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呵,我微微笑了,心裡卻冰冷一片。


 


難道我是因為稀罕皇後的位子才跑到這宮中的嗎?


 


不是說蘭兒在哪,他就在哪嗎?


 


然而他現在又想以這皇後之位為餌,將我困在這華麗的監獄中。


 


但我依然低下眼眸,答了聲:「好。你未曾負我,我也未曾負你。」


 


「為慶祝你我重逢,我早就做了曾經你最喜歡的菜,此刻恐怕已經冷了。罷了,撤了吧。」


 


他握住我的手:「不用,我好久沒嘗過你的手藝了。」


 


我取出一壺酒:「眼下就隻有酒還是溫的,不如先喝一杯吧。宮裡的酒總是綿綿的,不如我們之前在塞北喝的,姑且先將就。」


 


外面是一片喊S之聲,我和他獨坐大殿對酌。


 


「無論是什麼酒,都是勝利和重逢的喜悅之酒,隻要是你準備的,

我都喜歡。」他嘴上這麼說著,卻隻是將酒杯端至唇邊,並不急著喝。


 


我心中了然,率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然後笑盈盈地拿出一直貼身戴著的吊墜:「我先恭喜你得償所願,隻是不知道你我之間的約定,還作不作數?」


 


他頗有觸動,也將杯中的酒灌入口中:「自然是作數的,隻是……」


 


隻是他舍不得盡在咫尺的那尊金龍寶座了吧。


 


罷了,罷了。


 


我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便一頭栽倒在地,迷糊中看到他站起身跑向我,沒走幾步也摔倒不動了。


 


15


 


酒裡是有藥,不過不是毒藥,而是麻藥。


 


我被灌下了解藥,不知道嘔吐了多少回,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苦透了,才逐漸緩過神智。


 


我效仿他的做法,

將乾瀟押在城門處示眾。


 


果然,主帥被俘,他的大軍人心開始渙散,沒多久便潰不成軍。


 


我叫人把乾瀟押到大殿上來。


 


乾瀟的內力深厚,他恢復得比我快得多。


 


他已被卸了刀甲,摁在地上。


 


我果斷轉身,在他錯愕的眼神中,邁著尚不穩定的步子,走上了那象徵九五之尊的金鑾殿寶座。


 


「你……」


 


「我並沒不打算毒S你,想和我一起赴S,你不配。」我坐在皇位之上,冷眼俯瞰著他的狼狽。


 


「我要留著你,讓你看得到這皇位,卻摸不著。」


 


「本公主已有身孕了,這孩子,是大乾和大周的骨血。」我微笑著,模仿著當初雲舒的樣子,撫著自己的小腹。


 


聞忠是周斌一手提拔上來的,

對周少寒最是忠心,他確實心懷天下,是個會為天下蒼生打算的好官。


 


當初保我進宮,也是因為兵變數年,他親眼看著沃土變焦土,百姓四處逃難,莊稼荒蕪,民不聊生。


 


這天下決不能再亂了。


 


他是何等聰明,我和他對視一眼,他立刻帶著滿朝文武向我下跪祝賀。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個國家地位最高的人了。


 


乾墨似乎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他猛然奮起,掙開了壓制,搶了一柄寶劍指向我的喉嚨:「你一介邊陲之地的草民,竟然也敢染指這天下,憑你也配?」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的。」


 


他一個猶豫,復又被撲上來的侍衛制服。


 


聞忠將他下了大牢,前來和我商議該如何處置他。


 


聞忠的意思是,S之,留著他終究是個後患。


 


我幹脆和他挑明:「你知道乾瀟確實是大乾皇帝的三皇子,而我,也並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


 


他對一切了然於胸:「既然天下人都已經認定了您是大周的皇後,那您就是。」


 


「而乾瀟,我說他不是皇子,那他便不是。」


 


有時候真真假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認著誰,誰就是真的。


 


天下亂了許久,好不容易百姓才過了幾年安穩日子,不能因為某些人的私欲和野心再起烽煙。


 


「管他是三皇子還是誰,他弑君弑父,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乾瀟S了聞忠一直看護的周少寒,這讓他無法原諒。


 


我看著一夜白頭的聞忠,幽幽地落下淚來:「是我幫周少寒和雲舒偷偷出宮的。」


 


「他一生渴望自由,我原本以為成全他和雲舒,

是做了一件好事。」


 


聞忠哪裡敢怪罪我,隻是哭得一把老淚縱橫。


 


他拜託我,如今局勢又生變故,他實在對不住臨終託孤的周丞相,他年事已高,隻希望我能留下繼續穩定局勢,防止再起禍端。


 


「您有安邦定國之才,就當是為了少寒夫妻,為了這天下萬民吧。」


 


作為交換,他同意留住乾瀟。


 


反正如今他已經是孤家寡人,再難掀起什麼風浪了。


 


他看出了我的私心,我想保住乾瀟。


 


我答應了。


 


16


 


入夜,我去大牢裡看望乾瀟,帶了不少他喜愛的吃食。


 


我拎著裙子,小心地避開遍地的髒汙。


 


最裡間的單人牢房裡,乾瀟面上帶著猙獰的傷,卻遮掩不住他的好相貌。


 


