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此民間一直有傳言,說周家天下得來的手段不忠不義,連老天都不認。


 


周少寒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趕鴨子上架,不得不當了這皇帝。


 


可是他對一切朝堂的事情並無想法,隻醉心於文學藝術,大多數的事務都推給了聞忠去處理。


 


原本一直都是默默無聞、不受關注的丞相府小兒子,如今硬生生被推到上位。


 


這明黃龍袍加身,對他而言不過是重重的華麗枷鎖罷了。


 


10


 


「看來我們都是籠中鳥,都是可憐人。」我對她笑笑,眼神越過她的頭頂,看向那一塊被琉璃瓦圈起來的方方正正的天。


 


她卻不以為意,微笑間兩朵紅霞染上雙頰:「其實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周郎在哪我便在哪,隻要能跟著他,哪裡都是我的家。」


 


我想起墨初跟我的約定,想起他曾說的「蘭兒在哪,

我就在哪」時,心頭也是一熱。


 


我和雲舒對視一笑,女子間的心事,已經互相了然。


 


不知墨初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將宮中的事,打聽到的朝堂的事,事無巨細通通寫信告訴他。


 


不知不覺間回信已經攢了很多封,我將它們全部存在我最喜歡的一個鎏金匣子中,時不時拿出來看,看他跟我說他的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看他字裡行間的關心,每每不忘問一句:「蘭兒可好?甚念,切切!」


 


周少寒並不在意我與誰通信,說些什麼,他隻是偶爾好奇:「與你寫信的那個人,也喜歡你麼?」


 


我摸著頸子上掛著的吊墜說:「是。」


 


他便冷哼一聲:「這宮裡真是奇怪,皇帝不像皇帝,皇後也沒個皇後的樣子,都不能奔赴所思所念,一輩子都是被豢養的吉祥鳥罷了。」


 


對於我的到來,

最開心的人莫過於雲舒,偌大的皇宮終於有了個能和她一起笑、一起鬧的人,周少寒除了偶爾的傲嬌和陰陽怪氣之外,其實人並不壞,大多數時間也是由著我和雲舒玩玩鬧鬧。


 


春天種花,夏天撈魚,秋天,宮裡的石榴樹結了好些果子,我笑著讓雲舒多吃,石榴吉祥多籽,保她生一雙白胖的皇子公主。


 


周少寒在一邊看著,臉上的寒冰也漸漸融化。


 


我甚至幻想,如果墨初能放下復仇的執念,帶周少寒和雲舒出宮,說不定我們四個人也能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墨初的信開始頻繁地來。


 


他說,他在對抗邊境外族的侵擾中立了大功,在軍中也有了威望。


 


因此,我去同周少寒提起封賞墨初的事情,幾乎是水到渠成。


 


他隻問我:「這人便是你日夜相思之人嗎?」


 


我誠實回答:「是。


 


他點點頭,甚至少見地認真看我,鄭重地說:「我已經下旨對他加以封賞,來日他功成名就,希望他能帶你離開這是非之地,我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說罷,他又嘆了口氣,苦笑道:「隻是這樣就委屈雲舒了,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個一起玩笑的朋友。」


 


我看著他悵然若失的表情,心底突然萌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


 


「如果皇上和雲舒也能出宮,你們願意走嗎?」


 


11


 


我懷疑我自己是瘋了,居然想拐走一朝天子和貴妃。


 


朝堂之事波譎雲詭,他們牽涉其中,身不由己,都是可憐人。


 


我提筆給墨初寫信,鄭重拜託他,既然他已兵權在握,那麼,在計劃實施之前,我希望他可以幫周少寒和雲舒離宮,不要遭受兵變牽連。


 


待到春暖花開之時,

墨初差人千裡迢迢送來了一隻鳥,他在信裡特意寫道,這是隻會說話的鳥,能代為轉達他最想說的話。


 


天氣甚好,我便和雲舒約了吃茶賞花,周少寒也連體嬰一樣地跟過來了。


 


我逗弄著鳥兒,它在華麗的籠子裡上下翻飛,反復念叨著:「蘭兒可好,甚念,切切!甚念,切切!」


 


雲舒驚奇不已:「想不到這天下竟有會說話的鳥兒,真有意思!」


 


