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開的承諾。


 


他的轉身不帶一絲留戀,繼而動作輕柔地替慕嘉蓋上薄被,然後慢慢推她離開。


 


我眼裡不帶溫度,見裴希澤被耍得團團轉,心裡可惜。


 


這一對佳偶天成的碧人,不在一起真是可惜了。


 


轉身的剎那,一股暖流從我身下流出。


 


我緩慢坐在椅子上,一種預感從我心底騰地升起,莫大的無助將我裹挾。


 


同樣,那是未來的自由氣息,撲面而來。


 


11


 


痛。


 


那是一種我活了二十五年,從未體會過的痛。


 


我滿身虛汗,聲嘶力竭,直到最後已經完全沒了力氣。


 


趁著護士給我喂補液的空隙,我拽住了她的手,輕聲道:「我媽、讓我媽進來。」


 


小護士噔噔跑了出去,我躺在床上,渾身麻木。


 


我媽來到我身側時,我又疼得半昏,她滿臉淚痕,拽住我的手:「孩子,媽在呢!」


 


我滿臉S氣,氣若遊絲:「我要你重新說一遍,當初你給我的承諾。」


 


話落,她一雙杏眼中蓄滿了淚:「媽答應你,讓你去參加攝影俱樂部,媽全力支持!


 


「孩子,你要挺住!」


 


我點了點頭,心中石頭猛地落地。


 


這話像是我枯燥生活的增味劑,也是我在絕望時刻的曙光。


 


伴隨著兩聲嬰兒的啼哭。


 


我的考驗終於算是結束了,重獲新生。


 


護士抱著其中一個來到我身邊:「沈小姐,您看看您兒子。」


 


「我不看。」我狠狠心,閉上了眼,轉向我媽那邊,「媽,別食言。」


 


我媽面上喜悲交加,聽到我這話,頓了下:「你看看你的兩個寶貝,

多像你啊。你不想看著他們長大什麼樣子嗎?」


 


「媽!」我皺著眉頭,哀莫大於心S,「我已經祭出我親生兒子,你們能不能放過我……」


 


我渾身無力,思緒混沌,垂起的手臂輕飄飄落下。


 


「南星!南星!」我媽的哭喊聲在我耳邊,像是收音機的嗡鳴聲,「媽答應你!」


 


「快!孕婦血崩了!」


 


「止血鉗!止血鉗!」


 


「醫生、醫生!救救她!」


 


感受生命流逝的那段時間,我腦海裡像放幻燈片一樣,一帧帧倒映。


 


播放著最初,我最具生命力和活力的篇章。


 


在北阿爾北山延綿的山脈下,少男臉頰通紅,用不流暢的情話表白心意。


 


少女拿小拇指勾了勾男孩的衣角,臉紅撲撲的,一字一句:「我說我願意。


 


「我沈南星,願意……與林星祈共度此生。」


 


12


 


時至今日,是我來到濟麥雪山的第三個月。


 


「嘿,Stella,準備出發!」領隊是一個很和藹的外國人。


 


「好嘞!」我應著,加快了收拾行囊的速度。


 


經過計算,星祈一直想拍沒拍成的雪蓮,花期就在這幾日。


 


花苞在一瞬間綻開,世間奇景,生命奇跡,此等奇觀,可遇而不可求。


 


兩年前,他在山上遇到了大雪崩,屍骨至今還未找到。


 


那一行人,一齊葬送在了山裡,無一生還。


 


我在大本營飲恨吞聲,哭得聲嘶力竭,而後連住了三個月的院。


 


我父母難得放下繁忙的工作,親自來北歐將我接回國內休養,勒令我以後遠離攝影。


 


我患了很嚴重的失語症,並且找了幾次機會自S,未果。


 


我媽見我鬱鬱寡歡,毫無生氣,竟跪在了我身前,聲淚俱下地求我:「孩子,你追求你所愛,你有想過我嗎?


