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晚,我敲響姜玉宸的房門。
門內,久久沒有回應。
「連我也不見嗎?」
「哐當哐當」的聲音傳來,門「砰」的一聲打開。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摸我的臉骨。
「阿玥,是你嗎?」
「嗯,是我。」
我暫時變回了原本的聲音和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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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開他的手,不讓他觸碰。
他愴然地蜷縮起手指。
「阿玥,你是來找我索債的嗎?我這就剖心剔骨,下去找你。」
我攔下他刺向自己的劍,狠狠扔在地上,恨鐵不成鋼地說: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為了蒼生放棄我,如今又要為了一個S去的我放棄蒼生嗎?!」
「你知道?」
他聲音顫抖,不可置信。
是,我一直知道,他不是為了趙芸英而剔骨。
他和趙芸英一樣,認為剔我一根鳳凰骨來換個女將軍,是在如今天下未定時最劃算的買賣。
我懂這個理,但我不接受。
「姜玉宸,人不是貨物,當你把我放在秤杆上去衡量時,我們的感情就已經輸了。」
「不,阿玥,要是我知道你會S,我絕對不會答應!!」
他還想走過來抱我。
可他已是個盲人,隻能觸及我的衣角。
他絕望而無助地抓著我一抹衣角,喚我名字。
我用力扯回來,撂下一句:
「若真想S,就等平定戰亂後,你再自戳雙眼,來我墳前剖心剔骨請罪!」
他欠我的,我遲早會來取。
我輕盈地走出房間。
他還在房間內四處摸索,
摸遍每個角落,聲聲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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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會兒後,我發現自己的手心被劃了道微末的口子,那劍上應是留了血跡。
但次日,姜玉宸沒有絲毫異常,反而積極配合治療。
其實這傷,連慕容漣都治不好。
隻是我在藥中加了自己的血。
不到一個月,他的眼睛便治好了。
這些時日,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姑娘,今日窗外的桃花好看嗎?」
我也不懂他每日都問這個幹什麼,還問不膩。
他恢復視力這日,長久地凝視我。
就在我坐立不安時,他溫潤一笑。
「隻是想記下救我的恩人長什麼樣,來日好報答。」
「不必,沒有來日了。」
我的這句話落下,
他眼中光芒驟然消散。
前段時間,慕容漣也來了,說是蹭點吃的喝的。
這日,他照例和我打趣一會兒,勾著我的肩膀說:
「明日,我們一起走吧。」
「好啊。」
話音剛落,我就瞧見姜玉宸站在桃樹下,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們,眸覆寒霜。
不過片刻,他又展眉笑了。
笑容在陽光下,卻有些悲傷。
「明日我為二位餞行。」
我並不想被他餞行。
當晚,甚至還有另一個不速之客也來說要為我餞行。
是趙芸英。
對一個將軍而言,聲望何其重要。
她仿佛憔悴了十歲,苦笑著對我說:「從前種種,是我錯了,我誠心懺悔。」
我瞧著她敬過來的那杯酒,沒有喝,
站起身就想送客。
「姜玥,你就這麼小氣嗎?我都這樣了還不肯原諒我?」
她突然說了這一句。
還不待我有反應,就覺一陣眩暈。
我瞧見她腰間的香囊。
原來藥下在了那裡。
我還是沒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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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在一輛馬車上。
慕容漣和我綁在一起。
趙芸英野心勃勃地說:「我在古籍上看到了關於涅盤和鳳血的記載,你根本沒S,等這個慕容神醫幫我們換了血,我就能成為一代梟雄!」
