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入宮的第三年,李未遲又選了一大批美人侍奉。


 


醉生夢S之際,他卻突然摔了酒杯,猩紅著眼咆哮:


 


「赝品,全是赝品!都給我滾!」


 


殿內所有人頃刻間作鳥獸散。


 


我走上前,將酒杯撿起放在桌上,無聲地打了個手勢:


 


「皇上,你醉了。」


 


他看著我,喃喃道:「花奴,我好想她……」


 


我想說些什麼安慰他,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嘶啞不成調的難聽音節。


 


透過他的瞳孔,我看到自己現在的面容——疤痕遍布,扭曲可怖。


 


我忽然清醒過來。


 


是了,我隻是他隨手撿回的一個女奴而已。


 


李未遲的白月光早已S了,怎麼可能會是我如今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呢?


 


1


 


李未遲又喝醉了。


 


被扶著躺到榻上時,他嘴裡還一直在喃喃念著:


 


「阿月,為什麼不回來看看我……」


 


他眼睛緊緊閉著,卻還是有源源不斷的淚滴從眼尾滑落出來。


 


我知道,他一定是思念極了許溶月。


 


醉到意識模糊的時候,他總會露出這樣既委屈又痛苦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他在夢裡質問對方,為什麼不回來看看自己。


 


像是又忘了,許溶月已經S去的事實。


 


於是我拉過錦被替他蓋好,沒什麼感情地開口提醒:


 


「皇上,她S了,不會回來了。」


 


聲音低沉古怪,簡直難以辨聽。


 


很多年前,我還在烏國時,被人用滾油灌過喉嚨。


 


即便後來李未遲找了最好的太醫替我醫治,也隻是能勉強開口,發出些嘶啞怪異的腔調。


 


可就是這樣一句話,卻讓方才還醉到人事不省的李未遲,猝然睜開了眼。


 


他猛地坐起身,幾乎是用一種憎恨至極的眼神SS盯著我,然後掐住了我的脖子。


 


「放肆!你放肆!你是什麼東西,竟敢詛咒皇後,朕S了你!」


 


我沒作掙扎,跪在地上感受著脖頸處在一寸寸收緊,劇烈的疼痛和窒息感幾乎馬上要徹底淹沒我。


 


其實S在李未遲手裡挺好的,至少我在這世間看到的最後一眼,也會是他的面容。


 


我貪婪地用目光描繪他的眉眼,哪怕他正暴戾地掐著我的脖子。


 


意識逐漸模糊之際,頸上卻突然一松。


 


李未遲顫抖著手,將掌心覆在我的眼上。


 


良久,

我聽見他說:


 


「花奴,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朕。」


 


我愣了愣,忽然想起來,當初之所以會被李未遲救下帶回宮,就是因為這雙眼睛。


 


他總是孤零零在空無一人的大殿內枯坐好幾個時辰,回過神時,會與我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相撞。


 


他皺眉問,花奴,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朕?


 


他說,花奴,你看著朕的時候,眼睛總是很悲憫,像是在可憐朕,又像是比朕還難過。


 


他說,花奴,你長了一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可她從不會這樣看著朕。


 


我知道他在說誰。


 


是啊,許溶月怎麼可能會有難過的眼神呢?


 


她永遠明媚,熱烈,看著李未遲時,像是把整個夜空的星子都灑進了眼睛。


 


那樣美好的許溶月S了。


 


我不是許溶月。


 


2


 


李未遲宣了鏡妃侍寢。


 


她來的時候,李未遲已經揮揮手,讓我退下了。


 


我退到寢殿外守夜,不多時便聽到裡面傳來了軟軟的嬌嗔聲。


 


鏡妃的聲音很甜,我幾乎可以想象到,她此刻在李未遲身下婉轉承歡時,是怎樣的嬌憨可愛。 


 


她生得很美,據說眉眼隻有三分像許溶月,隻是性子卻跳脫靈動,活脫脫就是李未遲當年在烏國為質時,初遇的那個小公主。


 