 


「假若,遇難的名單裡有你的名字,我和你爸也隨著你去了……」


 


我不想自私,也沒那麼無私。


 


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留下沈氏血脈,以報答父母養育之恩。


 


可我父母不僅要血脈,還要求保住沈氏榮光。


 


他們看中了裴家的地位,和裴希澤的樣貌。


 


恰巧裴母同樣有此想法,她看中了我的樣貌和我的背景。


 


我父母與我承諾,隻有與裴希澤結婚,生下有裴沈兩家血脈的孩子。


 


他們才會在孩子出生之時,辦理我的S亡證明。


 


從此,沈南星不復存在。


 


這茫茫世間,多了一個林祈,無關緊要,不痛不痒。


 


13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裴希澤這個公子哥,真的愛上了我。


 


【南星,今天裴家那小子又來了。】


 


裴希澤幾乎日日都去沈家找我爸媽,企圖從他們嘴裡套出我在哪。


 


畢竟,當初他送完慕嘉趕回來時,我已經被宣告S亡了。


 


所以,他一直不信,不信我真S了。


 


一直覺得是我故意躲著不見他,懲罰他。


 


【我看希澤這孩子還挺用心的。】


 


我媽給我發了一連串孩子的照片,其中夾雜著裴希澤的視頻。


 


我媽也不負他所託,確實將他的一片真心傳遞給我。


 


可我,不稀罕。


 


我狠著心,

略過孩子照片,卻鬼使神差地點進了裴希澤視頻裡。


 


視頻中那個男人,跪在地上,抱著我爸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爸!我求求您了,求求您,告訴我南星去哪了?」裴希澤雙鬢泛白,「我知道她沒S……她一定沒S……」


 


我冷著臉退出視頻,我媽又給我彈出一條信息。


 


【有孩子和丈夫的地方,才算是你的家,等忙完了,就回來吧!】


 


我沒應話,沉聲將手機鎖進櫃子裡。


 


自我S後,裴希澤將罪名都推到了慕嘉身上,為報復,將她改成了黑戶,送去了東南亞。


 


他向世人顯露他對我的愛,牢牢樹立好丈夫的形象,卻絲毫沒想過自己身上的罪狀。


 


那兩個孩子,一個給了裴家,一個送去了沈家,

分別承擔著他們不同的使命和責任。


 


細細想來,我這個當媽的何其自私。


 


可我為何不能自私?


 


世間將道德枷鎖綁在我身,我為何連掙脫的權利都沒有。


 


況且,孩子媽和他人妻都是沈南星,而不是我林祈。


 


14


 


我跟著領隊,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漫長的雪山之路。


 


當我隻身被斜掛在戈壁上時,我才看懂了這世間的廣闊與壯麗。


 


當那朵雪蓮花在我相機裡綻放時,我才讀懂了生命的堅韌與美好。


 


這些,都是我短暫生命,不能完全捕捉到的。


 


所以,我更要去渴求、去追逐、去領略……


 


而不是,將自己困S於一方小小廳堂。


 


「做得好!Stella!」領隊看著我相機裡的畫面,

眼睛都亮了一個度,「這是我見過拍得最好的。」


 


我笑了,笑著笑著,不自覺地流下了淚。


 


林星祈,你遺留在世間的夢,我替你圓了。


 


「林祈!有人找!」我剛把行囊放進自己房間裡,就聽到門外有人喊我。


 


「來了!」我以為有人想看雪蓮,便興衝衝跑出門,卻沒想到,等著我的竟然是裴希澤。


 


他雙眼通紅,嘴唇顫抖,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雙目對視,他的眸子裡說盡了他想同我說的話。


 


這是一家位於濟麥的個人民宿,被我們俱樂部租了下來。


 


門外冰天雪地、天寒地凍,門裡竟說不上來的暖和。


 


我與裴希澤在咖啡店裡相對而坐。


 


我躲開視線,不敢與他熾熱的視線相交。


 


這股靜謐持續了將近一分鍾,

他苦笑了一聲:「還好……幸好。


 


「你剛出了月子,怎麼來這麼冷的地方。」


 


我沒想到,我們再次重逢,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花期不等人。」我抿了口咖啡。


 


「我聽說了,你們團隊裡一個攝影師的遺願,你替他完成了。」他手握著杯柄的手輕輕顫抖,「你真了不起。」


 