慕容漣暗自翻了個白眼,趁著她在駕車,把頭湊過來,用牙齒咬掉了束縛我的繩結。
片刻後,我們將這位未來的「一代梟雄」打暈,扔進馬車。
觀望四周,這是已經出城了。
慕容漣振臂高呼。
「好诶,不用去赴那個討厭鬼的餞別宴了!阿玥,走吧,我陪你去看你想看的那些山川河海。」
他耳根微紅,牽住我的袖子往前走。
我一時沒回神。
走著走著,我手腳發涼。
「停下,你要去哪?」
這是往廢城池去的路。
他回過頭,依舊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容,卻多了絲陰鸷。
「哎呀,被你發現了,人家還想牽著你,再這麼甜甜蜜蜜地走一段呢。」
他拍拍手掌。
樹林裡走出數排擐甲的兵士。
好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是南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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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漣是南蠻備受敬仰的巫師,潛伏在夏朝做暗探。
他將我和趙芸英綁了做人質,
還勾著我的下巴說:「乖,等打完了,我就娶你做我的小娘子。」
我隻是用憎惡的眼神看著他,直看得他露出失落的神色。
他長嘆一聲,狠狠捏住我的下颌問:「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阿玥小娘子?」
這個稱呼瞬間打通我記憶裡的關竅。
在被國師收養前,我本是一戶人家的童養媳。
從記事起,我的養父母就去世,隻有小相公帶著我四處漂泊。
「我的阿玥小娘子,長大後一定要嫁給我哦。」
慕容漣喃喃著這句話。
「你怎麼可以忘了我呢?姜玉宸把你從我身邊搶走,你本來應該是我的!!」
一時間,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蓮子哥哥,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他極其虔誠地吻了吻我的額頭,說:
「我不這樣,
怎麼活下來並找到你呢?」
我隻覺造化弄人,想勸慕容漣回頭。
可他不聽,執意要帶領南蠻軍隊攻佔夏朝。
硝煙彌漫,民不聊生,連洛陽城的百姓都加入了戰鬥。
我再次被帶到戰場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番場景。
後方的百姓們或拿斧頭,或拿菜刀,罵罵咧咧地讓南蠻賊滾出夏朝。
姜玉宸縱馬走在最前方,面容憔悴,見到我時,眼神驟亮。
南蠻將領將刀架在我和趙芸英的脖子上,說:
「姜玉宸,不想她們S,就自斷一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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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任何猶豫,砍斷了自己的手臂,甚至還恣意地笑了笑。
「既然南蠻老賊喜歡,那就送給你。」
血淋淋的斷臂飛來時,洛陽城上早就準備好的弓箭手迅速射S劫持我們的人。
趙芸英反手奪過一把刀,連收兩個人頭。
我掏出昨天從慕容漣身上順來的藥粉,迷倒一片。
兩軍交戰。
我朝前方跑去。
姜玉宸縱馬而來,將我拽上馬背,他自己提著銀槍,躍至敵軍陣營中廝S。
我騎著馬逃到了城門口,要進城時,卻看見慕容漣露出強烈的不甘之色。
他吹響骨哨。
我想到他這幾日身上的異香,心裡一個咯噔。
不消片刻,百鳥來朝。
一群兇惡的鳥獸飛撲而來,轉瞬間抓傷好多士兵。
他竟拿我的鳳血去馴獸。
戰場更加混亂。
一支冷箭飛來,卻有個瘋瘋癲癲的人衝出來,替我擋了。
我隻來得及看清那人眉心有顆痣。
鮮血濺到我的臉上。
我靈機一動,狠狠將刀扎進心髒,鳳血湧出。
鳥獸們最愛的,其實是我的心血呀。
一大半飛獸登時有些迷亂,東倒西歪。
我又扎了一刀,鮮血噴湧,騎著馬繞圈,讓它們更加混亂。
骨哨聲亂了一瞬,慕容漣吹哨的動作透著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南蠻將領罵了句髒話,衝過來想S我。
趙芸英帶著一隊人馬擋在我身前。
我扯下旌旗,蘸上我的鮮血,拋至空中。