周少寒告訴她,這種鳥叫鹩哥,是中原一帶才有的鳥兒。


 


原來墨初的兵馬已經抵達中原了啊,我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


 


果然沒過多久,墨初的回信就來了。


 


他說已經安排好了線人前來接應,可以助周少寒和雲舒離宮。


 


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周少寒和雲舒,他們二人又驚又喜,連連問我是不是真的。


 


我重重點頭:「當然是真的,

他……是個很可靠的人,重情重義,言出必行。」


 


雲舒馬上又要給我跪下,周少寒趕忙拉住她:「舒兒,你可不能跪,你現在身子不方便……」


 


雲舒聞言,滿面幸福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這回輪到我驚喜了:「雲舒,你有喜了?」


 


周少寒將雲舒的手愛憐地握在手裡,對我點頭道:「是,她月事停了,又惡心反胃,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那便是雙喜臨門了。


 


我忙不迭地恭喜他們,又取出一對龍鳳金镯交給雲舒:「這還是受封皇後的時候,禮單中最為貴重的一樣東西,我本想留著壓箱底,如今轉贈給你,就當是提前給孩子的見面禮了。」


 


雲舒將镯子貼在肚子上笑:「瞧瞧,嫡母連你的影兒還沒見著,禮就送來了。」


 


話至此,

我們不禁都傷感了起來,我是定然見不到雲舒的孩兒了。


 


時間不等人,我讓他倆火速回去收拾東西,入夜,我自己卻在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再怎麼說,在這深宮之中,正是有了他們二人的陪伴,漫漫歲月才顯得不那麼難挨。


 


我是真的羨慕他們之間的感情,至真至純,始終專注如一,從不因身份地位的改變而改變。


 


若能送他們出宮,也算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


 


他們出宮的日子定在春分當日晚上,那一日宮中有祭典,會有大批官人和命婦進宮和出宮。


 


晚宴結束後,我對外說皇上難得宣我侍寢,借機將一眾奴婢屏退。


 


他們二人一番喬裝打扮後,借著夜色掩護,上了一輛玄色馬車。


 


臨走前,雲舒從車窗探出頭來,拉住我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我們走後,

你自己可怎麼辦?如果他們追究下來,你怎麼辦?」


 


她的眼淚密密流了一臉:「是我們太自私了,我們會不會害了你?」


 


我笑著安撫她:「我名義上好歹是前朝公主,當今的皇後,當初是聞忠保我進宮的,他們不敢把我怎樣。」


 


周少寒趕忙心疼安慰道:「聞忠一向拿我沒辦法,舒兒莫要傷心,小心傷了孩子,大不了,讓他們隨便再找個人當這皇帝便是!」


 


我白了他一眼:「此話甚是,這個皇帝誰都能當。事到如今你都沒謝過我一句。」


 


他終於不好意思地笑笑,對我抱拳鄭重道謝:「多謝沈女俠成全我和舒兒,你是我們的大恩人,我和舒兒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印象中的他很少對著我笑。


 


但今天他的眼睛很亮很亮,氤氲著水汽,像極了天上的星星。


 


我一指一指地掰開雲舒緊握著我的手,

跟她揮手道別:「江湖漫漫,來日方長,你們保重,我們後會有期。」


 


我眼看著馬車越變越小,眼淚終於漫過了眼眶,和那天我坐馬車離開墨初時一樣。


 


我終究是沒想到,此一別,竟是此生的最後一面。


 


12


 


周少寒離宮這件事自然是瞞不過去的,隻是還沒等這風波過去,我便等來了墨初。


 


墨初以領功謝恩為名,從北邊一路南下,依著慣例駐扎在盛京城外。


 


然而周少寒離宮的事一鬧開,他便率領大軍從城外開始突圍,軍隊勢如破竹,不多久就攻進了城門口。


 


我雖然知道他本領高強,帶兵打仗也有一套,但是這速度確實也太快了。


 


也不知他用了何等的錦囊妙計,等我見了他,一定要和他討教討教。


 


眼看宮門即將告破,宮裡的人都四散著逃命去了,

我換下皇後的服制,從今開始,我終於可以告別這個身份了。


 


我去了正殿,滿心歡喜地等著墨初。


 


