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這客氣功夫,不如多愛惜點身體。」一聲嘆息,轉到主街,人潮洶湧,難以行走。


 


池言二話不說抱起我,足尖一點便躍上屋頂。


 


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我苦笑想到,這下可真是說不清了。


 


對岸的許蘭溪心有所感,瞧著躍起的人影,暗忖容城何時有了如此頂尖的輕功高手。


 


他囑咐屬下兩句,便安心賞燈。


 


憐月大驚失色,看著池言大踏步走進來,把我放在床上。


 


他寫了藥方,又連施數針。


 


恍惚間有人溫柔地喂了藥,藥性發作,我好像絮絮叨叨了很多。


 


我與許蘭溪相識在一場圍獵上。


 


因為同時射中了一頭鹿,爭執不休。


 


一有機會,許蘭溪就邀我去騎馬打獵,必要分個高低勝負。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們誰也不服誰。


 


後來阿娘拘我在家學規矩,他天天翻我家後牆,被狗追過好幾次。


 


待我一年後及笄,許蘭溪雕了個木簪做賀禮。


 


他輕輕插在我頭上,鄭重地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婚後我隨他來了容城,這裡常年遭受北狄侵襲,朝中無人願來。


 


許蘭溪說,要做一對雙宿雙飛的江湖夫妻。


 


第一次S了北狄的時候,血濺了我一臉。


 


他策馬上來一槍挑翻偷襲我的人,說:阿玉,別怕。


 


後來我成了他最好的參謀,最強的副將。


 


他親自上了折子,為我求了本朝第一個女將軍的官位。


 


連皇上都贊我們神仙眷侶。


 


那年雪大,北狄熬不住,要來搶糧食。


 


許蘭溪執意要追擊,我阻攔不及,隻得帶兵在旁相助,

後來狼群來了。


 


人活不下去,狼也是。


 


餓狼難以對付,我們逐漸被衝散,親兵護著我,卻在雪地裡迷了路。


 


等被牧民發現救下,已是過了十日。


 


他知道我寒毒無法根除,再難有孕後沉默了很久,紅著眼告訴我:阿玉,不怕。


 


可他獨處的時間越發長了。


 


我也知道,他時常摩挲書房暗格裡的一對白瓷胖娃娃,可他從來不提,我也裝作不知。


 


再到本次北狄偷襲,不幸中了埋伏,我領兵誘敵,撕開包圍,舍命護了他的中軍。


 


我也不全是為了許蘭溪。


 


身為將軍,保一方百姓平安是頭等大事,兒女情長在心頭滾過,也就過去了。


 


但我在墜崖時又不自覺想到,若是以我的S換夫君的生路,也算是為三代單傳的許家留了條命。


 


既不辜負皇恩民情,也不辜負夫妻一場。


 


老天垂憐,隻暫時廢了這雙腿,總有一日,能重新馴烈馬,執紅纓槍。


 


碰上池言,他竟說有辦法驅除寒毒舊疾,我生了希冀。


 


蘭溪,我想迫不及待告訴你,我們有希望了。


 


可你舌尖輾轉念出桃桃二字,甜美多汁。


 


而我在旁,隻能一碗碗喝下苦澀的湯藥。


 


有人輕輕嘆息,鳴玉姐姐,辛苦你了。


 


夢裡藥草香淡去,我睜開眼,池言不在,隻那盞八角宮燈放在角落。


 


門外喧哗,許蘭溪笑盈盈喊著阿玉。


 


他遊玩了一夜未歸。


 


「怎麼回事?」他聲音愕然。


 


許蘭溪快步走到我床前,蹙眉。


 


「這麼大的人了,還任性貪玩。」


 


「怎麼連自己喝藥的時間都記不住?


