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為全國最頂尖外科醫生,我也有被患者家屬扇耳光的時候。


 


被當眾扇巴掌的是我,被停診反省的也是我。


 


醫務處主任逼我道歉,還讓我給患者做手術要微笑服務。


 


手術成功後,家屬非但不感謝我,還到衛健委舉報我。


 


舉報我——態度不好。


 


這個家屬的名字叫陳國強。


 


1


 


「張醫生,出事了。」


 


深夜 11 點,我剛做完一臺 8 小時的手術,護士長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305 床患者家屬在鬧,說他爸明天做手術,你術前沒有 24 小時盯著患者,對患者不上心。」


 


我嘆了口氣,知道是誰了。


 


「陳國強的叔叔是衛健委裡面的……」護士長壓低聲音,

後面的話估計不太好意思說出口。


 


「是處長,我知道。」


 


我知道她是好意,小地方的醫院,關系網錯綜復雜,但凡沾點領導的親戚,都得格外伺候著。


 


從他父親住院的第一天開始,上到衛健委的分管領導,下到院長、醫務處主任,都跟我打過招呼,連他給我送紅包的時候同事們都在勸我要照顧著他的心情,必須收下。


 


我強撐著疲憊的雙眼,趕到重症監護室。


 


走廊裡擠滿了人,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


 


陳國強見我出現,立馬跳出來指著我的鼻子開始嚷嚷:「為什麼不去盯著我爸?!」


 


我深吸一口氣:「陳先生,我們已經做過術前談話了,醫院也不是隻有您父親一個病人,我還有很多手術……。」


 


「你在那擺什麼架子!

不就是個破醫院的科室主任嗎?」陳國強照著我的臉就扇了過來,邊打邊吼,「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我是誰!」


 


我抬起頭,被陳國強突然的爆發搞懵了。


 


「收了我的紅包,還這幅嘴臉?!」


 


第二個耳光打過來,我的頭一陣眩暈,隱隱還聽到了圍觀的病患在竊竊私語。


 


大概是沒想到這個醫生也心黑之類的。


 


我甩了甩頭,病人家屬在術前情緒崩潰這種情況我之前也見過不少,質疑醫生的專業程度,懷疑醫院濫用醫保不報銷的藥物的都有。


 


但這種上來就發官威的,還真的少見。


 


不知道的還以為床上躺著的是皇上,太醫來了都得跪著把脈,何況我隻是一個破醫院的小醫生呢。


 


「醫院沒有什麼御用私人醫生,我還有別的病人。」我不想再跟病患家屬糾纏。


 


也許是這句話激怒了他,第三個巴掌落下,還伴隨著一聲辱罵:「農村出來的狗,以為會點技術就能撅尾巴了?!」


 


我愣住了,是啊,我是農村出來的。


 


那天我蹬著三輪把我媽從村裡拉到縣上,醫院說這個手術縣裡沒人會做。


 


眼睜睜的看著我媽咽氣之後,我發誓我要學醫。


 


從首都醫科大學畢業後,我不顧導師和同學們的勸阻選擇留在了這個「破醫院」當了一個普通的主治醫生。


 


「張醫生,要不你還是去休息吧,這裡我來處理。」護士長看我臉色發白,小聲說道。


 


我搖搖頭,臉上被陳國強扇過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


 


作為陳父的主治醫生,這病我得治。


 


2


 


「你的處分下來了。」醫務處主任遞給我一份文件,「停止手術資格一個月,

期間好好反思。」


 


我愣住了:「可是……挨打的不是我嗎?!」


 


「問題不在這裡。」他指著桌上一摞投訴材料,「陳國強一周發了八封投訴信,我們作為醫生也要從病患的角度去出發,去共情。」


 


我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為什麼要編造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呢,不就是陳國強背後的關系你惹不起嗎……」


 


「你?!」主任粗暴地打斷我,「你知道現在的醫療環境有多復雜嗎?病人家屬一不滿意就鬧事,幹擾了正常的醫療秩序,你我能承擔得起嗎?!」


 


「還有!那天幫你說話的護士長已經因為你的事情被醫院辭退了。張醫生,不要再連累其他同事了,現在的醫患關系,不是你有技術就說了算的……」


 


我的血壓瞬間飆升!


 


護士長剛生完孩子,父母在家務農,身體也一直不好,現在全家都指望著她一個人的那點工資生活。


 


她一直兢兢業業,對所有病人都客客氣氣的,醫院居然因為陳國強的幾句話,就把她給辭退了!


