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家裡的氣氛卻不太對勁,甚至還多了兩個不速之客。
玄關處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品,盒子箱子快壘上天花板了,險些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陳家叔叔嬸嬸和我爸媽面對面坐在我家客廳,各自神情嚴肅,不知道都說了些什麼。
後來我媽一個勁地開始抹淚,陳家嬸嬸一個勁地開始道歉——
「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苗苗,你怎麼怨我都是應該的。」
我媽哭得更兇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還有什麼用?我的苗兒,我的苗兒啊!」
她瘋了似的撲打在陳家嬸嬸身上,指甲摳出了好幾道血痕,陳家嬸嬸也不躲。
我覺得不可思議,我爸最愛當和事佬的一個人都不拉著點。
就連陳家叔叔,也隻低著頭,像是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心事。
他們都不管,那我也不管。
反正以我媽的戰力,她吃不了虧。
我扭頭回了自己房間,沒想到陳知意也在。
我這屋裡的很多東西都跟他有關。
臺燈是他給我買的,床單被套是他陪我挑的。
相冊裡有七八成是我跟他的合影,從懵懂缺牙的小時候,到碰一碰手都會臉紅心跳的年紀。
陳知意坐在我的書桌前,背對著我細細翻看這些年的照片。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同我說話。
他說:「很小很小的時候,你總追著我叫『哥哥』,因為這聲『哥哥』,我莫名擔起了時時都要保護你照顧你的責任。我樂在其中,因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不禁被他扯進了回憶。
那時的我,也以為我們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我們有兩對愛我們的爸爸媽媽,我們是最親的兄妹。
「後來記事,突然有人跟我說,將來長大了我是要娶你當老婆的,我氣壞了,這種玩笑怎麼能隨便開呢?你是我妹妹呀,怎麼能當老婆呢?」
我慢慢靠近陳知意,竟驚奇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淚,一點點滴在了相冊上。
他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我打斷不了他。
「我很討厭這樣的玩笑,可就連我們的爸爸媽媽也都在說著同樣的話。他們甚至私下規劃好了我們的人生,讀什麼樣的大學,選什麼樣的專業,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要孩子……」
陳知意哽咽了下,突然無助地捂住了臉。
我不知道他這一年又經歷了什麼,周身是肉眼可見的痛苦。
「可是苗苗,我們真的就非在一起不可嗎?做一輩子兄妹不好嗎?
」
我突然就收回了想要安撫他的手,後退了兩步,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追問道:「那為什麼,高考前你要送我玫瑰花和情書呢?」
「那是隔壁班杜臨威的,他一直都暗戀你,託我送了很多次情書,都被我扣下了,沒想到最後一次被他鑽了空子,直接送到了你手上。」
這信息量太大了,我有些消化不過來。
陳知意繼續說,「可是那個慫貨怕你拒絕,根本不敢表明身份,以至於讓你誤以為是我送你的玫瑰和情書,可是林苗苗,那情書上的字跡到底是不是我的,你真的分辨不出來嗎?」
怎麼會分辨不出來呢?
我癱坐在床上,我不是沒有懷疑過那封情書的來歷。
我跟陳知意同進同出,一個碗裡吃飯,一張桌子寫字。
他要向我告白,咬個耳朵的事情,何至於需要那麼老土的法子。
可陳知意也從來沒有否認啊!
他有大把的機會去解釋誤會,可他卻選擇了沉默。
他默認了告白,默認了我們之間新的關系,卻讓我從此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13
原來陳家嬸嬸沒有騙人。
高考前的那場所謂告白,真的就隻是個誤會。
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誤會,唯獨我不敢面對。
我讓陳知意離開我的房間。
他不肯。
他仍SS抱著我的相冊,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他又在自言自語了。
他說:「苗苗,我一直都在懷疑,我們真的能像正常情侶一樣好好在一起嗎?我不排斥我們的關系,更想過要好好經營,可我無法想象我們赤身裸體地躺在一個被窩裡,
甚至去做更親密的事,你是我妹妹呀……」
後來就有了許晚晚。
他們像正常情侶一樣擁抱、親吻、上床,釋放著一切激情與狂熱。
陳知意同樣有很多次機會跟我說分手,可他依舊沒有。
他一邊跟我規劃著餘生,一邊做著讓我無比心痛惡心的事。
他在許晚晚身上傾盡所有,在我這裡無欲無求。
他抱著許晚晚的同時,還在跟我說:「苗苗,我們會結婚,會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們去法國度蜜月,去倫敦看日出……」
我該怎麼相信,這些都是誤會呢?
陳知意莫名在我的房間哭得歇斯底裡。
他不再冷靜,也再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隻是一遍一遍重復著:「苗苗,
我錯了,我錯了……」
我木然地看著。
看著他狠狠地抽著自己嘴巴子,一下又一下。
「你原諒我苗苗,是我傻逼,我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我被人誤導被人騙,是我害了你,苗苗,求你原諒我……」
要怎麼原諒呢?
我不知道。
陳知意瘋魔了一樣捧著我的相冊,一遍遍哭訴道:「苗苗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重新來過,沒有許晚晚,沒有任何人,隻有我們兩個,我們重新開始,好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我的意識逐漸清晰,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種種景象。
陳知意想要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我給過了呀。
去年的臘月二十六,
我在他和許晚晚的婚禮現場心甘情願做了替補。
我收下了他廉價的易拉罐拉環,自以為幸福地和他完成了婚禮流程。
可結果呢?
