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置之S地而後生,改頭換面,獲得新生。
慕容漣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我的頭,向我討要一些血做研究。
我自然不會吝嗇。
配合著他搗鼓了好幾日奇奇怪怪的上古秘方。
他這人倒是不壞,唯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多嘴。
從我離開那日,到這幾天,姜玉宸那邊發生的事。
慕容漣全都一一道來。
「你自焚那天,我剛好把趙芸英徹底救過來,不需要再用鳳凰骨,你是沒看到她當時那個臉色,難看的嘞。
「姜玉宸聽我這樣說,高興壞了,又聽見你婢女來報你生下了孩子,他滿面春風地去應約,臨走前還說要邀請我喝孩子的滿月酒。
「哪承想,他笑容還沒維持多久,就看見你抱著孩子自焚,你這招可真絕啊。」
我不置可否。
再絕又如何。
比不過他對我的心狠。
我們的孩子也不會再回來。
我終究,沒能留下任何一個親人。
聽聞,姜玉宸鬢發皆白,在那廢墟前挖了三天三夜,地上全是他手指流出的鮮血。
直至挖空,他也沒能找到我的屍首,悲慟不已,暈厥過去。
他的下屬將他扛回府,讓大夫給他醫治。
可他又哭又笑,堅決不肯就醫。
後來,他又將自己關在房門中。
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還有人猜測,他莫不是殉情了。
但我卻在慕容漣居住的這座山下再次看見了他。
彼時,我手中的草藥被風吹走,恰好落在他手中。
他握著草藥,白發如霜,清凌凌的目光投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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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麻煩引見一下慕容神醫。」
聽見這句話,我松了口氣。
是了,故人已非。
縱使相逢應不識。
他瞧著就是一副命不久矣之相,但眉目間沒有傳聞中所說的憂愁。
慕容漣不動聲色地瞧我一眼,挑眉問他:「將軍不是為亡妻茶飯不思嗎?怎麼又願意醫治了?」
姜玉宸咳了幾聲,說:
「我用星盤推演了一番,發現鳳凰骨還在世間,阿玥肯定還活著,難怪我找不到她的屍骸,她隻是生我氣,帶著孩子躲起來了。請慕容神醫治好我的身體,我要去尋她。」
他一向自負,絕不會認為自己演算有錯。
和他一起前來的下屬自然也跟著附和,生怕他一個不高興又不治病了。
我忽地插嘴,
問:「天下之大,你去哪裡找她?」
他神色堅定。
「即使踏遍世間每一個角落,我也要找到她。」
我笑了。
「何必舍近求遠,聽聞老國師在欽天監中留下了一個天命手札,可求看世間萬事。」
他的下屬頓時對我拔刀相向,一副恨我多嘴的模樣。
既然是要知天命,那自然需要付出代價。
而這代價,凡人不可知。
但姜玉宸卻仿佛聽見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撥開下屬的劍,朝我道謝:
「多謝姑娘。」
他眼含欣喜,蒼白的面龐也浮上血色。
不過,我想,這欣喜留不了多久。
若他真打開天命手札,便會發現,世上最後一根鳳凰骨在他心口。
他找不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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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治完,
我送他離開。
他忽然讓我陪他聊一會。
「不知為何,總覺得姑娘和阿玥有幾分像。許是緣分吧。」
我隻好不情不願地奉陪。
他站在院中的桃樹下,眷戀地摸著樹幹,說起了一段回憶。
他一說開頭,我便想起來了。
十二歲那年,戰亂四起,我們漂泊輾轉。
途中有幾個流民想要侵犯我。
他為了護我,被打得半S。
最後是巡邏的將士救下我們。
那晚他十分頹喪,嘆自己沒用。
而我笨得很,哄起人來很呆。
明明自己已經被扯得衣衫凌亂了,還鼻青臉腫,卻為哄他開心,用小短手小短腿爬上桃樹,搖了一樹桃花,還喊他抬頭看,說:「阿宸別難過,我給你下粉色的雪!」
