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家的意思是,你在記者會上念一下這個,網上的風波很快就會過去……」院長不鹹不淡地說道。
我把聲明輕輕放下:「這就是醫院給我的交代?」
「現在輿論這麼敏感,醫院正在三甲復審的節骨眼上,需要的是息事寧人,你要顧全大局。」
「大局?!」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難道不是僅僅因為陳國強不是一般人嗎?!」
當年帶我的老師說過:「行醫先立德。」
可現在,醫院用所謂的「大局」當作藉口要我向造謠者低頭,向謊言投降。
十二年來,我在無影燈下救S扶傷,
在重症監護室與病魔搏鬥,我救不了我媽,可是我救了無數的病人。
我一直認為醫生要面對的是病人,也許還有院長說的「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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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起地上的聲明,一字一句撕得粉碎:「這個道歉,我不會道!你們愛怎麼處分就怎麼處分吧!」
第二天一早,陳國強帶著一群人堵在醫院門口,舉著「黑心醫院,無良醫生」的橫幅。
其中還混雜著幾個一看就是「職業患者」的人。
「姓張的就是個黑醫!」陳國強扯著嗓子喊,「這種大手術就應該去首都,他想收紅包,非說自己能做,現在我爸每天都疼得S去活來!」
「必須道歉!我們要求醫院給個說法!」一個「職業患者」立刻煽風點火。
「黑醫進監獄!黑醫進監獄!」人群開始起哄。
「張醫生,
衛健委的調查組又來了。」護士長急匆匆地推開辦公室的門,「他們說……這次是省裡直接派來的。」
我正要說話,手術團隊的幾個成員闖了進來。
「張醫生,這事要趕緊解決啊!」小馮一臉焦慮,「陳國強說要追究我們全手術組的責任,說我們知情不報,涉嫌隱瞞醫療事故……」
「就是啊張醫生,上次那臺手術我們都在場,陳國強家不好惹,要是真查下去……」小孫欲言又止。
我看著這些曾經衝鋒陷陣的戰友:「所以,你們也覺得我該認錯?」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醫務處主任領著兩位衛健委調查員走了進來。
「張醫生,這事非同小可。」其中一位調查員沉聲道,「現在輿論壓力很大,
上面都在關注。陳國強已經舉報到省裡來了。」
「舉報什麼?舉報我救了他父親的命?」我冷笑道。
「張醫生,大家都理解你的心情。」另一位調查員語重心長,「但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最關鍵的是平息網絡輿論!」
「夠了!」我打斷他,「你們的意思是,我做錯了什麼?」
「張醫生,醫院下個月要三甲復審。」醫務處主任急得直跺腳,「你就公開給陳國強道個歉,醫院再象徵性賠點錢。否則……」
「否則什麼?」我站起來,「否則醫院的三甲就保不住?!否則你們的烏紗帽就要掉了?!」
「老張,想想手術室的兄弟們。」手術中心主任走進來,「這個月的獎金都被扣了,大家都有家庭,都不容易……」
我環顧四周,
這些曾經出生入S的同事,現在都用祈求的眼神看著我。
「對不起?」我苦笑出聲,嘴裡喃喃著。
衛健委調查員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最後的機會。要麼接受處分,向陳國強公開道歉,要麼……」
「要麼就等著被吊銷執業證書是嗎?!」
我看向調查員,辦公室裡一片S寂。
7
「我不會向陳國強公開道歉,什麼處分,我可以隨時籤字!」
我推門出去,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準備回家,一群人突然擋在了我面前。
