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隨了八百,坐的是小孩那桌。
可他的新娘卻跟人跑了,情急之下他隨手摘下一枚易拉罐拉環走向了正在啃醬肘子的我。
他單膝跪地,深情款款,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
我說我不願意。
他不信。
於是我認真重復了一遍:「別人都不要的垃圾,我也不要!」
1
我跟陳知意好了二十三年。
卻沒比得過許晚晚陪他睡了三天。
沒錯,是整整三天,漫長的七十二小時。
我親眼看著他們手牽著手進的酒店,又等到他們紅光滿面笑容甜蜜地離開。
也沒有什麼難過的。
隻是可惜了我那寫滿了人生規劃的記事本。
二百六十四頁,
每一頁都寫著林苗苗和陳知意。
不久後,我就收到了陳知意和許晚晚的結婚請柬。
我媽拆的快遞,當時整個人都氣炸了。
她指著請柬要我給她個解釋。
我邊啃鴨脖邊舔手指,事實不是已經擺在眼前了嗎,不明白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見我遲遲沒話說,我媽越發嚴肅起來,開始逼問:「什麼時候的事?」
我探頭看了一眼請柬上的時間,認真回道:「臘月二十六,小年後的兩天。」
「啪」的一聲,我媽猛一拍茶幾,怒聲道:「我問的是你跟小陳哪天分的手!」
我不舍地盯著盒子裡最後一塊鴨脖,含淚將它炫進嘴裡。
不是我不想正面回答我媽這個問題。
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自始至終,陳知意都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一句「分手」。
我也很好奇,他抱著許晚晚在酒店大床上翻滾的時候,有沒有一刻想起,前一晚還在跟我探討我們將來結婚去哪裡度蜜月……
於我而言,那如同挖心凌遲的七十二小時後,我甚至還在等陳知意給我一個體面合理的分手理由。
結果隻等到了他的結婚請柬。
就……
挺突然的。
2
這事兒對我媽的打擊太大了,以至於她連晚飯都不做了,抱著手機,神色猙獰,恨不能吃了手機另一頭的人。
「什麼意思?你們家什麼意思?你兒子什麼意思?
「放屁!高考前,是你兒子捧著玫瑰花兒跟我姑娘告白的吧,你現在跟我說是誤會?有這麼誤會的嗎?
「是誰說的等倆孩子大學一畢業就給辦婚禮?
「我呸!懷孕咋了?懷孕了不起啊?就她會懷啊?
「……」
我默默戴上耳機貓回了房間,假裝聽不到那些更難聽更髒的話。
後來我爸下班回來,見家裡冷鍋冷灶氣氛不妙,立刻夾著尾巴進了廚房。
他努力表現,我努力降低存在感,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牽連」。
飯桌上,我媽一頓瘋狂「輸出」,愣是被她從雞蛋裡挑出了「骨頭」。
最終,我爸被發配到衛生間刷馬桶,我則被安排到陽臺手洗我爸攢了一星期的臭襪子。
我們沒有異議,也不敢有怨言。
這個家可以沒有我,也可以沒有我爸,但不能沒有鄭燕女士。
這一點上的認知,我們父女倆都時刻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可鄭女士似乎還不滿意。
我明顯看到她坐在客廳哭,裝模作樣地看著電視,電視裡放的是新聞聯播。
她越哭越激動,越哭越大聲。
我跟我爸不約而同地衝到了她身邊。
他拿著馬桶刷,我提著他的臭襪子……
我終於明白,不管我多努力地想要裝作不在意這件事,對於愛我心疼我的人而言,它都是一件天大的事。
「對不起……」我咬著唇,蹲身伏在我媽膝上,「對不起媽,你別哭,你別哭了……」
3
臘月二十六,陳知意婚禮那天。
我被爸媽硬拖著去吃席。
連家裡的小柯基都捎上了。
但禮金隻隨了八百。
我覺得不好意思,
原本也準備了個紅包的。
可我媽卻說:「你一個小孩子要隨什麼禮金,好好跟著我們別走丟了就行了。」
「……」
我反手指著自己:「媽,我 24 歲了!」
「24 咋了?」鄭女士不以為然,「你一天沒結婚,那就還是小孩子。」
我無力反駁,並且自願服從鄭女士的管理和安排。
陳家叔叔是做建材生意的,發家早,在咱們這塊小地方也算得上有頭有臉。
陳知意結婚,四方賓客來了很多人。
我媽跟陳家嬸嬸是多年的老閨蜜,關系好到可以同穿一條褲子的那種。
但她今天隻想當一個普通的客人,把隨出去的八百塊吃回來。
我暗暗咽了下口水。
來的路上我就已經查過這家酒店的規格了,
婚宴上的菜色個頂個的好。
按陳家叔叔的做派,指定訂的是最好最貴的。
我已經無法想象,今天我的嘴和胃該有多幸福了。
4
要是真能當個低調的炫飯人就好了。
可惜來來往往的賓客實在是太多了。
認識我的也實在是太多了。
那個本應該在今天穿上美美婚紗的人啊……
此刻卻隻能坐在小孩桌,一臉防備地盯著面前的醬肘子。
真是可憐。
每每有人的目光朝我這邊投過來,總要伴隨一聲淡淡的嘆息。
好像我沒能嫁給陳知意是一件多麼慘絕人寰的悲劇一樣。
這世上的事,變數那麼多。
誰定S了林苗苗就非要嫁給陳知意呢?
