加急來回最遲不過一個月。


 


我祝鳴玉從不肯將就娥皇女英之事,今晚哭完擦擦淚,明日又是威風凜凜的守國將軍。


 


我要讓他們走。


 


2


 


許蘭溪和幕僚商量著如何上報此次軍情。


 


聽他說要用軍功求給桃桃一個平妻的名分,李師爺似是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


 


許蘭溪堅定地點點頭。


 


他說人人皆知許祝兩位將軍駐守邊關,數次擊退北狄,夫妻伉儷情深。


 


無人知他心中背負的壓力有多大。


 


他答應祝鳴玉嫁人後仍然可以帶兵打仗,可她但凡與自己意見不和,不管不顧,定是在眾人面前鬧起來,讓自己面子難堪。


 


三年前隆冬,若不是她執意阻攔,怎麼會被困在雪山,凍了整整十日才被救回,寒氣侵身成毒,從此再難有孕。


 


他雖不說,心中難免愧對祖先。


 


此次北狄突然來襲,倉促間她帶兵冒進誘敵,斥候傳信阿玉墜崖時,他圍剿敵軍,無暇分身,中箭後劇痛襲來,幾乎以為要殉國了。


 


是桃桃救了他。


 


桃桃純真善良,聽不懂什麼大道理,但總是耐心聽著自己的話。


 


自己箭傷爆發,高燒不止,她生生凍了半宿,緊緊摟著自己降溫。


 


桃桃如同山間的桃花林一樣燦爛明媚。


 


他知道自己動心了。


 


小小村落,

偏安一隅,整日打S,他也倦了,隻想同桃桃做一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夫妻。


 


其實待他醒來,便知道阿玉已經回城,她定然會出色地主持將軍府事務,自己箭傷未愈,還需修養幾日,也不急著回城。


 


直到親兵尋到,才依依不舍地走出桃花源。


 


李師爺既是參謀又是知己,平日言語毫無忌諱,聞言嘆息一聲,


 


「隻苦了夫人,撐了三個月,卻盼來個這樣的消息。」


 


許蘭溪眸色沉了沉。


 


既是愛人又是同袍,阿玉也應理解他的心。


 


舉國上下,也隻有自己能容下祝鳴玉這樣出格的女子。


 


阿玉素來好哄,待他上街尋些新奇玩意兒,送給她,也就能消氣兒了。


 


倒是要尋一尋那個池言,套一套他什麼來頭。


 


雖說阿玉光明磊落,

被他一激,都氣哭了,但自己心裡還是很介意。


 


許蘭溪心不在焉地盤算著,隨手翻開信函,倒有一封告示挺新鮮。


 


「宣平侯那小公子又偷跑出京了?」


 


「可不是,他倒是跑得幹脆,惹得皇家到處尋找,還囑咐咱們容城可千萬不能放出去呢。」


 


許蘭溪嗤笑一聲,葉家小公子身嬌肉貴,怎麼可能來容城這種不毛之地。


 


倒是有線報說北狄王帳動蕩,出了個勵精圖治的新王,戰火便是由他挑起。


 


此番惡戰,大魏連連吃虧,必有奸細混入。


 


許蘭溪吩咐排查近期來容城的陌生面孔。


 


手下動作很快,半日便送上了可疑人員明細,他粗粗掃過一眼,戲謔道,「可給夫人看過?」


 


下屬小心翼翼回道,「夫人回城便令排查,今日也是她看過的。」


 


許蘭溪眼裡笑意閃過,

「那重點查一查最後兩位,本將軍不避嫌。」


 


那兩個名字墨痕未幹,正是池言和桃桃。


 


3


 


許蘭溪一回府就收走了我代管的軍權,連親衛都令輪休。


 


他說讓我好好休息。


 


「知道阿玉本領高強,也該歇一歇,和桃桃一樣,無憂無慮呆在後院,多好。」


 


索性帶著憐月出門,去城裡老字號買些芙蓉糕。


 


鋪子裡人聲鼎沸,眼看著就要排到,前面幾人忽然喧哗起來。


 


原來是有人將剩下十幾份都包圓了。


 


後面的人可不答應,「這燕香樓規矩便是一人隻準買兩份,誰許你買這麼多!」


 