陳國強站在人群中陰惻惻地看著我,我讀懂了他的嘴型:「想跑?沒門!」
「陳先生,請讓一讓,我已經不在這個醫院工作了。」我平靜地說。
「讓?!你算什麼東西!」他指著我的鼻子,
「你們醫院的院長都聽我的,衛健委的調查組也是我叫來的,隻要我一句話,你在這個城市就別想再呆下去!」
「張醫生,調查還沒有結束,你現在哪裡也不能去,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一個身著白色制服的中年人走上前來。
「你跟他客氣什麼!」陳國強得意地接茬,「要我說,直接吊銷他的執照!」
我正要開口,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是怎麼回事?」
循聲望去,隻見我的恩師胡老和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女性從其中一輛轎車上下來。
「胡老師,您怎麼來了?」我有些驚訝。
「我再不來,我最得意的學生就要讓人欺負S了!」胡老用銳利的眼神掃過陳國強的臉,帶著一絲怒氣回答我。
「這不是那個『黑醫』張醫生嗎?」路人議論紛紛。
「你知道什麼,
看見那個老頭了嗎?那是胡院士,聽說張醫生可是胡院士的關門弟子,他會做的手術全國就沒幾個人能做。」
「原來如此,難怪普濟醫院這麼大手筆!」
「小張,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省衛健委主任趙主任。」胡老拉著我的手,笑著跟我介紹他身邊那個中年女性。
趙主任微笑著衝我點了點頭,隨後衝著人群開口說道:「實事求是地調查,給醫生一個公道,給患者一個交代,這是我們衛健委的職責。」
她環視四周最終把目光定格在陳國強的臉上。
「這件事,不能因為某些人的一面之詞就草率定性。」
陳國強見情況不對,憤怒地再次指向我:「趙主任,這個張醫生喪盡天良,還報復我爸……」
「閉嘴!」突然陳國強他爸從人群中鑽出來,
二話不說給了他一個耳光:「這個不孝子,連我的救命恩人都要訛!」
胡老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張,你去普仁醫院報到吧,這裡的事今天就到此為止。」
「普仁醫院那不是咱們省裡最好的私立醫院嗎?」
「聽說那裡的醫生年薪有 200 多萬!」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無非是對我劫後餘生還能攀上高枝的豔羨。
第二天,我去辦離職的時候,醫務處主任臉色煞白,手裡的處分文件不知該如何處理。
「張醫生,要不您再考慮考慮……」院長親自來到醫務處想要挽留我。
我搖搖頭:「算了吧院長,來接我的車已經在樓下了。」
8
一個月後,我在私立醫院安穩工作著,卻聽說了原醫院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
接替我主刀位置的外科主任馮醫生也被人投訴了。
原因竟然是他「走路太快,不把病人家屬放在眼裡」。
馮主任剛做完一臺長達十小時的手術,接到護士通知說重症病人情況有變,他快步趕往病房,結果被候在走廊的另一個病人家屬拍下視頻,發到了網上。
視頻的標題是「某三甲醫院外科主任目中無人,對病患家屬愛理不理」,配文說:「看看這位馮主任,走得比賽跑還快,我們家屬在走廊叫他都不帶停的。這就是醫院新換的主刀醫生,態度比之前那個還惡劣!」
醫院的處理方式還是老樣子。
院方發了一份所謂的「情況說明」,說馮主任已經做了深刻檢討,保證以後走路放慢速度,會對每位病患家屬都停下來打招呼。
這份聲明簡直像是個笑話,卻真實地發生在了這家三甲醫院裡。
這件事在醫院內部引起了軒然大波。
外科醫生們都寒了心,誰還敢去接這個燙手山芋?