連老天爺都不敢保證的事,
誰認真誰輸。
所以……
他們都以為我輸了,才會不約而同地同情我,可憐我,並在此基礎上臆測我會對愛情失望,對人生絕望。
最好再做出點喪心病狂的事來。
要麼發瘋,要麼發病。
這才符合一個被拋棄者的常態形象。
可惜,這些反應我統統都沒有。
注定要讓所有「看客」失望了。
我隻關心,到底什麼時候能開席?
我的醬肘子快涼了!
5
宴廳中吵吵嚷嚷了許久。
都快一點了,遲遲還沒開始走流程。
幾百號人餓著肚子幹等著,半天也沒等到個說法。
主臺離我這桌比較遠,我隻斷斷續續聽到司儀在控場。
重復的詞兒說了一遍又一遍,
給人自己都說煩了。
後來場面實在控不住了,新郎不得不露了個面。
我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惜我離得太遠了,頂著雙八百度高度近視眼,又沒戴眼鏡。
連主臺上的陳知意到底是人是狗都難以分辨,就更別說看清別的了。
我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醬肘子。
再涼下去真就沒法吃了!
很影響口感的……
廳裡的秩序早就維持不住了。
飯沒吃上,熱鬧總是要湊的。
於是,鄭燕女士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來,一下就蹦到了我跟前。
她四下看了看,我這邊除了幾個正在玩鬧的熊孩子,根本沒別人,終於放心地笑出了聲。
「苗兒,我的好苗兒,
你不知道……真是笑S我了……哈哈哈,好大的報應,報應得太快了,哈哈哈!」
我不禁翻了個白眼,提醒鄭燕女士注意一點。
她這笑得跟我們家突然中了五個億大獎一樣,被人看到了真解釋不清楚。
鄭燕女士捂著嘴憋了許久,才稍稍穩住了,悄悄摸摸告訴我道:「新娘跑了,這席,我們怕是吃不上咯!」
「……」
我一下有些蒙,什麼叫新娘跑了?
許晚晚跑了?
她跑去哪兒?為什麼要跑?
不是說都懷孕好幾個月了嗎?
不知怎麼地,我突然就聯想到了某垃圾廣告上的詞:【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
玩兒得這麼大嗎?
還真帶球跑啊?
但很快,鄭燕女士又有了新的補充:「據說卷走了好大一筆錢,還撬了老陳書房的B險箱,陳家那頭說是已經報警了。」
我承認,我再次被整懵逼了。
等我回過味兒來時,忙抓著我媽追問道:「新娘跑了,那她的家人呢?我看女方那邊不是也來了很多人嗎?」
說到這裡,我媽再次抑制不住地笑出了聲:「什麼家人,那是兩百塊錢一天還管飯的群演!好幾十個群演呢!」
「……」
是我見識淺薄了。
6
我以為警察很快會來。
但沒有。
因為陳家根本就沒有報警。
是陳知意不許。
原因不知。
我想,大概是太愛了吧。
許晚晚不過是卷走了他們陳家一點錢,怎麼啦?
他陳知意願意!
鬧哄哄的宴廳漸漸恢復了平靜。
賓客們各自重新入座,陳家叔叔站在主臺上,緊握著話筒,同大家說著些抱歉的話。
大家聽得都有些不耐煩,主要是餓著。
陳家叔叔也不好再耽擱,宣布先開席。
我戳著筷子,飛快地將那盤醬肘子搶到了自己面前。
還好同桌的幾個小鬼盯著的都是些糖果巧克力。
沒有競爭就是美妙。
主臺那邊不知還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清,也不太關心。
無非是些場面話,陳家那麼好面子,今天這種情況,不知道會怎麼收場。
正當我啃肘子啃得正盡興時,突然直覺不太妙。
總感覺自己被很多雙眼睛盯著。
還以為是錯覺,可當我稍稍抬頭時,險些被還沒咽下去的肉給噎S。
是的,我見鬼了。
啊不……
我看到了陳知意。
他離我很近,我看得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