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一掌,是給你踐踏我妹的尊嚴。


 


這一掌,是給你打碎我妹的生活。


 


你竟還敢偷偷摸摸來我們祝家,你有臉來?


 


祝驚弦氣急了,聲聲質問。


 


許蘭溪動也不敢動,鮮血從鼻子裡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祝驚弦一掌擊在樹上,震得玉蘭樹的樹葉簌簌掉下。


 


許蘭溪說,自己知錯了。


 


這就要回去給阿玉賠禮道歉。


 


祝驚弦有雙和阿玉一樣的眼睛,他們哥妹兩個眉眼間都很像早逝的嶽母。


 


許蘭溪想起他們曾千裡趕到彌留的嶽母跟前,嶽母硬生生等到他們兩進家門,把阿玉的手放到自己手上拍了拍。


 


他當時說,母親,請放心,我會照顧好阿玉。


 


嶽母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放心,才閉上眼。


 


阿玉哭著說,

蘭溪,我沒有母親了,你知道嗎,我永遠失去母親了。


 


他摟緊了懷裡的人,安慰那個哭得心碎的阿玉。


 


阿玉,別哭,阿玉,我永遠陪著你。


 


阿玉時常撫摸擦拭那杆紅纓槍,說有母親的氣息。


 


許蘭溪忽然跪在雨地裡,痛哭出聲。


 


他向祝驚弦保證,回去要好好挽回阿玉。


 


「許蘭溪,玉娘已是傷透了心,若你還有兩分良心,就別再煩她了。」傳來嶽父蒼老的聲音。


 


他曾經笑容滿面地扶起自己,說兩個人以後好好過日子。


 


可老人家說完就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走了。


 


祝驚弦警告他,若是再聽到容城傳來任何風吹草動,阿玉不動手,自己會親自前去教訓他。


 


雨水沿著褲腳往上攀爬,好冷。


 


阿玉,數次受寒,

她一定好冷。


 


是我錯了,我知錯了。


 


10


 


容城再望,許蘭溪催馬進城。


 


他回來的突然,剛進府,就發現不對。


 


人心惶惶。


 


總管擦著汗奔出來,「將軍,您可算回來了!」


 


「桃桃姑娘不見了!」


 


許蘭溪咬牙問是何時發生的事,有沒有去找夫人幫忙。


 


總管說已派了人去相求。


 


他下意識問了句,夫人聽了生沒生氣?


 


總管沒敢說自己根本沒見到夫人,隻在門口被那邊的管家奚落了一番。


 


「咱們祝將軍已是與你們無關了,別老賴著,夫人舍命相救的心意被作踐成什麼樣了,這會兒倒有臉來尋!」


 


總管揣度了幾番將軍的心思,終是沒說實話,隻含糊道:「似是有些。


 


許蘭溪丟下句胡鬧,吩咐管家繼續尋找,自己徑自去書房了。


 


總管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將軍明明生氣,卻閃過一絲笑意。


 


誰知傍晚時分,桃桃自己回來了。


 


見了許蘭溪,眼淚紛紛落下。


 


「元哥哥,你終於回來了,奴以為要被丟下了,就像當初爹娘丟下我一樣。」


 


桃桃撲到許蘭溪懷裡,哭得傷心。


 


府裡人都不喜歡她,許蘭溪走了之後,更沒人理她了。


 


她怕討人嫌棄,就隻能自己偷偷跑出去,求了長明燈給孩兒。


 


倒讓一府人仰馬翻。


 


許蘭溪抱著她,心裡驀然有點膩味。


 


明明是桃桃自己說要主動留下的。


 


若是阿玉,絕不會如此沉不住氣,隻會添亂。


 


這來回跑了一路,

他倒是全想明白了。


 


若說桃桃救了他一命,可自己與阿玉青梅竹馬在先,又互相扶持一路,何止救過一次自己。


 


對她的愛意早已融入血脈。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眼睛裡隻看得到她的強勢,她的缺點,她不聽自己的,處處維護一個不相幹的男人。


 


是自己一時貪圖新鮮,覺得桃桃質樸可愛,才昏了頭,幹了許多混賬事。


 


和離的旨意念下那一刻,他瞬間恐慌,連面對北狄大軍壓境,都沒這麼怕過。


 


這時才意識到,不是阿玉離不開他,是自己從來離不了阿玉。


 


他最愛的還是阿玉。


 


阿玉應該是很生氣吧,才說了那麼重的話。


 


既然如此,要想挽回她……


 


他的話在嘴邊滾了幾滾,終究落下來。


 


「桃桃,抱歉,我是真的不能娶你為妻。」


 


懷裡少女一僵,抬起小臉,勉勉強強努力掛了一個笑,她說隻要將軍收留桃桃就好。


 


許蘭溪滿意地點頭,言稱夫人曾要桃桃做義妹,也全了救命之恩,若是這樣安排,隻要夫人答應,他絕無二話。


 


不顧桃桃苦苦挽留,許蘭溪劈手抽出自己的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


 


嶄新的武威將軍府前,連站崗的兵都精神抖擻的。


 


果然是阿玉的作風。


 


許蘭溪邁腿走過去,卻被客氣攔下。


 


「將軍留步,祝將軍不見客。」


 


我是客?