我輕輕咬緊牙關,語氣不耐煩,「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他立刻變得小心翼翼,態度卑微:「不,我給你帶來了孩子的照片,你一定想他們了吧……小孩子長得快,一天一個樣……」


 


他忙叨地從背包裡拿出一摞相紙,整齊地擺在我眼前,討好笑著。


 


「不、我不想。」我毫不猶豫地將相紙倒扣,

推回他面前,「他們替我犧牲,是這場婚姻的祭品。」


 


他怔愣,苦笑著搖了搖頭,細長的手指撫過相紙。


 


「可,他們是我兒子,是我的寶貝。」


 


15


 


「既然如此,希望你善待他們,還有你未來的妻子。」我態度誠懇。


 


未經他們允許,將他們帶到世上,也是我的罪過。


 


「我的妻子?」裴希澤苦笑,不敢抬頭看我,「我的妻子隻會是你。」


 


「我曾經感嘆過亞利桑那州自然奇觀的雄渾壯麗,也曾震驚於馬丘比丘的巍峨莊嚴,在大堡礁潛水時被豐富的海底世界深深吸引、流連忘返……」


 


我並未正面回答,隻是一字一頓,情真意切:「所以,我不想受困於一方家庭。


 


「抱歉,裴先生,你那位沈氏妻子,早在生產時就已經去世了。

」我淺笑,對著他,「現在在你眼前的,其實是林祈,一個嶄新的人。」


 


「好!林祈!如果說我願意放棄一切,跟你一起去追逐山川湖海,體會世間百味……你做什麼我都願意陪你。」裴希澤面上著急。


 


「不!我不願意。」我認真道,打斷他,「我一人慣了。」


 


「那我說,我願意追隨你、臣服於你,你會不會給我個機會。」他半跪在我膝下,整個人瘋狂地抽搐,「你說世上沒了沈南星,那這世間也可以沒有裴希澤。」


 


「不會。」我淡淡開口,「你不會的,你永遠都會是裴家少爺。


 


「你該回去了,去過你自己的生活。」


 


人各有命,不可強求。


 


他面如S灰,顫抖著牙關:「老婆,對不起……」


 


「您叫錯了。

」我站起身,看也沒看他一眼,「您的老婆沈南星,早就S了。


 


「林祈祝願您以後子孫滿堂、富貴千年。」


 


16


 


再用了三年,當我身處大西洋群島逐日,拍攝日出時。


 


我媽給我傳來訊息:【裴希澤要結婚了,對象長得挺像你,但家庭條件挺普通的。】


 


【隻有S了的愛人才永遠完美無缺,現實裡,夫妻二人唇齒相碰,日子就得稀裡糊塗地過下去】」


 


【南星!希澤多好的條件,還有兩個孩子,你要是現在回來還有機會……】


 


我放下手機,全身心投入鏡頭中,終於在最恰當的時機……定格。


 


我將這些年拍下的奇觀,以星祈命名,匿名參與到全球攝影大賽中。


 


緣於沒有身份和背景加持。


 


隻獲得了二等獎。


 


卻為無數觀眾奉獻了一場視覺盛宴。


 


我不圖獎金、不要名利,隻想將自己的用心剖開揉碎展示給世人。


 


可來自華國的裴家,還是以高昂的價格買下了這組照片的版權。


 


接受採訪時,裴家當家人被問道,用如此高價,買一個組匿名的圖片,真的值嗎?


 


他對著鏡頭,一字一頓:「名字不重要,心意才最重要。」


 


等一切準備就緒後,我再次背上行囊,將林星祈的一生計劃本攜入囊中,出發去逐日。


 


一切似乎都有了一個結局,隻是苦了那兩個孩子。


 


要說我這輩子對不起的,隻有生我的和養我的。


 


相信在那群富貴親人的呵護下,他們兩個同樣能茁壯成長。


 


我的父母,也會在含飴弄孫的快樂中,

保住沈家榮光,享盡富貴榮華。


 


而我,無他,隻能向前,去追尋新的日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