 


他獻寶一樣提了盞精致的走馬燈給我。


 


我認得,這是最貴的那盞。


 


比那粗糙潦草的兔兒燈美多了。


 


我扯了扯嘴角,道謝。


 


許蘭溪愣了愣,阿玉,你何時與我這樣生分了。


 


我說自己頭痛,讓他去處理事務。


 


他說什麼也不走,搬了文書,在窗前坐著陪我。


 


待到暮色降臨,他的親兵神色匆匆走來,附耳說了幾句話。


 


許蘭溪挑眉,衝我笑道,「阿玉,你猜我聽到一個多有趣的消息?」


 


5


 


我見他笑得古怪,「有趣?」


 


許蘭溪揮退了下屬,撥弄我的頭發,輕輕說了句,「昨夜池言可是大出風頭啊。」


 


「阿玉瞞我瞞得好苦。」


 


他說池言蓄意接近我,

怎麼有這麼巧的事情,我偏偏在荒無人煙的地方順利被救了。


 


每次我有難,池言都會及時出現。


 


甚至為了博取我的信任,連他的親衛都敢動手。


 


池言若是北狄奸細,一切便說得通了。


 


他抱緊我,「阿玉,我會給你找最好的大夫,可池言這條命,恕我食言。」


 


「阿玉,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希望你也是。」


 


許蘭溪親了親我的臉頰,便出門了。


 


「蘭溪,你若S了池言,不要後悔。」


 


他轉頭一笑。


 


「絕不後悔。」


 


我聽見他低聲交代親兵,不許我走出房門半步。


 


我喚憐月,進來的卻是桃桃。


 


「元哥哥讓奴來陪陪夫人。」


 


憤怒一點一點舔舐上來。


 


連我的侍女也不讓接近了,

許蘭溪是瘋了嗎?


 


桃桃瞧見走馬燈,歡喜道:「夫人,奴挑的燈好看嗎?」


 


這竟是桃桃選的。


 


「桃桃,你可知許蘭溪要娶你為妻?」


 


桃桃點頭,臉上飛起紅暈,少女的嬌憨天真,如同荷葉上的露珠,我見猶憐,何況是男人。


 


桃桃說,他們以青山為媒,對天起誓,要做一對夫妻。


 


「元哥哥說自己有一位武藝高強的夫人,跟他一樣是大將軍,桃桃日日好奇,夫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隨口問她,是什麼。


 


「桃桃覺得,夫人比元哥哥還厲害,又長得極好看。」她又喃喃補充一句,她很羨慕。


 


我暗忖一時半會出不去了。


 


「桃桃,你扶我去窗前坐下。」


 


她趕快跑過來。


 


看不出瘦瘦弱弱的小姑娘,

倒是挺有勁兒。


 


桃桃說山裡勞作多了,力氣都大。


 


我漫不經心聽著她的話,有一搭沒一搭敲著窗臺。


 


桃桃倒是主動說起自己的事。


 


她是被養父母從山裡撿回來的棄嬰。


 


從懂事開始,她就跟著父親學習打獵。


 


「夫人不知,我爹爹的箭法可準啦,能射中天上的大雁。」


 


上山打兔捉鳥,下水摸魚撈蝦。


 


桃桃似乎陷入到回憶裡,說到興起便手舞足蹈。


 


「後來,阿黃聞到了血腥味,一路追過去,竟是個中箭的人,我和阿爹趕緊喊人抬回去救治。」


 


「那箭上淬了毒,將軍昏迷,時不時會喊阿玉,我猜一定是他的心上人。」


 


我回頭瞧了她一眼。


 


「可將軍醒來,卻聽到鄰居哥哥要同我退婚。


 


桃桃說自己傷心,喝醉了酒,就……


 


「元哥哥說對不起我,要帶我回府,還說自己夫人明事理,心又善,會好好待我的。」


 


桃桃小心翼翼看我一眼,摸了摸小腹。


 


我福至心靈,「你可是有了身孕?」


 


桃桃咬著唇,點點頭。


 


如此,許蘭溪更不會放她走了。


 


他倒是學會裝糊塗了,難不成怕我嫉妒,要害了桃桃不成。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我精神一振,偏頭笑道:「既然有了身孕,便該好好休息,你去尋我的侍女,讓她煎好藥送來,再去庫房多挑些喜歡的東西去玩吧。」


 


「元哥哥抱了對白瓷娃娃送我,說是京城的老師傅做的,一直沒合適的人相送,那娃娃肉嘟嘟的可好看啦。」


 


我笑了笑,

「可是有梨渦的那對?很適合你。」


 


桃桃喜滋滋地走了。


 


熱氣騰騰的藥送上來,叩了叩託盤,果然有貓膩。


 


喝了藥,撬開託盤,裡面夾帶了一張紙。


 


憐月果然聽懂了我剛才敲窗的意思。


 


她在信上說,池言的居所被圍了起來,許蘭溪親自過去,卻陰沉著臉出來。


 


許蘭溪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


 


我執筆寫了一句,原樣塞入託盤,揚聲喚人拿走。


 


「桃桃不對勁,密切關注。」


 


傍晚許蘭溪又來陪我用飯。


 


我問他,為何冷落桃桃,畢竟懷著身孕。


 


他不自然一笑,「她都告訴你了?」


 


又急著解釋說,是怕我聽了想起自己的傷心事,才想著緩緩告訴。


 


見我面色平靜,他偷看我好幾眼。


 


「阿玉,你不生氣?」


 


我為何要生氣?


