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也極為認真地和我對望:「我乃堂堂男兒,忠烈之後,一生為忠義二字而活,墨家曾仰承天恩,我若不為君為父報仇,愧對天地。」


 


我跳下馬,深吸了一口氣:「那我也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希望你大仇得報之後,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策馬言歡,自由自在,或者……或者我們可以一起留在盛京,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強。」


 


聞言,他將脖子上的一枚吊墜摘下放到我的手心:「你我真是心心相印,我們一言為定。」


 


「到時候你在哪兒,我就跟去哪裡。」


 


那枚吊墜雕刻的花紋很是別致,帶著他的體溫,穩穩地躺在我的手心。


 


他的語氣竟是難得地鄭重。


 


抬頭卻見他目光沉沉,目光中有不舍,有心痛,更多的是堅決。


 


我一側頭,

將我娘傳給我的紅寶石耳墜摘了一隻:「我同你換,我這隻耳墜可是貨真價實的寶貝,你可一定要還我。」


 


他輕笑著將我擁在懷中,故意將語氣放得輕松,仿佛是為了掩飾不舍:「哎呀,難得我這愛財又摳門的小掌櫃肯放血,來日我一定拿更多、更珍奇的寶物還你。」


 


6


 


隔天,我坐上了去盛京的馬車,我特意叮囑墨初不要露面,我怕自己臨時改變主意。


 


可是馬車剛走不遠,我就聽到了熟悉的馬蹄聲。


 


掀開馬車的簾子,我看到墨初在後面策馬追著馬車。


 


我的心突突地跳得厲害,隻好放下車簾,不敢再看,但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到了盛京,我才知道與墨初密謀的那位老臣已在一個月之前亡故,新家主自然是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的,他三言兩語便打發了我,我隻能找了間客棧暫住。


 


好在我盤纏帶得充足,我在這盛京城裡逛了幾圈,便有了自己的主意。


 


沒過多久,民間開始流言四起,說是有位姓沈的姑娘是乾國皇帝在民間的遺孤,她才是貨真價實的真命天女,有大貴之相,將來定得天下。


 


到後來,流言越傳越真,越傳越廣,周朝皇帝本來就是通過弑君造反才謀得皇位,名不正,言不順,終究是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而這位「大乾國最後一位皇族血脈沈姑娘」一時間成了民眾熱議的中心人物。


 


這位沈姑娘自然就是我。


 


一切如我所料,沒多久我就被按捺不住的丞相秘密「請」去喝茶。


 


我看出他們雖想抓我,卻忌憚我的身份,處處以禮相待,幾個官位不低的人來和我盤道,估計是探路的先頭兵。


 


先帝的事,我從墨初那裡聽了不少,大概都能一一對答,

即使細節不知道也好對付過關,直接說年紀尚幼的時候便遠離皇宮,因此細節記不清楚了。


 


沒過一會兒,來了個官位更高的,這幾個人見了他紛紛起身行禮,隻有我坐著沒動。


 


有個喜歡拍馬屁的,不悅地提醒我,進來的可是當朝的丞相聞忠。


 


我冷笑一聲,我可是皇家血脈,從來不知除了天與地、父與母之外,我還需要拜誰。


 


聞忠聞言,上下仔細地打量了我一圈,我與他坦然相對,絲毫不心虛。


 


他清了清嗓子,問我:「姑娘自稱是乾國皇帝的血脈,可有證據?」


 


我答:「我幼年出宮,和宮裡再無往來,確實沒有證據。」


 


「但有沒有證據與你們有何幹?我本來過得逍遙自在,是你們硬要把我請過來問東問西。」


 


他被我說得有點不自然,於是又將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說自己從來不知道先帝還有流落在外的孩子。


 


旁邊又有人提醒,妄自捏造皇室血脈,那可是S頭的大罪。


 


我微微笑了。


 


我並不怕他們對我動手。


 


周家的皇位能不能坐穩還是未知數,此刻他們急需一個安撫民心的理由。


 


而我出現的時機正好,至於真假反而沒那麼重要。


 


於是我繼續和他們周旋。


 


「你們不必嚇唬我,既然是秘密送走的孩子,你們不知道也並不稀奇,我母親不得寵被趕出宮,因此我也並不想沾邊,我自幼從母姓沈便是證明。」


 


說完,我繼續笑著望定他的眼睛:「大乾的皇帝——我所謂的父皇雖然待我不怎麼樣,但好在一切自有上天幫我,如若年幼時不遠離後宮,那我們母女必然躲不過後宮種種龃龉,我未必能平安長大。