李未遲很寵愛她,像是要把這些年對故人的感情,都轉付與她一樣。


 


冬日的深夜,整座皇宮都寂靜極了,也因此顯得寢殿內兩人歡好的聲音格外清晰。


 


麻木地站了許久,我忽然覺得臉上一片刺痛,連帶著整個身體的每一處關節穴位都寒氣森森。


 


我仰起頭,

看見了漫天飛雪,這才回過神來。


 


原來是下雪了。


 


是我滿身扭曲猙獰的傷疤,還有體內的冷毒,又要發作了。


 


我抱起胳膊,靠著門蹲坐下來,感受著全身的血液頃刻間像是凝成了冰,將我整個人都凍成了一尊冰雕。


 


四肢都開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來,我拼命咬住舌頭,隱忍著不叫出聲。


 


可是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也許是痛到極點後,人的五感也會變得格外通透。


 


於是我聽見寢殿內,李未遲正溫柔地安撫著鏡妃,低聲喚她:


 


「阿月,別怕,不疼……」


 


我忽然就忍不住落下淚來。


 


是,阿月從前,最怕疼了。


 


失去意識的前一瞬,有一片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烏國,每年總有一大半的時間在下雪。


 


那時候,我最喜歡騎著馬在雪地裡撒歡。


 


可是如今,我卻連伸出手觸碰一下落雪都不敢了。


 


3


 


也許是痛苦中產生的幻覺,我總覺得昏迷中,似乎有人用一件貂裘,緊緊裹住了我。


 


那件貂裘真暖啊,甚至我覺得,能撐過這一晚,就是憑借的它。


 


隻是醒來時,卻發現身上空無一物,隻有單薄的宮裝。


 


周圍站著的,除了一眾肅然刻板的皇宮禁軍,就是蕭起——李未遲的近衛首領。


 


我愣了片刻,隻覺得自己昨晚應當隱忍得極好,因為從蕭起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來看,他應當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不過事實上,即便發現了我這個女奴有什麼不對,

他也隻會關注是否會對皇上造成威脅罷了。


 


他像一尊冷肅的雕像,對李未遲忠心耿耿,卻對其他所有人和事都保持沉默寡言。


 


也是,隻有沉默的人才能在李未遲身邊活得久一點。


 


我抬頭,看見天邊剛出現一抹魚肚白,雪已經停了。


 


無論如何,這一晚上終歸是熬過去了。


 


李未遲已經穿戴整齊出了寢殿,臉上有一絲隱約的笑意。


 


他衝跪在地上的我問:


 


「昨夜大雪,皇後一定喜歡。朕去陪她賞雪用膳,你說可好?」


 


我愣了愣,什麼也沒說。


 


李未遲也不在意,立即擺駕去了棲鳳宮。


 


他看起來心情頗好,吩咐御膳房做了許多精致小菜,一道道擺在桌上。


 


碗碟有兩副,對桌而坐的,卻隻有一人。


 


他夾起一筷小菜,

放到對面碟子裡,笑盈盈開口:


 


「阿月,你最喜歡的櫻桃肉,快吃啊?」


 


自然是無人應答,也無人去夾那碟子櫻桃肉的——


 


李未遲對面椅子上擺著的,隻有一件破舊不堪的染血宮裝而已。


 


他就這樣對著那件褪紅色的宮裝溫聲笑語,叫它「阿月」,奉為皇後。


 


房中站滿了伺候的宮女太監,饒是這詭異的一幕已經見了無數次,卻仍是大氣也不敢喘。


 


李未遲仍是笑吟吟的,對著一旁的宮女和聲道:


 


「顏彩,你是這棲鳳宮的掌事宮女,你說,皇後昨夜睡得如何?」


 


顏彩立即跪下磕了幾個頭,哆嗦了半晌才梗著脖子答道:


 


「回皇上,皇後娘娘……娘娘昨晚一夜安眠!」


 


李未遲放下了筷子,

聲音平穩,難辨喜怒:


 


「既然一夜安眠,為何早上這般沒胃口,最喜歡的菜也不吃?」


 


房中落針可聞,無一人敢開口。


 


李未遲唇角的笑意在一片寂靜中漸漸回落。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漠然吩咐:


 


「棲鳳宮的下人未能照顧好皇後,拖出去,全部杖斃吧。」


 


他說著便起身,冷漠地穿過滿宮跪地求饒的下人出了門。


 


侍衛們已經得了令進來拖人,我來不及多想,衝到桌前將滿滿一碟櫻桃肉倒進嘴裡,一邊艱難地吞咽,一邊啞聲喊他:


 


「皇上!」


 


李未遲腳步頓住,微微側首。


 


我忍著喉間澀痛,說道:


 


「皇後娘娘……很喜歡……已經全部吃了!

別怪罪他們,娘娘……不會高興的……」


 


他回過頭,看著我唇角的油漬和空空如也的碟子,眼底頃刻間聚起戾氣。


 


我像是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隻用袖子掩住疤痕遍布的下半臉,然後朝他彎了彎眉眼,很用力地笑起來。


 


李未遲忽然愣住了。


 


他望進我的眼睛,像是很認真地看著我,又像是看著另一個人。


 


良久,他終於開口:「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走了幾步,門外又傳來他的聲音:


 


「棲鳳宮所有太監宮女失職,罰俸一個月。」


 


房中立時響起一片劫後餘生的謝恩聲,我松了口氣,有些真心地笑了起來。


 


隻是一扭頭,卻看見鏡妃不知何時站在門外靜靜看了多久。


 


她衝我歪了歪頭,

彎起唇角,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4


 


那天過後,李未遲罕見地一連幾天都沒再濫S。


 


聽宮裡一位老嬤嬤說,最初的時候,這位帝王並不像現在這樣陰晴不定,暴戾冷酷。


 


他剛登基掌權的時候,任人唯賢,推行新政,甚至頗有幾分明君的氣度。


 


當時中原三國鼎立,以我們所在的邗國國力最弱,靖國次之,烏國最強。


 


然而李未遲登基後僅僅用了一年,邗國國力便得到空前加強,甚至超過烏國,成為了三國之中最強悍的一個。


 


少年帝王意氣風發,率兵僅用三個月,便吞並了靖國,國力成為烏國兩倍之多,卻仍是沒有發兵攻打對方。


 


隻是沒想到,烏國竟自己爆發了內亂。


 


李未遲得到消息,一舉攻進烏國皇宮,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實現了中原一統。


 


可從烏國凱旋後,他卻不知為何消沉起來。


 


消沉沒多久,他便親自畫就了一幅女子肖像,派人四處尋找畫像上的女子。


 


但凡有一處相像,他都會將人強擄進宮。


 


隻是越搜羅,他眉眼間戾氣卻不減反增,性情也逐漸陰沉,直至今日,成了徹頭徹尾的暴君。


 


我在李未遲身邊待了整整三年,見過無數次他如何虐S無辜。


 


可說他是暴君,我卻總不願意承認。


 


他明明,差點就是全天下最有才能的明君了。


 


我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隻是無法告訴別人。


 


我隻能拼盡全力,試圖一點點勸他放下,將他拉回正軌。


 


譬如現在,蕭起將一幅畫像擺在他桌上,低聲稟告他,這是這個月找到的第七個與皇後相像的女子。


 


原本要帶她進宮的,

可那女子卻以S相逼,不願離開父母。


 


李未遲正批著奏折,筆下微動,在那張畫像上打了個血紅的叉後,漠然開口:


 


「那便S了吧。」


 


蕭起微微抬頭,聽到李未遲冷冷補充:


 


「既然不願分離,那就成全她吧。把她爹娘的頭都砍下來,塞進馬車,同她一起入宮就是。」


 


殿內寂靜了片刻,蕭起沉默片刻,領命告退。


 


李未遲對著一份勸諫的奏折,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