 


許蘭溪怒極反笑,咬牙切齒擠出一句。


 


「不要忘了你在對著誰說話。」


 


守衛低頭行禮,卻不退縮。


 


阿玉,

我竟不知是要誇你帶兵帶得好,還是不好。


 


池言恰好路過,目不斜視,直接大搖大擺地進門。


 


許蘭溪揪住守衛的衣領,咬牙切齒問他為什麼就能進去。


 


池言冷冷撇了一眼,答道,我自然和你不一樣。


 


守衛說池先生要來替將軍治病,可自由出入。


 


許蘭溪氣紅了眼,卻被拖到街道上丟下。


 


「許將軍,快請回吧。」


 


他看著守衛面色冷淡,心裡五味雜陳。


 


第二天,總管喜滋滋地奔來,說夫人請去一敘。


 


許蘭溪頂著一夜未眠的熊貓眼,端了茶徐徐喝了一口,掩下笑意。


 


剛回來就找我,阿玉心裡終究是有我的。


 


這次他很順利地進了府,路過守衛時哼了一聲。


 


朝思暮想的阿玉端端正正坐在堂上,

正沉思些什麼。


 


「阿玉!」


 


他沙啞地喊了一句,就想上前緊緊抱住朝思暮想的妻子,訴衷腸。


 


「許世子,你同桃桃是怎麼相識的?」


 


許蘭溪來不及計較稱呼變化,隻暗喜,阿玉既然介意桃桃之事,心裡有氣不怕,說明還有情。


 


他趕緊回憶起那天的事。


 


那日倒也蹊蹺得很。


 


北狄人見大勢已去,四散奔逃。


 


他策馬在後掃尾,卻被冷箭放倒昏迷。


 


胸口的血跡滲出來竟是黑的,此箭有毒!


 


親衛們束手無策,偏偏跟在身邊的幾人並無軍醫。


 


此時桃桃和她的父親恰好路過出現。


 


眾人一合計,抬著他去了村莊暫時安頓療傷。


 


那箭毒倒被誤打誤撞解了。


 


後面的事,

他倒是不好意思再說了,含混兩句就裝作喝茶,瞥著女子的臉色。


 


我倒是沒注意他的小心思,伸手在桌子上點了點,一字一頓說道。


 


就這麼巧合,竟是被解了?


 


11


 


池言從後堂轉出來,和許蘭溪一對眼,火藥味四溢。


 


他還穿著昨夜的衣服,端了盞藥,溫聲說道:「該喝藥了」,又舉手掩下呵欠。


 


我衝他笑笑,仰脖灌下,池言露出滿意的神色。


 


我請他去給許蘭溪把脈。


 


「我不用!」


 


「我不願!」


 


兩人異口同聲。


 


我覺得有些好笑,對許蘭溪說這是軍令,不要忘了你在對著誰說話。


 


借了昨夜他的話,點了一句。


 


池言意味不明地看著我,我說這算請求。


 


池言狀似無意,

又打了個呵欠,說看在昨夜將軍許諾的份上,勉強診一診。


 


我頓了頓,瞪了他一眼才點頭。治療寒疾,行針辛苦,我答應他好好喝藥。


 


許蘭溪臉黑了下來,昨夜他可是親眼看到池言進了府。


 


像是猜出他心中所想,池言眉頭微挑,意態慵懶,慢騰騰伸出手去搭脈,還衝他挑釁般笑了笑。


 


許蘭溪生平從來沒有產生過如此強烈的衝動,想要去打爛對面這張臉。


 


池言診完,掏出手絹,擦擦手指,滿臉嫌棄。


 


「確有中毒,隻是臨時壓下了。」


 


許蘭溪按下怒火,冷笑回道,軍醫早已診斷,已無大礙。


 


池言卻不理,繼續說著。


 


按他所言,此毒是北狄特有的毒,若施毒之人拿捏得當,的確會使人身體暫時無事,卻會逐漸侵蝕肌體,早早而亡。


 


池言張嘴還想說什麼,卻沒說。


 


我想了想暗探線報。


 


最近城裡暗流湧動,似是有人密密織了一張網,待人發覺,竟有四面八方兜頭而來的感覺。


 


走街串巷賣油的,街邊赤膊打胡餅的,馬市上討價還價的,還有出關入關的商隊。


 


看似正常,卻覺得詭異。


 


我問道:「世子可曾令桃桃出入書房?」


 


許蘭溪搖頭,他那書房把得密不透風,這個我倒是知道。


 


他急切說:阿玉,你可是怪我太寵桃桃?


