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心髒靠一對鳳凰骨支撐,萬人爭搶,唯有夫君傾心護我。


 


可後來,他要我剔骨去救一個女將軍。


 


他說:「阿玥,隻要剔一根就行,反正你不會S的。」


 


但他不知,其中一根鳳凰骨早就被我用來救了他的性命,隻是礙於天罰,無法告訴他。


 


他和我曾經救過的人都罵我自私,舍不得一根骨頭。


 


於是,我笑著應了,卻在剔骨那日自焚於高樓之上。


 


夫君雙目赤紅,一夜白頭。


 


而我卻鳳凰浴火,涅盤重生,與他對面不相識。


 


1


 


姜玉宸奪回洛陽時,懷胎七月的我赤著血淋淋的雙腳,走了八個時辰才趕回去。


 


原以為迎接我的,會是他欣喜若狂的笑容,卻沒想到,他用那柄保護過我無數次的銀槍指著我問:「路遇叛軍時,

你為何把芸英推出去?」


 


我怔了好半晌,而後看向靠在他懷裡奄奄一息的趙芸英,以及周圍所有百姓厭惡的眼神,茫然無措。


 


七日前,姜玉宸去百裡之外的一座城池支援,卻沒想到是對方調虎離山的詭計。


 


他一走,叛軍便圍困洛陽,城內還有鼠疫作亂,民不聊生,消息來源被封鎖。


 


我帶著趙芸英,走了府中的密道,離開洛陽去通風報信。


 


誰料路遇一支叛軍,我將花了整整一個月研究出來的鼠疫方子交給趙芸英,而後衝出去引開敵人。


 


我拼盡全力逃亡,差點一屍兩命。


 


進洛陽城之前,我還特意在河邊用粗布麻衣遮了遮,怕他看見我的傷勢會心疼。


 


可現在,他的心疼竟隻給了一個汙蔑我的女子。


 


目光轉到我身上時,他的眼中充滿失望,

用命令般的語氣道:


 


「阿玥,快把你的鳳凰骨給她,這是你欠她的。」


 


我心口驟涼,不由自主後退幾步。


 


群情激奮的百姓們把這當作拒絕,粗魯地押住我。


 


「趙將軍不僅喊來了援兵,還找到了治療鼠疫的方子,是我們的大恩人,比你這個貪生怕S的毒婦好多了,還不快把那骨頭拿出來救她!」


 


鼠疫?那方子明明是我研究出來的!


 


可無論我怎麼解釋,他們都不信。


 


一個儒雅書生雙膝跪地,懇求道:


 


「姜姑娘,醫者仁心吶。」


 


是啊,我是大夫,素求仁心,但我的仁心為何要給一個品行不端之人?!


 


我嘲諷地勾了勾嘴角,說:


 


「我記得你,你家中老母病危時,是我救的她。」


 


「姜姑娘大恩,

自然不敢忘。」


 


「那你還和他們一樣,逼我剔骨?你可知,鳳凰骨能救人隻是個傳聞,萬一救不活她,又萬一……我S了呢?」


 


書生朝我叩首。


 


「若姜姑娘真S了,那我便親手為你做塊墓碑,上香祭奠。」


 


呵。


 


饒是我這般溫和的性子,也不由得笑出了聲。


 


我抬頭,看向姜玉宸,聽見「S」這個字時,他極深地皺了皺眉。


 


我朝他伸出手。


 


與此同時,趙芸英悶哼一聲,他立即低頭去看她,銀槍往前一頂,沒入我的血肉。


 


雖然僅僅不到一寸,卻仿佛穿透了我的心。


 


當他再抬頭時,他盯著我胸前的鮮血,隻說了這樣一句話:


 


「阿玥,你乖一點,別讓我這麼失望。」


 


2


 


我很想告訴姜玉宸,

三年前,他中毒箭身亡時,我親自挖了一塊鳳凰骨出來,塞在他心口處。


 


可我隻張了張唇,就嘔出鮮血。


 


天命不會讓我說出和鳳凰骨有關的事。


 


他揩掉我嘴邊的鮮血,動作溫柔,然後將我抱進房中,對心腹道:「去請神醫來剔骨吧。」


 


在剔骨前,他們要先將我腹中的胎兒催產,待我生下孩子再剖開心口的肉。


 


婢女春桃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夫人,將軍還是疼你的,這是怕傷到你們的孩子呢。」


 


然而那大大咧咧的神醫一進來就說:「我們得快點,孕期剔骨會影響藥效,趙將軍最多隻能撐三天。」


 


看著春桃捂嘴的動作,我苦笑。


 


若真疼惜,便不會把我當作牲口一樣宰割了。


 


姜玉宸當著屋內幾個男人的面,解開我的衣裳,露出肚子,

按照神醫的吩咐將一條引產蛇扔到我的肚皮上。


 


我幾乎是瞬間弓起腰,嚇得尖叫。


 


春桃大聲說:「將軍,不可啊,夫人最怕蛇了!」


 