也不知等了多久,墨初毫發無傷地出現在我面前。


 


他黑了,也更壯實了,我歡快地朝他奔去,他見了我,也是滿眼驚喜。


 


直到我看到了他身後將領舉著的號旗,上面掛著一個人的頭顱。


 


雖然那頭顱已經沾滿血汙,但我還是認出了那頭顱的主人——


 


周少寒。


 


這大概就是他能進軍神速,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的原因吧。


 


13


 


那一瞬間,所有的言語都消失了。


 


我的全身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是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蘭兒,我來了。」


 


「為什麼要S了他?雲舒呢?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但我控制不住。


 


「他的妻子似乎是為他殉情自盡了。」


 


我忍不住對他咆哮,我幻想了一百種與他重逢的場面,卻沒有一種會是像現在這樣。


 


「你為什麼要S他!你不是想幫他,還安排他出宮的嗎?!」


 


他愣住了,似乎覺得我的憤怒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麼啊,我的目標一開始就是為了報仇啊。周斌背信棄義,奪了我的天下,還想對我趕盡S絕,我自然要讓他們周家血債血償。」


 


「你的……天下?」


 


「你的?」


 


一瞬間,我都明白了。


 


墨初根本不是將軍墨重山的兒子,他之所以積極出謀劃策,幫周少寒和雲舒出宮,不過是想更方便地取他的腦袋罷了。


 


皇帝的首級,可以大大挫傷對方將士的士氣。


 


雖是初夏,我卻如同身墜三九冰窟,是我太信任他,是我害了周少寒和雲舒,以及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恐怕我應該叫你一聲三皇子吧。」


 


他輕哂,不置可否。


 


「騙子。」千言萬語,此時此刻我隻想說這一句。


 


「兵不厭詐,蘭兒這麼聰明,一定會懂我的用心良苦。」


 


「放了他,就等於給了別人反撲的機會,我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隻可惜周斌S得早,不然將他千刀萬剐都難解我心頭之恨!」


 


「父皇昏聩,以莫須有的罪名賜S我母妃,他不配再做這天下的君主,而周斌更是狡詐可惡,竟然利用母妃的S鼓動我造反,然後趁我和父皇兩敗俱傷之時坐收漁翁之利,他更不配做我的舅舅!」


 


「可是這一切和周少寒、雲舒有什麼關系?他根本無心參與你們這些人之間的紛爭,

他隻不過是想要自由而已!」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要怪就怪他是周斌的兒子。」


 


他的表情陰狠下來:「憑他是誰,凡是想沾染這天下的人,都得S。」


 


這一刻的他,越來越陌生。


 


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邊陲苦寒之地,陪我策馬,教我打獵的墨初了。


 


他是已回到盛京,即將成功復仇的三皇子乾瀟。


 


14


 


聞忠的援軍很快到了,雙方人馬在城外短兵相接,廝S在一起。


 


然而士氣上的懸殊,我知道墨初離徹底勝利隻是時間上的問題。


 


我告訴墨初,不,乾瀟,在他銷聲匿跡的這些年中,朝中的老臣S的S,加上被清算的、被鏟除的,所剩之人已經寥寥無幾。


 


沒有什麼人再認得他是前朝三皇子,倒是人人都知道我是乾國流落在外的公主,

周朝的正宮皇後,沒有我的支持,他想稱王恐怕是要吃一番苦頭,至少民間的輿論就夠他煩心的了。


 


先前不過是周少寒被他擒獲,才能在氣勢上贏了三分,但盛京,還是我的主場。


 


他帶著自信的微笑聽著,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見此,我向前一步:「周少寒在離宮前,將傳國玉璽交予我保管。」


 


聽聞傳國玉璽,他的眼睛一亮。


 


那是傳說中的國寶,是君王的象徵。


 


有了它便可號令天下諸侯,之前一直在亂世中流轉,被天下人所覬覦。


 


「傳國玉璽被找到了?我曾聽說它就在宮中,但從未見過。」


 


我學他一樣不置可否,目光看向身邊的那個鎏金錦盒。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蘭兒,我的真心沒有片刻改變,朝堂之事我們暫且不談,在感情上我從未負你,

待我登基為帝,你依然可以做我的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