外科主任的位置空了整整兩個月,沒有一個人願意接手。
於是更大的麻煩來了。
手術排期被迫延後,等待手術的病人家屬開始慌了。
一大群人湧進院長辦公室,質問為什麼現在連個主任都沒有。
有人哭訴:「我父親等這臺手術等了三個月了,現在你們告訴我還要再等?」
還有人威脅要去衛健委投訴。
媒體們聞風而動,鋪天蓋地的報道接踵而來:「三甲醫院外科兩月無主任,數百臺手術成擺設」、「「走路太快」被舉報,醫院科室陷入癱瘓」、「誰來管管這家醫院?」……
最終,院長引咎辭職了。
聽說在交接會議上,他依然覺得自己一點錯也沒有,隻是倒霉背了口大黑鍋。
9
來到私立醫院四個月後,這裡的變化肉眼可見。
由於我在肝膽胰領域的專長,不少疑難雜症的患者都從外地趕來就醫。
同事們開玩笑說,我們的專家門診成了「病人轉診群」裡最熱門的推薦。
醫院的季度報告顯示,醫院的醫療收入比去年同期提升了 30%。
但讓我更欣慰的是患者滿意度的提升。
一位做完胰十二指腸切除術的病人康復出院時說:「原本我們打算去首都治療的,沒想到在本地就能做這麼復雜的手術,真是太方便了。」
我主刀的一例罕見胰腺癌根治性手術獲得了突破性進展,相關論文被《柳葉刀》接收。
一周後,我作為特邀嘉賓在「省醫學會外科學術論壇」上做手術技術創新的報告,
臺下坐著不少老同事,他們中有些人在那場風波後也離開了原來的醫院。
報告結束後,曾經的同事拉著我說:「還是您看得透徹,換個環境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現在的您比以前更自信了。」
已經被升為副院長的手術中心主任也感慨:「張教授,當初我們都覺得您太衝動,現在看來,是您做了最正確的選擇。」
我用假笑應付著會川劇變臉的前同事們,假裝已經忘記了之前他們的醜惡嘴臉。
突然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張主任,醫院接到一個特殊病例,能不能麻煩您開完會抓緊回來?」
「李院長沒在嗎?」
「李院長在……可是……病人家屬點名要找您。」
「家屬叫什麼名字?」
「陳國強……」
10
陳國強就是我在公立醫院時鬧得最兇的那個病人家屬。
李明國盯著閱片架上的 CT 片子勸我說:「老張,如果你覺得不合適,我們就不接收這個病人了,更何況是個晚期病人,處理起來也是相當棘手。」
「明國,陳國強犯的錯不能讓他父親承擔,如果你是我,就算是陳國強躺在病床上,你也會接的對嗎?」我平靜地看著他回答道。
李明國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望向牆上掛著的一面面錦旗,開口問我:「你還記得我們在醫學院的時候宣過的誓嗎?」
「當然記得。」
「作為一名醫療工作者,我正式宣誓:
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人類;
我將首先考慮病人的健康和幸福;
我將尊重病人的自主權和尊嚴;
我要保持對人類生命的最大尊重;
我不會考慮病人的年齡、疾病或殘疾、信條、民族起源、性別、國籍、政治信仰、種族、性取向、社會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
我將保守病人的秘密,即使病人已經S亡;
我將用良知和尊嚴,按照良好的醫療規範來踐行我的職業;
我將繼承醫學職業的榮譽和崇高的傳統;
我將給予我的老師、同事和學生應有的尊重和感激之情;
我將分享我的醫學知識,造福患者和推動醫療進步;
我將重視自己的健康、生活和能力,以提供最高水準的醫療;
我不會用我的醫學知識去違反人權和公民自由,即使受到威脅;
我莊嚴地、自主地、光榮地做出這些承諾。」
「這坨老鼠屎,咱醫院接了!」
我們兩個對視一眼,開懷大笑。
11
「憑什麼收這麼貴!」陳國強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公立醫院才三十萬,你們要一百萬!
是不是因為我之前得罪了那個姓張的就這麼坑我們?!」
護士解釋:「私立醫院收費標準本來就貴,更何況現在張主任的手術號一號難求,這還是看在張主任的面子上給你加的號。」
看到他又要鬧事,我冷笑著回答他:「陳先生,您不是覺得我不負責任又黑心投訴過我嗎?我就是這樣啊!」
「你們果然是在敲詐!」他指著我,「姓張的,你作為一個醫生,怎麼這麼睚眦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