歲月流轉。
二十五歲的姜玉宸學著我那時的聲音,滑稽而可笑。
也是從那時起,他下定決心學武,要為我創一個河清海晏的人間。
可漸漸地,他的責任越來越重。
他當真成了大將軍,卻再也不是我的阿宸。
他斂眸,聲音沙啞地開口道:
「你說,她會原諒我嗎?」
不等我答復,他就自言自語地繼續說:「我們有那麼多美好回憶,她一定會原諒我的,隻要我找到她,我們就可以重新開始,畢竟我們還有個孩子……」
他眼中光芒湛湛,似乎真的看見了我回到他身邊的場景。
我打斷他,指著桃樹下,說:「將軍猜,這棵樹下埋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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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不解,卻還是刨開了泥土。
而後,
看到一具嬰孩的屍骸,裹著屍骸的白布上繡著「姜」字。
他的眸中裂出血絲,馴過烈馬、扛過巨鼎的手開始發顫。
我面不改色地編故事。
「那日,我路過姜府,幫姜姑娘接生了這個孩子,可惜一生下來就是S胎,當時,我問,她夫君在哪呢?她說,夫君不喜她,忙著陪另一個女人泡池子。」
姜玉宸帶著哭腔低吼道:
「我沒有不喜她!我最愛的就是她,不,在這世上,我隻愛她,我隻是為了保證芸英萬無一失。」
我點頭。
「嗯,是的。你的芸英萬無一失,而你的妻子獨自誕下S胎,你說你隻愛她,可你一舉一動都在傷她,難不成你的愛其實是恨?不然怎麼像仇人一般,這麼傷害她?你的愛,真可笑。」
他不住搖頭,弓下腰,壓抑地痛哭著,將屍骸抱進懷裡。
或許,他在想我生產時是何等的痛苦,又或許,他在懊悔沒有陪在我身邊,也自責那日沒有徹底推開門。
然而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千言萬語,都隻化作秋風拂落的一樹花瓣。
驀地,屍骸被壓碎了。
他頓時慌亂,狼狽地拾撿。
但其中一塊還是滑落了山崖。
他盯著崖底,怔立良久。
末了,慘然大笑。
笑聲漸止後,他神色偏執道:「即使她恨我,永遠不原諒我,我也會將她留在身邊,絕不放手。」
我輕嘆。
「前緣已了,何必強求?本是蒼穹的鳳凰,你偏偏要握在掌中,讓她做一隻雀兒。」
他自是不會聽我的,迫不及待地帶上屍骸,趕回去開啟天命手札。
我沒阻止。
那屍骸不過是慕容漣撿回來的S嬰。
我和他的孩子,已經在火中化為了灰燼,隨清風飛揚。
尋遍世間,再也尋不見當年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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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該和慕容漣告辭了。
他扯住我的袖子,似有不舍。
見他這副小孩子相,我無奈道:
「你知道的,我從小就經常被拘在他身邊,很多地方都沒去過,如今,我想去看看這山河。」
他隻好松手,優雅地伸了個懶腰。
「唉,有緣無分吶。」
我輕笑。
和他相處的確十分愉快。
而且我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隻是,我實在不想再次陷入愛情這種虛幻的東西。
相較之下,我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還需去做。
可就在我收拾好行囊之際,皇室的軍隊圍山了。
慕容漣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才告訴我,姜府的人又來請他出山,但他拒絕了。
「之前幫他是欠過他人情,現在人情還光了,我才不幫呢。」
但姜府的人這次真的很急迫。
因為……姜玉宸失去了雙眼。
他用割傷雙眼為代價,問天命手札鳳凰骨在何處。
除了他和我,沒人知道那個答案。
眾所周知的是,那日,他瘋瘋癲癲地跑出欽天監,雙目流著血淚。
他是夏朝如今最驍勇善戰的將軍,皇帝惜才,親自派軍隊來逼慕容漣醫治。
慕容漣以忙碌為由拒絕,姜玉宸的下屬便指向我。
「你不是他徒弟嗎?你來。」
「嗯?
