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晚,我敲響姜玉宸的房門。


門內,久久沒有回應。


 


「連我也不見嗎?」


 


「哐當哐當」的聲音傳來,門「砰」的一聲打開。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摸我的臉骨。


 


「阿玥,是你嗎?」


 


「嗯,是我。」


 


我暫時變回了原本的聲音和相貌。


 


14


 


我躲開他的手,不讓他觸碰。


 


他愴然地蜷縮起手指。


 


「阿玥,你是來找我索債的嗎?我這就剖心剔骨,下去找你。」


 


我攔下他刺向自己的劍,狠狠扔在地上,恨鐵不成鋼地說: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為了蒼生放棄我,如今又要為了一個S去的我放棄蒼生嗎?!」


 


「你知道?」


 


他聲音顫抖,不可置信。


 


是,我一直知道,他不是為了趙芸英而剔骨。


 


他和趙芸英一樣,認為剔我一根鳳凰骨來換個女將軍,是在如今天下未定時最劃算的買賣。


 


我懂這個理,但我不接受。


 


「姜玉宸,人不是貨物,當你把我放在秤杆上去衡量時,我們的感情就已經輸了。」


 


「不,阿玥,要是我知道你會S,我絕對不會答應!!」


 


他還想走過來抱我。


 


可他已是個盲人,隻能觸及我的衣角。


 


他絕望而無助地抓著我一抹衣角,喚我名字。


 


我用力扯回來,撂下一句:


 


「若真想S,就等平定戰亂後,你再自戳雙眼,來我墳前剖心剔骨請罪!」


 


他欠我的,我遲早會來取。


 


我輕盈地走出房間。


 


他還在房間內四處摸索,

摸遍每個角落,聲聲如泣。


 


15


 


走出一會兒後,我發現自己的手心被劃了道微末的口子,那劍上應是留了血跡。


 


但次日,姜玉宸沒有絲毫異常,反而積極配合治療。


 


其實這傷,連慕容漣都治不好。


 


隻是我在藥中加了自己的血。


 


不到一個月,他的眼睛便治好了。


 


這些時日,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姑娘,今日窗外的桃花好看嗎?」


 


我也不懂他每日都問這個幹什麼,還問不膩。


 


他恢復視力這日,長久地凝視我。


 


就在我坐立不安時,他溫潤一笑。


 


「隻是想記下救我的恩人長什麼樣,來日好報答。」


 


「不必,沒有來日了。」


 


我的這句話落下,

他眼中光芒驟然消散。


 


前段時間,慕容漣也來了,說是蹭點吃的喝的。


 


這日,他照例和我打趣一會兒,勾著我的肩膀說:


 


「明日,我們一起走吧。」


 


「好啊。」


 


話音剛落,我就瞧見姜玉宸站在桃樹下,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們,眸覆寒霜。


 


不過片刻,他又展眉笑了。


 


笑容在陽光下,卻有些悲傷。


 


「明日我為二位餞行。」


 


我並不想被他餞行。


 


當晚,甚至還有另一個不速之客也來說要為我餞行。


 


是趙芸英。


 


對一個將軍而言,聲望何其重要。


 


她仿佛憔悴了十歲,苦笑著對我說:「從前種種,是我錯了,我誠心懺悔。」


 


我瞧著她敬過來的那杯酒,沒有喝,

站起身就想送客。


 


「姜玥,你就這麼小氣嗎?我都這樣了還不肯原諒我?」


 


她突然說了這一句。


 


還不待我有反應,就覺一陣眩暈。


 


我瞧見她腰間的香囊。


 


原來藥下在了那裡。


 


我還是沒防住。


 


16


 


再醒來,在一輛馬車上。


 


慕容漣和我綁在一起。


 


趙芸英野心勃勃地說:「我在古籍上看到了關於涅盤和鳳血的記載,你根本沒S,等這個慕容神醫幫我們換了血,我就能成為一代梟雄!」


 


慕容漣暗自翻了個白眼,趁著她在駕車,把頭湊過來,用牙齒咬掉了束縛我的繩結。


 


片刻後,我們將這位未來的「一代梟雄」打暈,扔進馬車。


 


觀望四周,這是已經出城了。


 


慕容漣振臂高呼。


 


「好诶,不用去赴那個討厭鬼的餞別宴了!阿玥,走吧,我陪你去看你想看的那些山川河海。」


 


