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我是被人從夢中晃醒的。
睜開眼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茫然。
我以為自己已經S了,不然怎麼會身處這樣溫暖的地方,連身上的錦被都柔軟細膩。
床邊站著一個人,似乎剛才拼命搖晃我肩膀讓我醒來的,就是他。
我瞪大眼睛,有些懷疑自己又出現了幻覺——
是蕭起?
「花奴。」
他低聲喚我的名字,那張永遠不會有任何表情的臉此刻卻顯得有些焦躁。
我茫然地看著他,張著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你……救了我?」
也許是還不習慣和李未遲以外的人交談,他沉默片刻,隻微微點了點頭。
我更加不解了。
說來好笑,
即便身為李未遲身邊的近衛首領和女奴,每日相互見面的時間比見李未遲還長,可私下裡,這卻是我進宮三年來,和蕭起說的第一句話。
我一直認為他沒有任何感情和情緒,可是今天,將我從S地中帶出來的,竟然是他。
可是怎麼可能呢?他是李未遲身邊最忠心的人,怎麼會……
我坐起身,有許多不解想要問,可蕭起眼中的不安卻更加明顯了。
他沉聲道:「花奴,你該走了。」
我怔住,這才注意到,四周的擺設極為簡單,並不像在宮裡。
他竟然將我帶出了宮。
我還沒來得及問其他問題,外面卻似乎有什麼沉悶厚重的聲音,像是紛亂雜沓的腳步,由遠及近,向著這裡襲來。
蕭起顯然也聽到了。
他猛地轉身,
在一面牆上重重敲了幾下。
牆壁從中緩緩裂開,露出一條暗道。
蕭起轉過頭,用極快的語速說道:
「離開吧,花奴。」
「鏡妃已經S了,再過一會,我也會S。所以不用擔心,你想隱藏的,可以繼續隱藏。」
外面的聲音又逼近了許多,我終於聽清了,那是一片嘈雜的喊S聲。
我在這喊S聲中,愣怔地看著他,心中劇烈跳動,像是沉入了深淵。
有什麼東西隨著他的話,好似馬上要浮出水面。
這些話,他說得似是而非,可我卻聽明白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我在李未遲寢殿外毒發的那一夜,意識恍惚中身上披著的那件貂裘,還有天亮後沉默著站在一旁的蕭起——
那件貂裘,不是幻覺。
他竟然,
知道我是誰。
門外忽然響起無數道破空之聲,我回過神來,猛地撲了過去,想將蕭起從門邊拉開。
可是太晚了。
無數支羽箭已經穿過木門,射進了他的身體。
箭頭帶著鮮血,從蕭起的胸前穿出。
他就這樣靠在門上,帶著滿身血箭,緩緩露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神情。
眉眼下垂,嘴角微微上翹——他在笑。
「許溶月,剩下的日子,你就隻為自己而活吧。」
這是蕭起說的最後一句話。
9
他不知道,暗道已經被徹底堵S了。
侍衛們拖著蕭起的屍體到李未遲跟前時,他隻冷冷掃了一眼,便霍然抽出了一把陌刀。
他舉起刀,朝著地上的蕭起一下又一下地砍了下去。
就連周圍的侍衛們都移開了目光,不忍再看。
我想撲上去替蕭起擋住亂刀,可身後卻有四五個人緊緊箍著我,強迫我抬起頭,眼睜睜看著眼前這一幕。
鮮血濺了李未遲滿臉,他像地獄裡爬出來的劊子手,沉浸在屠戮的快感中。
他又一次陷入了癲狂。
我看著眼前的李未遲,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他不顧一切奔到傾覆的烏國皇宮,卻隻看到那件染血的宮裝時,是不是也曾這樣瘋狂地宣泄過痛苦和恨意。
許久後,他終於扔下刀,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漠然吩咐道:
「送去喂狗。」
立時有人強忍著嘔吐,上去收殓屍塊。
他轉過身,衛隊拖拽著我,浩浩湯湯回了宮。
我在殿內跪了許久,終於等到李未遲沐浴完畢見我。
他已洗去身上沾染的血跡,卻沒有洗去滿身濃重的戾氣和S意。
坐在高堂上,他單手撐頭,俯身看著階下的我,沒什麼情緒地問道:
「花奴,告訴我,鏡妃為何會與你起爭執?」
我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有一瞬間,很想告訴他:
因為她要抹S許溶月。
因為我就是許溶月。
李未遲,我是阿月啊……
可我不能。
連蕭起都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冷毒已經浸透了我的肺腑,三年,已經是我的極限。
我做不到用許溶月的身份,在他面前S去第二次。
所以我默然片刻後,啞聲道:「是我衝撞了她。」
「是嗎?」
李未遲淡聲問道:
「那麼蕭起又為何要S了鏡妃,
你知道嗎?」
我全身僵住,眼前又浮現出蕭起用背抵著門,對我說的最後一席話。
他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為何要隱瞞身份陪在李未遲身邊,也知道鏡妃不會容我存活於世。
他為什麼S鏡妃?