 


我心裡明白,這隻是S雞儆猴,原本恐怕要被開除的是我。


 


我點點頭轉身,醫務處主任為了保我肯定在外面也當了不少孫子。


 


主任見我情緒不高,一把拉住了我。


 


「張醫生,明天陳老先生的手術你還是要做的。」


 


這句話讓我頓住了腳步。


 


是啊,明天那臺改良式 Appleby 手術,全市也就隻有我能做,可是我不是剛剛被停診了嗎?


 


猶豫間,醫務處主任已經快步走到門口,滿臉堆笑地將陳國強請了進來。


 


「陳先生,

您看這事兒……」醫務處主任為陳國強倒了杯茶,又是遞煙又是點火,「都是咱們張醫生性子太直,他技術沒得說,就是這態度不太好……」


 


陳國強坐在醫務處主任的位置上,翹著二郎腿,趾高氣昂地說:「哼!我早就說了,你們醫院的醫生都什麼態度?特別是這個張醫生,整天一副S了媽的樣子。」


 


醫務處主任賠著笑:「陳先生,說得對!說得對!」


 


「來來來,張醫生,你跟陳先生道個歉。」


 


求我做手術,打我三巴掌,還要讓我道歉?!


 


「我已經被停診了,你們另請高明吧!」我果斷拒絕他。


 


「今天隻要你給我道個歉,答應給我爸做手術,那個護士長還能回來上班……」陳國強在椅子上哆嗦著翹起來的二郎腿,

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


 


我攥緊了拳頭,把手指骨節捏的發白。


 


想到護士長和明天躺在手術臺上的一條人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憤怒:「對不起。」


 


「對不起就對了!我說小張啊,得虧你碰到的是我,我這個人就是太大度,換別人你也早就滾蛋了!」


 


我看著陳國強得意的表情,隻覺得一陣陣反胃。


 


十二年行醫,今天是最憋屈的一天。


 


3


 


陳父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盡管前一天被陳國強惡心到了,但站在手術臺前,我依然還是做了一個醫生能做的所有。


 


每一個切口,每一針縫合,我都嚴格執行標準流程。


 


四小時過去,手術進展到關鍵環節。


 


就在我完成腹腔動脈切除後,

監護儀突然發出警報——血壓有輕微波動。


 


這在如此復雜的手術中很常見,我立即和麻醉醫生溝通調整了麻醉深度和補液速度,並安排其他醫生去跟病人家屬溝通。


 


「張醫生,病人家屬在外面鬧……」護士小聲提醒我。


 


「先顧好手術。」我頭也不抬地說道。


 


等我處理完血壓問題走出手術室,就看到陳國強正揪著醫生的衣領:「血壓怎麼突然會掉?是不是他故意的?!」


 


「陳先生,請您冷靜。」我解釋道,「這種波動在大手術中很正常,我們已經及時調整……」


 


「放你媽的屁!」陳國強打斷我,「你就是報復!我要去衛健委舉報你!你收了我的紅包,現在還這樣害我父親!」


 


周圍焦急等待病人的家屬們一片哗然。


 


我解釋道:「陳先生,紅包的問題我想您心裡應該有數,您父親還在手術臺上,確定要因為這些莫須有的指控耽誤救治時間嗎?」


 


看著陳國強瞬間鐵青的臉,我知道他的把柄被我抓住了。


 


為了父親的安全,他暫時不敢再輕舉妄動。


 


「如果您覺得我收受賄賂,盡管去舉報。但現在,請讓我專心做完這臺手術。」我轉身走回手術室。


 


接下來的手術非常成功,陳父已經被轉移到了重症監護室。


 


但我知道,這個麻煩還遠遠沒有結束。


 


果然,第二天一上班,陳國強就把我堵在了走廊裡。


 


「報復!你果然是在報復!」陳國強揪著我的白大褂,「你是主刀醫生,我爸術後的並發症你有直接責任!」


 


我耐心地跟他解釋:「陳先生,您父親的情況術前我們有過詳細地溝通,

老人有高血壓和糖尿病,術後的並發症跟這個有直接的關系,並不屬於醫療事故。」


 


「你就是在推卸責任!」他冷笑一聲,「一定是你對我懷恨在心,故意不好好做手術!」


 


一旁的護士長看不下去了,過來打圓場:「陳先生,張醫生是我們醫院最好的外科醫生,他的手術方案從來沒出過問題。」


 


「最好的醫生?」又一個家屬插話,「那為什麼我媽做完手術還有感染?這種醫生就該抓起來!」


 


這件事我已經懶得再去解釋,術後跟這個家屬千叮嚀萬囑咐病人要禁食禁水,最後還是偷偷喂病人喝了半碗小米粥。


 


感染?能保住命就謝天謝地了!