「夫人,那看著像是平安?」憐月低聲說道。


 


我挑開面紗,皺眉看去。


 


「憐月,你去告訴他,隻準買兩份,

出雙倍價格賠禮。」


 


平安與憐月嘀咕兩句,指了指我。


 


「夫人,將軍命我來買芙蓉糕,說多買些給……桃夫人吃。」


 


平安為難極了。


 


憐月嘲諷道:「一個姑娘家能吃十幾份糕,也不怕撐著,平白敗壞將軍府名聲。」


 


見平安還在遲疑,憐月冷笑說桃桃還未過明路,就有人上趕著去巴結。


 


「此事由我負責,你自按我說的做就是。」


 


老板硬是給憐月多塞了一盒點心。


 


車輪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響著,不一會兒拐進個僻靜胡同。


 


大槐樹下生出陰涼,院內傳出藥草香。


 


進門時,池言正在曬藥。


 


我跟著他看過去,都是些平日裡少見的藥材。


 


池言說是從關外收來的,

有些長在懸崖上,更是難尋。


 


那先生是去過北狄嗎?


 


那婢女茯苓驕傲地插嘴,說她家主子連北狄話說得極好,連那群蠻子都是客客氣氣的,生怕惹怒主子,不給他們開方治病。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驚。


 


池言可從未說過自己會北狄語。


 


雖被尊稱為先生,池言看上去年紀尚青,隻是周身氣質沉靜,一雙眼睛靜靜瞧著,好似能看到人心深處一樣。


 


我勸池言離開邊關:「或許北狄還會卷土重來,先生既已收到藥材,不如早早離去。」


 


「在下從不扔下病患。」


 


他搭上我的脈,閉眼沉思。


 


「先生,我……」


 


池言隻用力按了按手指,我隻好閉嘴。


 


許久,他才睜眼,

我覷著他臉色,「先生,可是有希望了?」


 


我不想永遠站不起來。


 


池言說還需些時日,配齊藥物,還是有把握的。


 


「那敢問先生,若是先治腿疾,寒毒推後,需幾日?」


 


池言深深看了我一眼,「一個月。」


 


一個月,正好趕上京城回來的書信。


 


「有勞先生先治療腿疾,數月不走路,骨頭都要生鏽了。」


 


憐月拉了拉我衣袖,低聲問為何不早些醫好寒毒,「將軍若知道夫人身子好了,一定會歡喜的。」


 


我搖頭不語。


 


臨走前,池言忽然扔了一個袋子給我。


 


「喏,糖丸做多了,幫忙吃點。」


 


憐月偷笑,說先生慧眼,這下夫人可不能抱怨藥苦了。


 


轉眼便是花燈節,許蘭溪堅持帶著我出門。


 


「阿玉,我們年年看燈,今年自然不例外。」


 


身邊歡聲笑語,許蘭溪卻心神不寧。


 


我說自己累了。


 


他如釋重負,命人送我回府,說自己隨意走走。


 


湖邊蓮花燈點點,我遣散侍從,獨自賞景。


 


橋上人漸漸多了,一眼瞧見許蘭溪緊緊牽著桃桃的手。


 


許蘭溪年年都會贏那盞兔兒燈送我,那是城裡公認最和睦的老夫妻親手扎的,獨一無二,規則卻簡單,隻要抱著娘子來回跑得最快,就能贏下。


 


往昔我窩在他懷裡,樂得咯咯笑,周圍搗亂的,還會拉起繩子阻攔。


 


他抱緊我,提氣輕巧躍起,穩穩落地一吻,兔兒燈在他手裡,暖融融的。


 


我瞧著分明,桃桃手裡就提著盞兔兒燈。


 


夜風清冷,默然裹緊大氅,

可湿氣太重,雙腿漸漸疼起來。


 


許蘭溪催得太急,出門前來不及喝藥。


 


我弓起身子,冷汗淋漓,想喊夫君,卻發不出聲音。


 


許蘭溪護著桃桃已走遠。


 


忽然身邊多了一盞八角宮燈。


 


「池先生?」


 


他皺眉看著我,「湖邊陰寒,不可久待。」


 


4


 


我疼得視線模糊,「又要給先生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