是為了讓看出我是許溶月的唯二兩人,同歸於盡。
他選擇用自己的S,替我繼續隱瞞。
他對李未遲忠心耿耿,所以他要救我,他絕不會讓我S在鏡妃抑或皇上手裡。
因為倘若有一日,李未遲最終知道真相,一定會瘋。
我知道蕭起做這一切的原因,可我不能說。
於是我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大殿內陷入了無邊的沉默。
良久,李未遲忽然毫無預料地笑出了聲。
他道:「花奴,朕有時覺得,
自己真的已經瘋了。朕做了一個夢,夢見漫天飛雪裡,她蜷縮在地上,周圍無數人朝她緩緩逼近。朕從夢中驚醒,想喚來你問問,阿月是不是來過了。」
「可是殿內空無一人。朕跌跌撞撞奔出去尋你,卻隻看見滿宮下人慌亂奔走——是鏡妃S了。」
他緩緩敘述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越來越誇張。
燭光映在他臉上,照出晶瑩剔透的水光,他竟笑出了滿面淚痕。
他大笑著,聲音卻越來越絕望:
「朕明白,是她回來找我了。可我,又一次沒能護住她。」
「她S了,我又一次晚了……花奴,你說朕是不是真的很該S?」
10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像說什麼,
都是蒼白無力的了。
我知道,外面一定又下雪了。
砭人的寒氣從心髒開始,緩緩凍結了整個肺腑。
而我隻能靜靜地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李未遲的眼睛裡爬滿了可怖的紅血絲,瞳孔在急劇縮小。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梅園第一次看見李未遲的場景。
那時他的眼睛,雖然陰沉冷漠,卻遠不像現在這樣,絕望痛苦。
我記得我那時明明想要討好,卻裝作嫌棄地把酒壇子塞給了他。
我記得我紅著臉衝他笑,每一次看見他,我的眉眼總是忍不住想彎。
我想如果這是我見李未遲的最後一面,那我應該像以前一樣,衝他好好地笑一笑。
然後告訴他,是,他的確來晚了,可我不怪他。
也許是太冷了,
冷得我又開始神志不清。
這樣想著,我竟然沒忍住,真的衝他彎起了唇角。
若是眼前有一面鏡子,我就能看到,這副面容的自己笑起來有多麼惡心猙獰。
滿臉鮮紅醜陋的疤痕都隨著這個笑皺成一團,一定難看極了。
可是李未遲卻突然愣住,而後邁下臺階,疾步朝我走了過來。
他雙手抓住我的肩膀,緊緊繃著臉,聲音卻止不住戰慄著道:
「你,你究竟是誰?」
我開始執拗地重復,顫抖著青紫的嘴唇,一遍又一遍,斷斷續續地告訴他:
「我是,花奴。許溶月已經S了……我是花奴……我是你那日出宮時,偶然遇見的……低賤女奴……」
「李未遲,
我是花,花奴……」
我不是許溶月。
許溶月長得花容月貌,膚如凝脂,我卻面容醜陋,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塊好皮。
許溶月性子跳脫可愛,最是鬧騰。而我卻木訥呆滯,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都要費好大的勁。
許溶月嬌生慣養,最得寵愛,動輒無數人跟隨侍奉。而我卻孤身一人,像是執意遊蕩在世間的孤魂野鬼。
我怎麼可能會是許溶月呢?
許溶月早就S了,S得透透得了。
我絮絮說著,可是太冷了,我的聲音都被凍碎了。
我甚至已經聽不清,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四肢百骸都在痛,我開始站立不住,搖搖晃晃地倒在了李未遲懷裡。
他的懷裡真暖和啊,像是母後親手為我系好的狐裘圍脖。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烏國,我還是那個一刻也闲不住的溶月公主,李未遲還是日日跟在我身後的貼身護衛。
我笑起來,嘰嘰喳喳地衝他喊:
「李未遲,外面又下雪了!你快來陪我打雪仗,不許讓著我!」
「李未遲,你願不願意一輩子保護好我啊?」
「李未遲,我等著你,你可一定要早點來烏國向我父王提親啊……」
……
眼前越來越模糊了,我拼命睜大眼睛,卻還是看不清李未遲的表情。
他緊緊地抱著我,好像在慟哭,又好像在笑。
我聽見他在叫我的名字:「阿月,阿月,求你了……」
在求我什麼呢?我的耳朵也開始聽不清了,
隻能張開嘴,艱難地從喉嚨裡吐著字。
我說:「李未遲,實在太痛了,我隻能陪你這麼久了……你好好的,我會,回來看你的。」
李未遲猛然頓住,全身都止不住顫抖起來。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明明在哭,我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原來人在悲傷到極點的時候,是發不出聲音的。
這還是許溶月,第一次見李未遲哭成這樣。
我不想讓他哭了。
於是我掙扎著,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悄聲道:
「那天……你來晚了……可我,不怪你……」
我已經看不到李未遲的反應了。
我隻知道,這句話,我終於告訴他了。
於是我長出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大雪紛飛中,我好似看到絕影踏雪而來。
我翻身上馬,騎著它一路奔回了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