 


「對!抓起來!必須抓起來!」陳國強見有人聲援更加來勁了,「這種黑心醫生,不能再讓他害人了!」


 


兩個身著白色工作制服的人的到來打破了目前劍拔弩張的氛圍。


 


「請問是張醫生嗎?我們是市衛健委的工作人員,我們接到舉報稱你私下收取病人紅包,並對患者進行打擊報復,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4


 


「病人紅包的問題,當時出於對病人家屬心情的考慮我先行收下,隨後立即匯報給了院裡,紅包的全部金額也一並打入病人住院賬戶。」


 


收下紅包的這件事我並沒有說出是由於受到各方壓力的實情,我實在不想把整個醫院都給拖下水,反正他們今天也是衝我一個人來的。


 


我坐在會議室裡,平靜地跟衛健委督導組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


 


醫院沒有出面,留我一人面對督導組的龐大陣容。


 


督導組組長梁主任,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女性,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質問:「腹腔動脈切除後,肝髒供血壓力你們怎麼評估的?腹腔幹封堵實驗的時間是多久?

術中有沒有監測肝動脈血流?」


 


「首先,術前我們做了腹腔幹封堵實驗,測試 30 分鍾肝動脈血流速度維持在 28cm/s 以上,證實胰十二指腸動脈網對肝髒供血是充分的。術中,我們用多普勒超聲實時監測肝動脈血流,切除腹腔動脈後肝動脈血流速度穩定在 25cm/s,完全在安全範圍內……」


 


「那為什麼會出現術後胰瘘?」她打斷我,「你知道這種術後並發症的S亡率有多高嗎?」


 


我強壓著怒火:「正因為知道風險高,所以每個步驟都反復確認。但這臺手術本身難度就極大,需要切除腹腔動脈、脾動脈、胃左動脈,還要保證肝髒供血。患者本身就有糖尿病和高血壓病史,術後並發症的發生有其客觀規律。如果您認為手術有任何技術瑕疵,我可以調出手術錄像,逐帧分析。」


 


「手術錄像?

」另一位督導劉主任嘲諷道,「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個主治醫生!連首都腫瘤醫院的王教授都說改良式 Appleby 手術風險太大,不建議在地方醫院開展……」


 


「王教授的觀點我都看過。」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但國際上已經有研究證實,對於局部晚期胰腺癌,改良式 Appleby 手術可以顯著提高 R0 切除率。我們中心完成了 28 例,中位生存期達到了 22 個月,這個數據在國際上都是領先的。相關論文已經被《英格蘭醫學期刊》接受,下個月刊出。」


 


會議室一時安靜下來。


 


整整四個小時的質詢,直到最後,他們不得不承認:無論是手術方案選擇還是術後處理,都無可指摘。


 


5


 


雖然衛健委督導組最終還了我清白,但陳國強卻聯系記者斷章取義地把這件事情發在了短視頻平臺上。


 


「知名三甲醫院外科醫生態度惡劣,索要賄賂,術後不負責任!」


 


視頻裡,我走向手術室的背影被刻意放慢,並配上陰森的背景音樂。


 


鏡頭一轉,是陳國強的控訴:「他收了紅包,還對我爸的手術馬馬虎虎……」


 


視頻巧妙地剪掉了所有前因後果,隻留下我匆忙走路的畫面和他煽情的哭訴。


 


底下的評論更是一邊倒:


 


「這種醫生就該吊銷執照!」


 


「現在的醫生都這樣,隻認錢!」


 


「就這醫德也配當醫生?」


 


「現在『醫生』這個詞越來越覺得是貶義詞了。」


 


我坐在辦公室裡,手指微微發抖。


 


我拒絕過無數紅包,半夜三更接到患者電話從不推諉,遇到貧困患者自掏腰包墊付……


 


「醫德」二字,

是我這輩子最珍視的榮譽。


 


現在,就這樣被人隨意踐踏。


 


「張醫生,醫院開了個緊急會議。」院長遞給我一份聲明稿,欲言又止。


 


我掃了一眼,整個人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