 


「阿玉,這孩兒生下來,也要喚你娘,一定會恭恭敬敬侍奉你。」


 


我讓他放寬心,待會便囑咐管家去尋幾個產科聖手來問診。


 


可許蘭溪好像生氣了。


 


他堅持要陪我。


 


入夜,許蘭溪俯身抽出我頭上的首飾,笑著問怎麼不戴那根木簪。


 


我說那根不小心折斷了。


 


他在我唇上輾轉,「改日我給你雕個更好看的戴。」


 


門外又下起淅淅瀝瀝的雨。


 


潮氣侵蝕著骨頭,鈍鈍的痛密密麻麻纏上來。


 


許蘭溪也沒有睡著,隻默默摟緊我出神。


 


直到我迷迷糊糊間喊痛,他才回過神,「阿玉,可是舊疾發作了,我去給你喊醫女!」


 


醫女來了,

屋內繚繞著艾灸的氣味。


 


「將軍呢?」


 


門外回稟,將軍去檢查桃桃姑娘的門窗了。


 


我自嘲笑了笑。


 


笑自己竟然愚蠢到還殘存一絲期盼。


 


6


 


這幾日陽光甚好,憐月硬勸著我出去散心。


 


剛走到假山附近,聽見桃桃無憂無慮的笑聲。


 


「這杆槍可真威風!吃我一招!」


 


她轉過拐角,眼看就要刺中我,驚慌之下一趔趄,紅纓槍重重磕在石頭上,斷成兩截,滾到湖邊。


 


「你怎敢偷拿夫人的紅纓槍!」憐月怒聲斥她。


 


桃桃交疊著手欲哭,「我,我不知道。」


 


我撲倒在地上,隻恨自己腿不聽使喚,眼睜睜看著它斷了。


 


那是亡母臨S前送我的最後一次生辰禮物。


 


不管不顧,

我撐著地面挪動,衣裳髒破了不要緊,別折損了我娘的愛。


 


憐月想去扶我,被我推開。


 


抖抖索索把兩截合了又合,可它真的斷了。


 


陪我S過無數敵,護我無數次的它,在我眼前斷了。


 


憐月和桃桃推搡起來。


 


桃桃往後退了又退,忽然身子一歪,她慌亂隨手一拽。


 


「夫人掉到水裡了,快來救人!」憐月喊了一聲,就要下水救我。


 


可有人比她還快,是許蘭溪。


 


他奮力遊來,我向他伸出手。


 


可他徑直拉起桃桃,飛出水面。


 


再等他趕來救我,憐月已經推著我爬上了岸。


 


他看了我一眼,抱著桃桃走了。


 


「桃桃有身孕,快去尋醫生!」


 


湖水寒冷,我舊疾復發,醫女艾灸也無用。


 


「快去尋池先生!」


 


「可將軍說過,不許池言見夫人。」總管難為道。


 


我眼前發黑,一拳一拳錘著床,試圖緩解蝕骨之痛。


 


「啊,夫人,你的手!」憐月見我雙手鮮血淋漓,神志不清,衝到外面燃了信號。


 


我的親衛被許蘭溪一直刻意安排在外,此刻不管不顧跳牆進來。


 


池言很快就趕到了。


 


許蘭溪也從桃桃那裡趕過來。


 


池言施針後,我迷茫睜眼。


 


「阿玉,就為了一杆破槍,你竟和桃桃爭執落水。」


 


「你那槍有多重要!」


 


「她還有身孕!」


 


許蘭溪見我睜眼,怒斥道:「你自己受寒不能生,就見不得別人懷孕嗎?」


 


我慢半拍回想起來,淚水湧出,「那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


 


許蘭溪愣了愣。


 


他知道那杆紅纓槍我有多看重,寶貝到不許別人摸一下。


 


「物件是S的,可孩子是無辜的!」他扔下這句話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