姜玉宸眼中閃過一抹憐惜,卻不妨礙他讓人SS按住我的手和腳。


 


那條滑溜溜的黑蛇在我肚皮上咬了一口,灌入綠色藥液。


 


在我歷經了一個時辰的痛楚後,肚子脹大一圈。


 


神醫搖搖頭,說:「看著像是八個月大,還不夠。」


 


聞言,姜玉宸毫不猶豫地扔了四五條過來。


 


滑溜溜的觸感在我肚皮上遊走,讓我惡心。


 


既因身體的反應惡心,也因愛錯了人而惡心。


 


姜玉宸輕輕撫摸我的臉龐,目不轉睛。


 


「將軍對夫人倒是情深。」


 


「那當然,我們自小相伴,

不分彼此。」


 


我聽著這話,感受著體內生不如S的折磨,竟笑出了淚。


 


在姜玉宸吻上我淚水的那一瞬間,疼痛到達巔峰。


 


一整夜後,痛苦方歇。


 


我用沙啞的聲音道:「我想去棲凰樓看看。」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答應了。


 


棲凰樓是洛陽城中最高的樓,也是他送給我的十八歲生辰禮。


 


我腹中的這個孩子,便是在棲凰樓觀星時懷上的。


 


高樓之上,鳳凰涅盤。


 


這次,我是真的要離開了。


 


3


 


他說得沒錯,我們自小相伴。


 


曾幾何時,他對我說,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我和他都是國師收養的孤兒。


 


國師耗費數十年壽命,才算出我是鳳凰骨,將我藏在身邊。


 


姜玉宸與我同吃同喝同住同姓,宛如親兄妹。


 


他最愛摸著我的頭說:「妹妹真可愛。」


 


國師S後,我和他相依為命,親情逐漸蛻變為愛情。


 


他拿起刀槍劍戟,徵戰沙場,向我許諾,會S掉所有覬覦我之人。


 


然而,成親不到兩年,他便自己打破了誓言。


 


和他並肩作戰的趙芸英被當作鳳凰骨。


 


在敵軍將刀抵在了趙芸英胸口時,姜玉宸脫口而出:


 


「我的妻子才是鳳凰骨。」


 


敵軍愕然。


 


他一劍斬S敵將,可這句話卻如風一般傳了出去。


 


天下術士傾盡心血演算,證實了我便是鳳凰骨。


 


他安撫我,說:


 


「阿玥,我當時是無意的,不小心便說出口了。」


 


我撫摸著微隆的腹部,

心中並不開心。


 


「不小心」,便意味著關心則亂。


 


他又道:「沒關系,阿玥,我會保護你的。你總是待在府內吃喝不愁,但芸英不一樣,她對陣S敵,危險太多了。」


 


他那般理直氣壯,似乎全然忘了,當初是他說怕我有危險,才始終將我當隻雀兒關著。


 


但凡我不打招呼出趟門,他就急得差點將整座城翻過來。


 


找到我時眼尾泛紅,竟要哭了似的。


 


「阿玥,別再亂跑了,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就當為了我,你乖一點,好不好?」


 


如他所願,我乖乖的,卻隻等來了全天下貪婪之徒的爭奪。


 


我徹底,失去了自由。


 


再次出府,便是叛軍攻打洛陽之時。


 


我主動幫趙芸英掩護。


 


畢竟,隻要不危及心髒,我的傷口都能快速愈合。


 


想來便是當時,趙芸英對鳳凰骨動了心思。


 


而我還傻乎乎地保護她。


 


引開那群人時,我認不得路,跌跌撞撞地翻過深山,蹚過急河。


 


不知走了多久,衣衫褴褸,腳底生膿。


 


我自然是極痛的,但心裡又十分自豪。


 


我想,若阿宸知道我救了這麼多人,一定會誇我吧。


 


我也可以成為和他一樣的大英雄。


 


可當我披頭跣足回到洛陽後。


 


所有人都罵我是惡毒的自私鬼。


 


而我的大英雄,要剔我的骨。


 


4


 


我從滿臉淚水中醒來,聽見春桃在門外嘟囔。


 


「將軍竟然要把棲凰樓送出去?!」


 


瞬間,氣血湧上我的頭顱。


 


我強撐著虛弱的身子下榻,

推開門詢問。


 


原來,那神醫喜愛精美之物,要收棲凰樓作為診金。


 


這般獅子大開口,姜玉宸卻果斷答應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步步走到趙芸英的房中。


 


姜玉宸正在小心翼翼地給她喂藥。


 


我直接打翻藥碗,質問他:


 


「你怎麼可以把棲凰樓送人,你忘了嗎,兩年前我救活垂S的皇後,皇帝賞我萬兩黃金,我盡數用來修葺棲凰樓,它也有我的一半,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我哽咽得幾乎要發不出聲音,隻會重復最後幾個字。


 


他卻未看我,也不答復,隻垂眸瞧著散落的藥汁,蹙眉道:


 


「阿玥,你太不懂事了,竟然打翻芸英的藥。」


 


好似,在他眼中,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比爭辯更令人絕望的,是無視。


 


趙芸英輕咳幾聲,面色虛弱。


 


「沒事,我知道阿玥不願救我,我去S便是。」


 


她撿起碎瓷片就往手腕上劃去。


 


姜玉宸連忙攔下,可她卻喘著氣暈了過去。


 


他立即抱著她去找神醫,臨走前厲聲道:


 


「把夫人關進房中,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等等,夫君……阿宸……」


 


他的步子隻停了那麼一瞬,旋即大步流星地離開。


 


接連兩個稱呼都沒能叫住他。


 


一個是我們的夫妻情分。


 


一個是我們從童稚到成熟的美好歲月。


 


加起來,卻抵不過一個滿腹心機的外姓之人。


 


我拔掉扎進肚皮的碎瓷片,自嘲一笑。


 


下人們奉命將我關在房中。


 


而我卻因這場變故腹部絞痛,當即就得生產。


 


春桃焦急地喊道:「那咋辦?將軍帶著趙芸英去了山上的藥池,還帶走了神醫和所有的大夫。」


 


我撫摸肚子,那裡有生命在跳動,還有滿手鮮血。


 


「去準備熱水和剪刀,我自己接生。」


 


「夫人,您雖然醫術高明,但是應該不會這種吧?」


 


「不會也得會!」


 


我咬著手臂。


 


疼痛令人清醒,也能讓人恍惚。


 


一會兒,我看見姜玉宸冷漠的臉,一會兒,我又會聽見姜玉宸在我耳邊說,執子之手,白首不離。


 


最後的最後,全部化作我身下的痛楚。


 


呻吟一整日後,

孩子終於生下來。


 


我顧不得歇息,要去抱抱孩子。


 


春桃神色猶豫,想要阻止我。


 


而我已摸了上去。


 


孩子身體冰涼,毫無呼吸。


 


5


 


我抱著孩子的屍體,枯坐至天明。


 


她是個女嬰,和我長得很像。


 


可我連她的哭聲都沒聽過。


 


抱著抱著,我小聲嗚咽。


 


姜玉宸姍姍來遲,打開了我房門的鎖,說:


 


「你知不知道芸英昨晚差點S了?去和她道歉。」


 


沒得到我的回應,他又朝房門邁進了一步。


 


許是聽見了我的哭聲,他猶豫一會,將門推開一條縫。


 


忽地,他腕間的鈴鐺響了。


 


他和趙芸英在腕間綁了一對共軛鈴。


 


趙芸英想喚他時,

隻需要搖晃手上的鈴鐺,他腕間的便也會響。


 


很難得,他沒有立即前去,而是又將我們推開了些,踟躇片刻,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阿玥,我知你委屈,你再忍忍,等明日生下孩子,剔了骨,我們一家三口就能好好生活在一起了。」


 


一片沉默。


 


我也已停止哭泣,唯餘滿目空洞。


 


他嘆息一聲,撩袍轉身。


 


若他方才走進來,便能看見我們孩子的最後一面。


 


我用白布裹住孩子的身體,然後叫來春桃,讓她去給姜玉宸帶一句話。


 


春桃哭著點頭。


 


在她悲愴的哭聲中,我抱著孩子,走出府邸。


 


所有人都在圍著趙芸英轉,沒有人會注意到我。


 


直到我上了棲凰樓,點燃大火後,才有一陣陣驚呼聲響起。


 


烈火明耀,像嫁衣,也像淋漓的鮮血。


 


隔著火光,我看見姜玉宸的身影出現。


 


我讓春桃告訴他,我已生下了孩子,在棲凰樓等著他來一家團聚。


 


但映入他眼簾的,卻是他的妻子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自焚。


 


而我極輕地對他揚起一個笑容。


 


他雙眸顫動,發瘋般衝過來。


 


在離這還有十寸時,樓塌了。


 


沉睡前,我看到一雙絕望而悲傷的眼,還有瞬間花白的鬢發。


 


6


 


我的血肉散在風中,又不知重聚在了何處。


 


再次恢復意識時,是在一個充滿雪松清香的懷抱中。


 


「鳳凰骨竟然淪落至此。」


 


這個熟悉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見那個神醫的臉。


 


清姿俊逸,

皎皎如月。


 


他的全名,似是叫慕容漣。


 


慕容漣無辜地攤開手,說:


 


「放心,我沒有惡意,我的家族底蘊十分深厚,對鳳凰骨非常了解,自然也知道高樓涅盤這個傳說。」


 


說完,他還向我邀功。


 


「要不是我把你撿回來,你就要被路邊的野狗吃掉咯。」


 


「你想要什麼?」


 


開口時,我發覺自己聲音輕靈縹緲,和曾經的嬌柔婉轉截然不同。


 


對鏡一看,面若桃花,絕色風華,比之前還貌美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