他耳根微紅,牽住我的袖子往前走。


 


我一時沒回神。


 


走著走著,我手腳發涼。


 


「停下,你要去哪?」


 


這是往廢城池去的路。


 


他回過頭,依舊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容,卻多了絲陰鸷。


 


「哎呀,被你發現了,人家還想牽著你,再這麼甜甜蜜蜜地走一段呢。」


 


他拍拍手掌。


 


樹林裡走出數排擐甲的兵士。


 


好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是南蠻人?」


 


17


 


慕容漣是南蠻備受敬仰的巫師,潛伏在夏朝做暗探。


 


他將我和趙芸英綁了做人質,

還勾著我的下巴說:「乖,等打完了,我就娶你做我的小娘子。」


 


我隻是用憎惡的眼神看著他,直看得他露出失落的神色。


 


他長嘆一聲,狠狠捏住我的下颌問:「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阿玥小娘子?」


 


這個稱呼瞬間打通我記憶裡的關竅。


 


在被國師收養前,我本是一戶人家的童養媳。


 


從記事起,我的養父母就去世,隻有小相公帶著我四處漂泊。


 


「我的阿玥小娘子,長大後一定要嫁給我哦。」


 


慕容漣喃喃著這句話。


 


「你怎麼可以忘了我呢?姜玉宸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你本來應該是我的!!」


 


一時間,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蓮子哥哥,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他極其虔誠地吻了吻我的額頭,說:


 


「我不這樣,

怎麼活下來並找到你呢?」


 


我隻覺造化弄人,想勸慕容漣回頭。


 


可他不聽,執意要帶領南蠻軍隊攻佔夏朝。


 


硝煙彌漫,民不聊生,連洛陽城的百姓都加入了戰鬥。


 


我再次被帶到戰場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番場景。


 


後方的百姓們或拿斧頭,或拿菜刀,罵罵咧咧地讓南蠻賊滾出夏朝。


 


姜玉宸縱馬走在最前方,面容憔悴,見到我時,眼神驟亮。


 


南蠻將領將刀架在我和趙芸英的脖子上,說:


 


「姜玉宸,不想她們S,就自斷一臂吧!」


 


18


 


他沒有任何猶豫,砍斷了自己的手臂,甚至還恣意地笑了笑。


 


「既然南蠻老賊喜歡,那就送給你。」


 


血淋淋的斷臂飛來時,洛陽城上早就準備好的弓箭手迅速射S劫持我們的人。


 


趙芸英反手奪過一把刀,連收兩個人頭。


 


我掏出昨天從慕容漣身上順來的藥粉,迷倒一片。


 


兩軍交戰。


 


我朝前方跑去。


 


姜玉宸縱馬而來,將我拽上馬背,他自己提著銀槍,躍至敵軍陣營中廝S。


 


我騎著馬逃到了城門口,要進城時,卻看見慕容漣露出強烈的不甘之色。


 


他吹響骨哨。


 


我想到他這幾日身上的異香,心裡一個咯噔。


 


不消片刻,百鳥來朝。


 


一群兇惡的鳥獸飛撲而來,轉瞬間抓傷好多士兵。


 


他竟拿我的鳳血去馴獸。


 


戰場更加混亂。


 


一支冷箭飛來,卻有個瘋瘋癲癲的人衝出來,替我擋了。


 


我隻來得及看清那人眉心有顆痣。


 


鮮血濺到我的臉上。


 


我靈機一動,狠狠將刀扎進心髒,鳳血湧出。


 


鳥獸們最愛的,其實是我的心血呀。


 


一大半飛獸登時有些迷亂,東倒西歪。


 


我又扎了一刀,鮮血噴湧,騎著馬繞圈,讓它們更加混亂。


 


骨哨聲亂了一瞬,慕容漣吹哨的動作透著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南蠻將領罵了句髒話,衝過來想S我。


 


趙芸英帶著一隊人馬擋在我身前。


 


我扯下旌旗,蘸上我的鮮血,拋至空中。


 


白鷹叼著旌旗盤旋。


 


南蠻將領武功高強,時不時就逼近我,差點一刀捅進我心口。


 


趙芸英咬咬牙,直接一個反身將長劍同時捅進自己和南蠻將領腹中,同歸於盡。


 