 


「即便在宮中平安長大,也會在幾年前的兵亂中和先帝的其他血脈一起被屠戮殆盡,哪還有命活到現在?」


 


「我應該感謝他拋棄我們母女,他的命數顯然不如我,應該是報應吧。」


 


聞忠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但還是耐著性子問我,當初是誰將我送出去的,是否還知道宮裡的什麼人。


 


我歪頭作冥思苦想狀:「仿佛是名將軍,叫墨重山的。」


 


他大驚,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我還是注意到了他驟然緊縮的瞳孔。


 


這時,門外有人來報,說是人到了。


 


7


 


來人正是盛京最有名氣的佔星師,精通陰陽之術,可為國家卜問吉兇。


 


他規規矩矩行了禮,裝模作樣地看了我一陣,燒了幾張黃符紙,又念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咒。


 


完畢,

他說道:「這位姑娘確實是大貴的命格,有上天庇佑,事事都可逢兇化吉。」


 


然後又煞有介事地跟聞忠一眾人等說了幾句悄悄話,雖然我聽不見,但我大概知道他會說什麼,畢竟,那些話都是我教他的。


 


有錢可使鬼推磨,甚至磨推鬼。


 


更何況,我發現聞忠看向他的眼神充滿深意。


 


佔星師走後,這群人看向我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毫無疑問,他們承認我了。


 


或者說,聞忠承認了。


 


他承認了,那別人就都得承認。


 


「你們問明白了?」我裝模作樣地要走,卻被聞忠攔了下來。


 


「公主這些年在外受苦了,既是金枝玉葉,便切不可再流落民間了。」他殷切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今已是大周的天下,

公主雖是乾朝公主,但血脈依然高貴,公主乃大貴之相,既然一切都是上天指引,得公主者可得天下,那毫無疑問,公主自應和當今聖上喜結連理,來日誕下皇子,繼承大統,才是順應天意,造福萬民。」


 


我鐵青著臉挑釁:「笑話,難道你打算讓本公主給你們的皇帝做妾?」


 


他停頓片刻,應允我:「中宮之位尚且虛懸,隻要公主點頭,這皇後之位就是您的。」


 


成了。


 


8


 


就這樣,我成了皇後,這恐怕遠超墨初的預期。


 


成婚第一晚我就坐了個冷板凳,皇帝周少寒隻陪我走了個成親的過場,結束後就找不見他人了。


 


不過我理解他,也不在意,畢竟他不喜歡女人,我也不喜歡他。


 


本來也沒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和皇上情投意合,我隻需要當一個合格的吉祥物,

為周朝以謀逆開國的事實增添一些傳奇和合理性罷了。


 


第二日,後宮的妃子理應來向我問安,時間到了,卻隻來了個舒貴妃。


 


我問:「其他人呢?」


 


侍女回我,沒有其他人了,皇上的後宮隻有這一位貴妃。


 


好家伙,叛逆皇帝果真不假,竟然連樣子都懶得做。


 


我不由得同情起這位舒貴妃,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她來,還別說,她生得確實好看。


 


原來不僅正常男人愛看美人,斷袖之癖的男人也愛看。


 


為了方便和她多說話,我索性遣走了所有人,沒想到人剛走幹淨,她對著我撲通就跪下了。


 


「臣妾有罪,特來給皇後娘娘請罪!」


 


原來昨夜周少寒去了她的宮裡過夜,無論她如何勸說,他就是不肯走,因此她隻能一早向我請罪,願意承受任何責罰。


 


我笑吟吟地扶她起來,對她說別慌,我一點也不在乎。


 


她瞪大了迷惑的雙眼。


 


左右沒有旁的人在,我壓低了聲音:「我都懂,你也不容易,遇上這麼一個有斷袖之癖的夫君。」


 


她的臉先是白了,然後又紅了,後者我看得出來,是憋笑憋的。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懊惱地來了句:「原來天下人都是這麼看皇上的,還請皇後娘娘切勿相信,皇上可是百分百正常的男子。」


 


「百分百正常的男人?那他堂堂的皇帝,怎麼後宮連幾個妃嫔都沒有?」


 


這種情況惹人懷疑一點也不奇怪吧。


 


聞言,舒貴妃又紅著臉垂下頭。


 


還沒等她回話,有個男人破門而入,一邊走一邊嚷嚷:「怎麼讓奴才們都守在外面?難不成是皇後要為難雲舒?」


 