白鷹叼著旌旗盤旋。
南蠻將領武功高強,時不時就逼近我,差點一刀捅進我心口。
趙芸英咬咬牙,直接一個反身將長劍同時捅進自己和南蠻將領腹中,同歸於盡。
我大驚:「你不是還想成為一代梟雄嗎?」
出身名門的她用最後的力氣罵了句髒話,
怒道:
「我是要帶著自己的國成為梟雄,沒了國,我算個狗熊!」
隔著很遠的距離,慕容漣也注意到了我這邊的狀況。
他似乎從始至終都在看著我,面上的笑容愈來愈陰鸷。
他指使所有鳥獸都撲向姜玉宸。
恰好此時,姜玉宸分身乏術。
我撿起一把弓箭,三箭齊發,射S領先的禿鷲。
這是姜玉宸曾親手教給我的招式。
他的身軀頓了頓,旋即S得更起勁了。
餘光裡,我瞥見慕容漣很痛苦地笑了笑。
而我再次舉起刀,想往心口扎去,作奮力一搏。
慕容漣睜大雙眸,催動內力,瘋狂吹骨哨。
我還以為他要和我們魚S網破。
卻沒想到,鳥獸都轉去攻擊南蠻軍隊。
他遙遙看著我,
用口型說:
「敗給你了。」
隨後,他衝著南蠻那群幹慣燒S搶掠的人大喊:
「該S,最煩你們這些亂打仗害得情人分離的,我真是瘋了才陪你們玩,一起下地獄吧!」
我身邊的夏朝兵士不禁感嘆:「對面這個巫師是瘋子吧。」
他的確瘋了,又或許,早就瘋了。
恍惚間,我似乎又看到那個一邊喊我小娘子,一邊不厭其煩替我剝蓮子的小男孩。
我放下染血的刀,走了過去,合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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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戰爭勝利了,卻還有無數場戰爭在等著。
戰後,姜玉宸請我在桃樹下喝酒。
我去了,卻不想喝他的酒。
他自嘲地喝盡桌上兩杯。
而後,他也不說話,就靜靜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後,他忽地用刀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我微愣。
他不在意地抹了抹鮮血。
「無妨,其實那段失明的時間,我已經學會了聽聲辨位,不影響打仗。」
我應了一聲,繼續沉默。
他也安靜地坐著,不知是想等我說什麼。
在我不耐地起身時,他對我說:「十年後,來找我吧。」
「好。」
我應了這個約,拂去一身花瓣。
然而第十年時,我沒能赴約。
那時我在一個麻花村裡診治病人,抽不開身。
花了兩年時間,我才徹底治好那個村子中的人的病。
剛出那個村,我又遇見千年難得一遇的雪靈芝,守了一年。
如是磋磨,到了第十五年,我才回到洛陽。
這時已四海安康,姜玉宸纏綿病榻,他將位置傳給精心培養的副將,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說要等一個人。
我出現在他房中時,他連起身迎接我的力氣都沒有,隻痴痴地看著我。
「你還是這麼美麗。」
如今的他不僅須發皆白,臉上也多了很多皺紋。
而我依舊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很卑微地向我乞求:
「能再抱一下我嗎?」
我靜靜地走上前。
在他渾濁的雙眼中,我看見了自己悲憫的眼神,似在看一朵花、一棵草。
他絕望地低聲道:「罷了罷了。」
念叨完,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用匕首從胸口剖出了自己的心髒遞給我,說:
「古籍記載,有鳳凰骨之人,即鳳凰神女託生人間,
若有一顆不滅的情人心獻祭,你就可脫離俗塵,回歸神位。」
在我接過情人心時,他的指尖極輕地觸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捧著情人心抬頭,便看見他微笑著闔上了雙目,停止呼吸。
我未看他的屍體,轉身出了姜府。
不知何時,這個地方於我而言已十分陌生。
大抵滄海變化,都不過手中一粟。
幾年前,我就已覺醒神格,知道自己是鳳凰神女,還能操控神火。
不過……
「神麼,我並不稀罕。」
洛陽恰逢旱災,貧民家破人亡,易子而食。
我用神火融化情人心,降下甘霖。
面黃肌瘦的人們欣喜若狂,紛紛用嘴去接雨水。
離去時,我聽見一道道幹枯的聲音在喚:
「神女降臨!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