我大驚:「你不是還想成為一代梟雄嗎?」


 


出身名門的她用最後的力氣罵了句髒話,

怒道:


 


「我是要帶著自己的國成為梟雄,沒了國,我算個狗熊!」


 


隔著很遠的距離,慕容漣也注意到了我這邊的狀況。


 


他似乎從始至終都在看著我,面上的笑容愈來愈陰鸷。


 


他指使所有鳥獸都撲向姜玉宸。


 


恰好此時,姜玉宸分身乏術。


 


我撿起一把弓箭,三箭齊發,射S領先的禿鷲。


 


這是姜玉宸曾親手教給我的招式。


 


他的身軀頓了頓,旋即S得更起勁了。


 


餘光裡,我瞥見慕容漣很痛苦地笑了笑。


 


而我再次舉起刀,想往心口扎去,作奮力一搏。


 


慕容漣睜大雙眸,催動內力,瘋狂吹骨哨。


 


我還以為他要和我們魚S網破。


 


卻沒想到,鳥獸都轉去攻擊南蠻軍隊。


 


他遙遙看著我,

用口型說:


 


「敗給你了。」


 


隨後,他衝著南蠻那群幹慣燒S搶掠的人大喊:


 


「該S,最煩你們這些亂打仗害得情人分離的,我真是瘋了才陪你們玩,一起下地獄吧!」


 


我身邊的夏朝兵士不禁感嘆:「對面這個巫師是瘋子吧。」


 


他的確瘋了,又或許,早就瘋了。


 


恍惚間,我似乎又看到那個一邊喊我小娘子,一邊不厭其煩替我剝蓮子的小男孩。


 


我放下染血的刀,走了過去,合上他的眼睛。


 


19


 


這場戰爭勝利了,卻還有無數場戰爭在等著。


 


戰後,姜玉宸請我在桃樹下喝酒。


 


我去了,卻不想喝他的酒。


 


他自嘲地喝盡桌上兩杯。


 


而後,他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後,他忽地用刀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我微愣。


 


他不在意地抹了抹鮮血。


 


「無妨,其實那段失明的時間,我已經學會了聽聲辨位,不影響打仗。」


 


我應了一聲,繼續沉默。


 


他也安靜地坐著,不知是想等我說什麼。


 


在我不耐地起身時,他對我說:「十年後,來找我吧。」


 


「好。」


 


我應了這個約,拂去一身花瓣。


 


然而第十年時,我沒能赴約。


 


那時我在一個麻花村裡診治病人,抽不開身。


 


花了兩年時間,我才徹底治好那個村子中的人的病。


 


剛出那個村,我又遇見千年難得一遇的雪靈芝,守了一年。


 


如是磋磨,到了第十五年,我才回到洛陽。


 


這時已四海安康,姜玉宸纏綿病榻,他將位置傳給精心培養的副將,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說要等一個人。


 


我出現在他房中時,他連起身迎接我的力氣都沒有,隻痴痴地看著我。


 


「你還是這麼美麗。」


 


如今的他不僅須發皆白,臉上也多了很多皺紋。


 


而我依舊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很卑微地向我乞求:


 


「能再抱一下我嗎?」


 


我靜靜地走上前。


 


在他渾濁的雙眼中,我看見了自己悲憫的眼神,似在看一朵花、一棵草。


 


他絕望地低聲道:「罷了罷了。」


 


念叨完,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用匕首從胸口剖出了自己的心髒遞給我,說:


 


「古籍記載,有鳳凰骨之人,即鳳凰神女託生人間,

若有一顆不滅的情人心獻祭,你就可脫離俗塵,回歸神位。」


 


在我接過情人心時,他的指尖極輕地觸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捧著情人心抬頭,便看見他微笑著闔上了雙目,停止呼吸。


 


我未看他的屍體,轉身出了姜府。


 


不知何時,這個地方於我而言已十分陌生。


 


大抵滄海變化,都不過手中一粟。


 


幾年前,我就已覺醒神格,知道自己是鳳凰神女,還能操控神火。


 


不過……


 


「神麼,我並不稀罕。」


 


洛陽恰逢旱災,貧民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我用神火融化情人心,降下甘霖。


 


面黃肌瘦的人們欣喜若狂,紛紛用嘴去接雨水。


 


離去時,我聽見一道道幹枯的聲音在喚:


 


「神女降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