」
我想起,上次他們來時,慕容漣的確信口胡謅我是他徒兒。
於是,我便這樣莫名其妙地再次踏入洛陽。
城門前有個眉心長著一顆紅痣的書生抱著墓碑,形容憔悴。
一路上,我看見無數張惶恐的面孔,還有數道害怕的聲音。
「我們的將軍變成這樣,等南蠻也打來了可怎麼辦吶?!」
最後,我走入將軍府,瞧見了那具宛如沒有一絲生機的身軀。
當我走過去時,他突然坐起來,緊緊抱住我,說:「阿玥,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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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之人對氣息最敏感。
他看不見我的容貌後,反而憑借氣息認出了我。
直到旁邊的人出言提醒:
「將軍,這是慕容先生的徒弟。」
他才惶然松手。
「也對,阿玥……她已經沒了,就算回來肯定也不願見我了。」
我剛打開醫療包,他又喃喃自語,說:
「剔骨一定很痛吧。」
「當然痛。」
我極其自然地接過這句話。
「姜姑娘和我說過,那時,她將你背出屍山,身邊隻撿到一把生鏽的刀,她又力氣小,就用那把生鏽的刀呀,又割又磨,疼得直掉眼淚。」
「啪」的一聲,血淚落在我手上。
屋內的人也都沉默了,尤其趙芸英,面色復雜。
他又哭又笑,嘔血不止,暈了過去。
屋內的人頓時忙作一團,而我突然開口道:
「我不會救他。」
「你敢?!」
他們不約而同地拿刀劍指著我。
尤其是趙芸英,她的劍在我頸間劃出血痕。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說:
「他能不能活,就得看趙將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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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趙芸英帶到棲凰樓的廢墟前。
這裡冷冷清清,絲毫看不出曾經的恢宏。
「趙將軍,如果你能說出那天的真相,幫姜姑娘澄清冤屈,那我就答應救人。」
趙芸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你胡說什麼?」
我朝她逼近。
「你別狡辯了,姜姑娘都告訴我了,她S得那麼慘,你就不內疚嗎?」
涅盤之後,凰女氣質漸顯。
即使她是將軍,也不禁在我的眼神下顯出些無措。
她握緊拳頭,惱羞成怒道:「那也不怪我,我又不知道她會S!隻是一根骨頭而已,
要是我可以不S不傷,那我可以打多少勝仗,救多少人?鳳凰骨就應該長在我身上!」
「若能舍一根鳳凰骨能救天下人,這是她的功德。」
我被這番強詞奪理逗笑了。
「所以,你甚至搶了她救治鼠疫的功勞,就為了逼得更多人支持你奪鳳凰骨。」
「是又如何,我這還不是為了天下?」
我諷刺地勾唇。
可惜,她想錯了,鳳凰骨,一骨一命,真正讓我除心髒外不S不傷的是鳳血。
凰命託身,是她這種人強求不來的。
「你一口一個天下,那現在,你願意為了所謂的天下,去主動說出真相嗎?大將軍可比你更重要。」
她糾結了。
我呵呵一笑。
「真是虛偽,令人作嘔。」
趙芸英臉色煞白,
因為她意識到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姜玉宸從廢墟後走出,準確而狠辣地掐住她脖子。
「是你害了阿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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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芸英被掐得面色漲紅,直至其他將士們幫忙拉開姜玉宸。
她嘴唇哆嗦,想觸碰姜玉宸,誰知竟被他一劍削掉了三根手指,狼狽痛呼!
大街小巷之中,也陸陸續續走出許多百姓。
這些,全是我今日請來的觀眾。
多日前的冤屈終於在這一刻洗清。
他們號哭不止。
「都是我們害了姜大夫,明明她才是我們的恩人啊。」
幾名魯莽的壯漢直接衝上去打趙芸英。
她的同袍們不敢阻止,隻能別過頭去。
老太太們紛紛扔臭雞蛋。
戰袍髒汙,鬢發皆亂。
姜玉宸推開拉住他的人,踉踉跄跄地撲到廢墟上。
「我要去找阿玥……我要去找她……」
忽然有人出聲:
「不好,將軍要自刎。」
他們齊齊衝過去奪劍。
我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一個女孩抱著長生牌位坐在我旁邊。
牌位上刻著我的名字。
我諷刺道:「人S了你們才想著她。」
女孩昂起頭,說:「才沒有呢,姜姐姐三年前把我從鬼門關救回來,奶奶說她是我的大恩人,所以家裡一直供奉著她的長生牌位呢。我早就說了姜姐姐是好人,這些人不信,哼!」
她的面容和三年前那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重合。
原來,真的會有人記我這麼久嗎?
「那你奶奶在哪呢?」
她垂下頭,傷心地說:「奶奶去看鄉下舅舅時被叛軍砍S了。」
我輕嘆,摸了摸她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