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奴,磨墨。」
我卻久久未動。
他皺眉看向我,剛要開口,我卻先一步跪下,嘶聲道:
「皇上,她S了。」
李未遲沉默片刻,忽地掀翻了整個案幾。
他問:「花奴,是朕太縱容你了嗎?」
我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重復了一遍:
「皇後,烏國故公主,許溶月,她S了。」
「所以別再白費力氣傷及無辜,因為你永遠也不會找到她了。」
這是自從嗓子被毀後,我說過的最長,最平穩的一段話。
即便每說一個字,我的喉嚨都劇痛無比,即便我的聲音嘶啞怪異,難以分辨,我仍是執拗地向他重復敘述:
許溶月已經S了。
S在烏國的那場內亂裡,屍骨無存。
皇上趕到的時候,
隻尋到了一件被鮮血染透的破敗宮裝——正是溶月公主穿的那件。
這些皇上都知道,隻是不願意面對,也不願意承認。
我對他說:「許溶月如果在天有靈,一定不願意看到皇上這樣。」
李未遲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出眼淚,指著我的鼻子道:
「這是你聽誰講的笑話?這般褻瀆皇後,朕要將你們的舌頭割下來,讓你們自己吞了!」
他負著手,在殿內狂躁地踱步,口中念念有詞:
「你說許溶月S了?笑話!天大的笑話!你去滿宮裡問一問,皇後是不是好端端待在棲鳳宮裡?!」
「不,不是,她不在棲鳳宮!她隻是不願隨朕回大邗而已!她要待在烏國,朕隨她!朕早晚要接她回來!」
「阿月不會S的,
她說了會等我去接她!我去了,我沒有晚去!」
他語無倫次地念叨了許久,忽然俯身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從未聽過這樣悽厲的聲音,好似在一瞬間,他全身的鮮血都從喉間泣了出來。
他那樣絕望,音調都扭曲顫抖。
「是我,我去晚了……我晚了半天……」
「從邗都到烏國皇宮,我日夜不停……冬天的烏國真冷啊,渡河的時候,馬蹄陷進泥裡拔不出來,我拋下大軍,硬生生從冰河裡遊過去……」
「我知道她在等我……河水在腿上結成冰塊,我脫了盔甲,一刻也不敢停地往前跑。」
「可還是晚了……阿月,
我真的該S,我怎麼會晚了那麼久呢?阿月,你最怕……最怕疼了……」
他嗚咽著,哭聲都變得斷斷續續。
讓我想起自己冷毒發作時,五髒六腑也是這樣的痛,像是被一寸寸打碎,又重新粘連在一起。如此循環往復,我們都不得解脫了。
到最後,他頹然地坐在地上,又哭又笑重復著一句:
「阿月,是我去晚了。」
5
李未遲最終還是沒有割我的舌頭,或是砍我的頭。
他在殿內陷入癲狂時,鏡妃突然來了。
她喚了太醫,喂李未遲喝了安神藥,然後將我帶到了她的臨水宮。
屏退所有下人後,她斜倚在貴妃椅上頗有興致地打量我。
「花奴?」她叫了一遍,
突然笑出聲來。
「聽說這名兒是皇上賜你的?我是鏡妃,你叫花奴。鏡花水月——還真是應景,都成了她許溶月的替身了。」
我沉默地看著她,心裡忽然有種詭異感。
鏡妃,連笑聲都這樣嬌俏,一舉一動,當真像極了當初的溶月公主。
就連性子,都極為相似。一樣的愛騎馬踩雪,一樣的愛飲梅花酒。
若不是我清楚她自小出身清流文臣之家,最是柔弱嬌氣,連聞一口酒氣都要厭煩,我還真要懷疑,究竟是誰在模仿誰了。
她說著,忽然起身靠近我,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而後嘆了口氣。
「可惜呀,臉蛋毀成這個樣子。不然說不定,今日得寵封妃的就是你了。若非這些疤痕,這張臉,細看簡直就是許溶月本人嘛,對吧花奴?」
說到這裡,