他一陣風似的走到我跟前,

一把將舒貴妃護在身後:「有什麼事衝著我來,跟雲舒無關,你如果敢為難她,我定不與你善罷甘休。」


 


舒貴妃拉拉他的袖口:「皇上,皇後同臣妾隻是關上門說幾句體己話罷了。」


 


周少寒轉過身上上下下仔細地將她看了遍,看到果真毫發無傷才松了口氣。


 


他隨口抱怨道:「當初聞忠說你出身不夠高貴,配不上皇後之位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如今看來,是給別人留著好處呢。」


 


他說這句話酸溜溜的,明顯就是衝著我來的。


 


待他轉過身來對著我,方才臉上的溫情一掃而空,變臉速度之快真是令人佩服。


 


「我不知道聞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也不知道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前朝公主,總之我就隻有一句話——你過你的,我們過我們的,井水不犯河水。」


 


看來這位周皇帝不僅叛逆,

還有一股子書讀多了的酸氣。


 


皇帝最愛的一般都是寵妃,皇後這個位置,大多數時候都隻是一個對外的象徵罷了,比如現在的我。


 


我都不在意,他又是何必呢。


 


於是我對他解釋:「回皇上,臣妾並非奉誰的命令前來,也並不稀罕皇後的位置。」


 


他並不相信的樣子:「那聞忠弄你進宮做什麼,朕早就說過不需要三妻四妾。」


 


我微微一笑:「皇上,難道你真不知道,這周家天下是您父親搶來的?」


 


他們需要一個象徵物,來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周少寒的臉瞬間漲紅,氣得拂袖而去。


 


9


 


慢慢地,我發現周少寒確實不適合做皇帝。


 


他的叛逆天真並不是裝出來的,而且對自己的喜怒哀樂毫無遮掩。


 


他的老爹周斌沒料到自己有運無命,

好不容易搶來的皇位還沒坐熱就撒手人寰,僅剩的獨子周少寒又與眾不同,對皇位之類的並不在意。


 


周少寒對我雖然沒有什麼好臉色,但是對雲舒寶貝得緊,雲舒怕失了規矩,處處體諒我的感受,但凡看戲賞花,一切後宮事務都以我為先。


 


我感激她的體貼入微,於是尋了個機會告訴她,我對周少寒沒意思,也並未有過任何夫妻之實,一切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場面事罷了。


 


她微微動容,不禁感嘆道:「皇後娘娘真是可憐,如此這般,和籠中鳥又有什麼分別。」


 


言畢,她又慌忙跪下請罪:「皇後娘娘身份貴重,是臣妾失言了。」


 


我把她扶起來,說起可憐,在這深宮裡的人,無論身份高低,誰又不可憐呢?


 


「娘娘說的是,您可憐,周郎也可憐。」許是我的話觸動了她的衷腸,她將幾年前的那場兵變的根源講與我聽。


 


周家本是頗有實力的外戚,先前乾國皇帝的皇貴妃正是周家的嫡女,周少寒的姑姑。


 


皇貴妃雖不得盛寵,卻也一直受到先帝的敬重,直到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了謠言,說皇貴妃一心為著自己的三皇子鋪路,加上她的哥哥周斌在朝堂身居高位,扶植了不少自己的門生,一家人權勢滔天,三皇子繼承大統已是板上釘釘。


 


一旦周家血脈上位,天下很快就要改姓易主,從乾變周了。


 


先帝對此番言論十分不滿,在一些大臣的慫恿下,竟決定去母留子,以防外戚專權,肆意幹政。


 


周皇貴妃被賜一條白綾,於重華宮懸梁自盡。


 


對外說是自盡,其實她是被太監生生勒S的。


 


眼看親妹已S,這把火要燒到自家頭上,周斌含淚自請辭官,背地裡卻聯合三皇子裡應外合,起兵謀反。


 


他告訴三皇子,

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


 


一不做二不休,他們先下手為強,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


 


三皇子在事成之後便消失了,眾說紛紜。


 


有人說看到他和先帝在圍城的大火中一同淪陷,也有人說他弑S生父,終究逃不過良心的譴責而選擇出家。


 


最後登基的是丞相周斌,聞忠則是他親自提拔上來的御史。


 


隻是沒想到,周斌的皇帝隻當了一年,就在來年得了一場疾病暴斃,原本他最得意的長子周瀛也在不久後一同發病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