隻是他對我的態度冷淡之至:「皇後娘娘怎麼貴步臨賤地了,

您身份高貴,這腌臜地方不是您該來的。」


 


他刻意加重「身份貴重」這四個字,我知,他是在嘲諷我。


 


「你恨我是不是?」我輕笑著回應,「我也恨你。」


 


他冷哼一聲:「您使的一手好計謀,竟把我耍得團團轉,事到如今,成王敗寇我認了,我隻求你給我個痛快。」


 


「我偏不。」


 


他攥緊了雙拳。


 


「痛苦嗎?痛苦就對了。你若真的和我心心相印,那這份痛苦你也理應承受。」我對上他一雙怒視我的猩紅雙眼,想起這雙眼睛,之前是何等深情似海,溫情蜜意。


 


其實他大可不必拿這皇後的身份來諷刺我,當初把我當成棋子送進宮來的,不正是他乾瀟嗎?


 


我命人將酒菜一一布好。


 


他隻有冷笑:「怎麼,急著給我送斷頭飯來了?」


 


我自顧自地倒上一杯酒:「放心吧,

今天我不S你。」


 


他瞧著我喝酒,便說:「你的心果然夠狠,不僅用自己做餌引我上鉤,也絲毫不在意腹中的骨肉。」


 


我得意地衝他拍了拍肚子:「假的——為了氣你罷了,你狠狠地诓了我一回,還不許我扳回一局嗎?」


 


他被氣笑了,咬著後槽牙問我:「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要留著你,讓你天天看著皇位卻摸不著,我要讓你也體會體會這求而不得的滋味。」


 


「怎麼樣,你歡不歡喜?」


 


我大喇喇地蹲下,與他並排坐在一起,就像很多年以前那樣。


 


「對了,還想問問你,一直以來,你對我是不是隻有利用,沒有真心?」


 


「……我堂堂皇貴妃所出的三皇子,怎麼可能會愛上一介商人之女。

」他雙眼熬得通紅,回答卻沒有一絲猶豫。


 


我被烈酒嗆出了眼淚:「好酒!這回的酒味兒正!」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心裡賭氣般地想著,今天喝痛快了,明天就放他走。


 


從今往後,他愛去哪去哪,這皇位偏不給他坐,誰讓他騙我。


 


有本事他就東山再起,再和我S個你S我活。


 


我沈蘭兒從不是被嚇大的。


 


這滿宮價值連城的珠寶玉器,我見得多了,也沒什麼意思了。


 


這宮裡的一切,都好沒意思。


 


真想再為自己任性一次啊。


 


在意識徹底斷了之前,我仿佛做了一個夢,夢到有人將我抱在懷裡,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冰冷的淚流了我一後頸。


 


17


 


第二天一早,我便下了一道旨意,將乾瀟貶為庶人,逐出盛京。


 


宣旨的人去了,沒過多久便回來復命。


 


「罪人乾瀟已經自裁於獄中,他的發冠中藏有劇毒,是服毒身亡。」


 


我正在喂鳥的手頓了一下。


 


侍衛雙手畢恭畢敬地送上一個潦草的紙包,我打開紙包,裡面包著的,是我的那一隻紅寶石耳飾。


 


紙裡還有他以血寫下的幾句話。


 


「蘭兒,我絕不接受失敗,即便放了我,我勢必也會卷土重來,但一想到對手是你,我便下不了決心了。


 


若自此離去,我也無法接受與心愛之人相忘於江湖。


 


你可知分別那天,我一路追著馬車,追了好遠好遠,我想著若你反悔叫我,我便不放你走了。


 


可是後來我又想,來日大業得成,我總不負你便是了。


 


你是我唯一動心過的女人,我一定要讓你做我的皇後。


 


但我的諾言未能兌現,也不配再帶著你的信物,當初你同我說,耳飾貴重,再見面一定要還給你,如今我完璧歸趙。


 


你說得對,我不配和你一同赴S,所以我一個人上路。


 


乾瀟肉身已S,隻留下墨初的心,永遠陪著沈蘭兒。」


 


周圍的人被我如數遣走,唯有那隻鹩哥,還在不停念叨著:「蘭兒可好,甚念,切切!甚念,切切!」


 


我打開鳥籠,它一下子跳到我的手上,我吻了吻它光滑的小腦袋,最後一次對它柔聲說話。


 


「走吧。」


 


它仿佛聽懂了一般,腳下稍稍用力,下一秒便振翅高飛。


 


疲憊感突然漫過全身,我突然很羨慕可以追隨周少寒而去的雲舒。


 


「周郎在哪,哪便是我的家。」回憶中的她笑容倩倩,一臉嬌羞。


 


而我卻連與墨初一同赴S都無法做到。


 


雖然他是我唯一愛過,又恨過的人。


 


胸口處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塊。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沒有家了。


 


我打開那個鎏金錦匣,將裡面的信件一一取出,那麼多封信,有些還依稀帶有墨香。


 


這就是我的寶物,在我心中,它的價值不次於傳國玉璽。


 


畢竟,這是我每個月最翹首以盼的東西。


 


隻是從今往後,它們永不會再更新了。


 


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


 


春如舊,人空瘦。


 


桃花落,闲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莫,莫,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