她衝著我的臉不可抑制地咯咯嬌笑起來,像是看見了世上最好笑的東西,又像是看見了自己最完美的畫作。
我抬起頭,面無表情地道:
「許溶月S了,我是花奴。」
她終於笑夠了,點點頭,道:
「對,許溶月S了。不過她似乎還留下了一件遺物——」
她說著,忽然伸手,用尖長的指甲摩挲著我的雙眼。
「你看,這雙眼睛不就是她還存在的證明嗎?要是想讓她真的S去,是不是該連這雙眼也一起毀掉啊?」
刺骨的寒意從我的眼皮,密密麻麻傳向了全身。
我終於想起來,那天她在門外歪頭笑著看向我時,說的那兩個字是什麼了。
她說:公主。
她出身於烏國,從小便進宮做溶月公主的伴讀,
心思最是細膩敏感。
我那樣拼命地隱藏自己,可隻需一雙帶笑的眼睛,她便懷疑上了我。
她不會S我,她隻是要抹去許溶月存在於世間的最後一樣證據。
讓許溶月徹底消失,留下花奴自生自滅。
她脫下尖利的護甲,握在手心,向著我的眼睛刺了過來。
6
我想鏡妃一定不知道,我那時從S人堆裡爬出來後,在外流浪的那些日子都經歷過什麼。
所以她才會依舊拿我當成昔日那個單純的小公主,毫不設防地要刺瞎我。
她動手的一瞬間,我猛然捏住了她的手腕,而後在她驚詫惶恐的神情中,一根根掰斷了她的手指。
她退後幾步被椅子絆倒在地上時,終於從劇痛中回過神來,捧著斷指尖叫起來。
我打開房門,在臨水宮的下人們衝過來之前逃了出去。
邗國的皇宮太大了,我拼命地跑,卻重重摔了一跤。
好多人在呵斥我,他們舉著劍朝我疾奔過來,要抓住我。
我忽然就迷了路,或者說,我不知道還能往哪裡逃。
又下雪了。
李未遲不在,他還沒有從昏睡中清醒過來。
我好像又一次陷入了絕境。
……
不,李未遲很快就會來了,我相信他。
烏國內亂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他一定正在趕來的路上吧。
他說再過幾天,就來向我父王提親。
他要接我去他的國家,他說我會是他的妻子,大邗的皇後。
他很快就會來了,他一定會帶我走的……
我這樣想著,
在滿宮混亂中拼命地跑,而後忽然看見那些反賊正拋著兩樣物什玩耍。
我停下腳步,終於看清,那是我父王和母後的頭顱。
李未遲還沒來。
我瘋了般去奪,卻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們圍著我哈哈大笑,將滾油澆在我身上,灌進我的喉嚨。
李未遲還沒來。
他們終於玩夠了,於是將一包藥粉倒進我口中,滿懷好奇和期待地看著我的反應。
我仰起頭,看見了漫天飛雪。
雪花落進我眼裡時,我猛地瑟縮了一下。
身上的每一處傷都在灼熱的痛,五髒六腑卻是刺骨的冷。
李未遲還沒來。
我想我應該是等不到他了。
7
我好像一直在做夢,夢裡又回到了烏國皇宮。
是個大雪天,
我任性摘掉了母後為我攏好的狐裘圍脖,一躍騎上絕影,在宮中長街縱馬踩雪。
絕影是匹通體烏黑的小馬,我最喜歡它,它也最喜歡和我一起在雪地裡撒歡。
所有的宮人都追不上我們,我騎著絕影來到了梅園,想要挖出去歲埋下的梅花酒來喝。
梅園很安靜,我牽著絕影小心避開伸展的枝椏,來到最大的一株梅樹跟前。
天地間都是白茫茫的,隻有這一片紅梅花海在飛雪中綻開。
然後我低頭發現了一點不尋常的紅。
星星點點的紅痕滴落在積雪上,又被新一層的落雪微微覆蓋——是血。
絕影朝著一個方向嘶鳴,我轉過去後,看到一株梅樹背後,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
我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戾氣深重到好像要把世上所有人都S了才甘心。
我沒管他,自顧自挖出了梅樹下的酒,掀開封蓋喝了一口。
背後那道目光似乎又冷了一分。
我三兩步跳過去,衝著他喊:
「哎!你想喝不會直接說嗎?S盯著我幹嗎?」
「……」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雖然神情冷漠,卻也看得出來,他生得極好看。
是我喜歡的樣子。
於是我忍不住彎了眼睛,把酒壇子塞進他懷裡,蹲下來看著他道:
「喏,本公主親手釀的梅花酒,便宜你了。」
也許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對他笑,他愣怔了許久。
直到我不耐地推了他一下,道:「你想凍S在這裡呀?先喝口酒撐一下,我已經讓絕影去找太醫了,等會就來給你包扎傷口。」
良久,
他看著我,緩慢地捧起壇子,喝了一口。
我忽然想起自己剛才也用壇子飲了酒,他喝的剛好是我的唇碰過的地方,臉上不禁有些燒起來。
我咳了幾聲,不自然地轉移話題:「你叫什麼名字?」
「李未遲。」
「李未遲?」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爹娘怎麼會給你起這個名字,未遲未遲,你是不是小時候去學堂總起晚,所以你爹娘才會給你起這個名字?那你以後可不能再遲到了。」
「……」
又是一片沉默,我再怎麼嘰嘰喳喳,他都不肯說話了。
太醫很快就到了,也是在那時,我知道了他為何會傷得那樣重。
本就是在自己國都不受寵的皇子,送來別國為質,即便這裡的國君不會刻意為難他,宮裡的其他下人也絕不會讓他有好日子過。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李未遲。
從那天開始,我求了父王,讓他做我的貼身護衛。
我總是嘰嘰喳喳地命令他:
「李未遲,絕影該洗澡了,你去燒水!」
「李未遲,我想吃你們邗國的櫻桃肉,你會做嗎?什麼你不會?那也要給本公主學!」
「李未遲,我們來騎馬吧,從這裡到宮門口,誰輸了誰學小狗叫……不行我還沒喊開始呢,給本公主回來!」
「李未遲,你是我的護衛,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你也要保護好我,記住沒?」
每當這時,李未遲就總是看著我,很鄭重地點點頭。
我記得最初遇見他時,他眉峰是很冷峻的樣子。
可是到後來,他看著我時,眼中總有隱隱約約的笑意,像是要把我融化進他的眼。
他那樣看著我的時候,我的臉就總不受控制地發起燒來。
所以在又一次忍不住臉發燒的時候,我自暴自棄地踮起腳尖,在他耳邊瓮聲瓮氣地問:
「李未遲,你……能不能永遠待在我身邊,保護我一輩子啊?哎呀,就是那個意思,你願不願意嘛!」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隻記得他那時看了我許久,眼睛一眨不眨,眼尾都開始泛紅。
很久後,我聽到他無比認真地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第二天,他就啟程回了邗國。
臨走前,他還是面無表情,眼中卻盛滿了溫柔笑意。
他在我耳邊悄悄說:「阿月,你等我。下次來烏國,就是我向你父王提親了。我會娶你,讓你做我的皇後,我給你當一輩子的貼身護衛,好不好?」
我心裡本來很酸澀,
因為他要走了。可是因著這句話,又開心起來。
我狠狠點了點頭,嚴肅囑咐:「那你一定要快點!還有你提親的時候記得給絕影帶一大筐皇竹草,不然它會鬧脾氣,不陪我嫁過去的!」
李未遲笑出聲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以許溶月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