時隔一年,我已經是一張鑲在冰冷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了。
還怎麼重新開始呢?
14
我S的這一晚,雪下得又急又快。
陳知意說要陪我回家吃飯,可中途卻接到了許晚晚的電話。
那個消失了近一年的女人突然又回來了。
還帶著個孩子,說是陳知意的。
陳知意想也不想就把我丟在了路邊,他讓我自己叫車回去。
我叫了車,卻沒能回得去。
掃雪的工人發現我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的早晨。
就在距離我家不足一公裡的垃圾場。
警察聯系陳知意時,
他正準備領著許晚晚和她的孩子回去見父母。
我媽質問陳知意當晚為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陳知意說不出話來。
但她很快就看明白了情勢,當時就想連著許晚晚一起砍S。
是陳父替陳知意擋了一刀,那一刀很深,險要了陳父的命。
陳父不予追究,可我媽並不領情。
「我的苗兒沒了,憑什麼你的兒子還能好好活著?你們就想這樣撇開我的苗兒,不可能!不可能!」
後來陳知意發現許晚晚又一次騙了他。
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許晚晚這次回來,也僅僅隻是想再撈一筆錢就跑路。
可這一次,付出的代價,卻是我……
15
我下葬那天,陳知意在我墓前長跪不起。
我媽哭壞了嗓子,
可身上的勁兒還很足。
她一下一下往S裡捶打著陳知意,誰也不敢阻攔。
頭頂的天灰蒙蒙的,所有人的心也都是灰蒙蒙的。
哪有什麼冷靜睿智歲月靜好,那不過是我臨S前的一場妄想。
做對了選擇,便是清朗疏闊的一輩子。
做錯了,便隻能是下輩子了。
隻是可憐了我的爸媽,養我這麼大,驟然失獨,要他們怎麼面對餘生無盡的思念和孤苦?
後來的每一天,陳知意都要過來跪在我面前說很多廢話。
像條狗一樣,我看得十分厭煩。
我趕不走他,便隻能託我媽來教訓他。
我媽手底不留情,時常揍得陳知意鼻青臉腫。
我媽要他離我遠點:「我苗兒好不容易得個清淨,你別再來煩她,她不想看見你!
」
之後的很長時間,陳知意果真沒有再來。
據說是天天在屋裡自言自語,懷疑精神出了問題,被強制送去精神病院做治療了。
我這清冷苦寂的山中生活,就隻剩我媽來跟我碎碎念了。
她說害我的那個司機被抓到了,居然是許晚晚的舅舅。
受審時,他口口聲聲喊著沒想過要害S我,就是想嚇唬嚇唬我。
「誰能想到她那麼不驚嚇啊,就S了……就那麼容易S了……」
他口口聲聲嚷嚷著要找個律師為他辯護,大概還在期待外頭那隨時都能搞到錢的外甥女想法子把他撈出來。
可沒多久他外甥女也被抓了。
詐騙、拐賣兒童、教唆S人,數罪並罰,這輩子大概都見不到外頭的太陽了吧。
我啃著媽媽親手燉的醬肘子,聽得津津有味。
媽媽的手觸在我冰冷的墓碑上,止不住地熱淚翻湧。
她勸我道:「苗兒,往後媽媽就不來了,你也別惦記爸爸媽媽了,爸爸媽媽能自己養老,你過自己的日子去,趕緊地,重新開始,沒準兒這輩子咱們還有緣分再見上。」
可媽媽是騙我的。
她嘴上說著不來了,還是每天都會偷偷過來,捎上我愛吃的東西,又怕我沒錢花在下面被欺負,總是一筐一筐地紙錢給我送。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真好。
我終於可以安心地離開了。
番外:
我愛林苗苗嗎?
我不愛林苗苗嗎?
我被困在精神療養院的第七年,仍舊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怎麼會不愛她呢?
她先是我的妹妹,後來成了我的妻子。
盡管我們之間有過一段不愉快,可最終名字還是寫進了同一本戶口本。
爸媽依舊像從前一樣喜歡她,我們婚後的生活似乎和從前也沒有多少改變。
除了不像夫妻,一切都挺好的。
她睡主臥,我睡書房,親密中又帶著疏離。
我們或許都嘗試過相互靠近,可最終還是失敗。
她問我愛不愛她。
我回答不出來。
我說不出「愛」,也說不出「不愛」。
我總是這樣變扭著,很想知道,離不開她到底是因為「愛」還是因為「依賴」。
後來,她再也沒有問過類似的問題。
她說,這世上百分之八九十的夫妻關系,相處到最後也未必都還會有愛情。
就像我們這樣,從一開始就是親情也挺好的。
沒有爭吵,不會生氣,日子嘛,平淡如水的過下去也不錯。
細想也是,隻要還能好好在一起,我有大把的時間去琢磨這個問題。
可她卻不願意多等我。
我因為許晚晚的一通電話,永遠失去了她。
又因為警察的一通電話徹底驚醒。
怎麼不算愛呢?
學生時代,我暗中掐掉了她多個桃花,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她對我一個人的熱情,卻因為一念之差,毀掉了所有美好。
這兩年,爸媽頻繁的過來看我。
他們都盼著我能早點出去。
可我不想。
離開這裡,我就不能好好跟她說話了。
所有人都會覺得我有病。
唯獨在這個地方,
她時時都在,我們依舊好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