 


「我與她已說清,絕不會娶她為妻,我的妻子隻有你!」


 


「若是你不喜她,我將她送得遠遠的可好?」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說道:「許世子,你的家事與我無關。」


 


「不要發揮不相關的事情,

浪費我的時間。」


 


許蘭溪斬釘截鐵地說,他雖已清醒知道自己不愛桃桃,但她身世單純,如何會卷入勾心鬥角。


 


桃桃連說一句謊話都會害怕得顫抖。


 


若說細作,定是本領高強,善於偽裝的人。


 


他這句話是盯著池言說的。


 


我冷冷提醒他,這是他第二次忤逆上級。


 


池言嫌棄道:「許將軍整天滿腦子情愛,看起來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我心裡暗笑這句刁鑽,「情況我已知曉,無事你退下吧。」


 


他還想多解釋兩句,可我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蘭溪隻覺心一揪一揪的,步履沉重回府,躲在書房裡誰也不見,隻反復看著兩人往昔的書信,撫摸著字跡,躲在回憶裡哄騙自己,阿玉還是自己的妻。


 


許祝兩位將軍和離之後,

消息在容城慢慢傳開。


 


大家都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怎麼就和離了呢。


 


後來有知情者暗暗透露。


 


許將軍竟是為了一個女子,惹了祝將軍傷心。


 


「是呢,許將軍那日為那女子派人去強買芙蓉糕,還是路過的祝將軍喝止了。」


 


「花燈節也帶著那女子,倒是不見祝將軍。」


 


「真可惜那盞兔兒燈,那王老夫婦明年要添個新規矩,不許拋棄發妻的男人來搶燈。」


 


「她害夫人落水不說,還弄壞了夫人的心愛之物,府內人早看不慣了。」


 


傳來傳去,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最近我的府門前時常有百姓偷偷送來新鮮蔬果,還有幾個小小的兔兒燈擠擠挨挨放著,看得我哭笑不得。


 


勸了幾次都勸不住,我也索性隨他們去了。


 


可今日府前出現了一個人,

讓整日樂呵呵的守衛臉上掛了寒霜。


 


12


 


桃桃跑到我的府門口,跪下求我。


 


聲聲血淚。


 


自己可以不要任何名分,隻求好好生下孩子,遠遠看著長大就可以。


 


說完不顧懷有身孕,連連叩首。


 


許蘭溪趕來的時候,我正和桃桃面對面坐著。


 


桃桃見他來,楚楚可憐說道,自己寧願背負惡名,也要替孩子尋一個依靠。


 


許蘭溪黑臉就要拉她走,說若是我不願意,義妹的名分都不會給桃桃。


 


他歉意地說自己給我添了麻煩,以後會嚴加看守桃桃,不讓她出來添亂。


 


桃桃一臉心碎,「元哥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許蘭溪不耐煩地說,自己心中的妻子隻有一個,若是再無理取鬧,那今日就送桃桃回小山村。


 


桃桃絕望大哭,連連質問許蘭溪怎麼可以始亂終棄。


 


當日說娶的是他,現在說不娶的也是他,為什麼他口中說出來的諾言輕飄飄的,一吹就散了。


 


許蘭溪卻裝作沒聽見,隻不斷看著我。


 


他略帶討好地說道,阿玉,我想過了,你的主意最妥當,不過要是有人不領情,那就給一筆銀子遣散了事。


 


這次連憐月都皺了眉頭,她瞪大眼睛,好像從未見過這樣的許蘭溪。


 


我面容平靜,心裡再也激不起一絲波瀾。


 


我送了許蘭溪三十軍棍,這是他第三次忤逆上級。


 


在我這裡,事不過三。


 


他一臉錯愕,我路過他們的時候停了停。


 


「不相幹的事情不要煩我。下次再開口前,多想想。」


 


許蘭溪眼神晦澀,腦海浮現出池言那雙冷淡的眼睛,

定是你從中間弄鬼,傷了我們的夫妻情分。


 


池言在容城的名氣已經漸漸傳開,最近他定期會去貧民區義診。


 


這天剛來,已是有人自覺組織排隊,整個隊伍井然有序。


 


我恰巧經過此處,闲來無事,便坐在他身邊幫著整理些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