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S命咬緊牙關,一拳一拳用力揮下。


 


姐姐沒反應過來挨了幾下打。


繼父把姐姐護在身下,他還是愛媽媽的,或者是愧疚,隻一味的躲。


 


最終還是警察過來插手,控制了局面。


 


媽媽頹唐地卸掉了力氣,低著頭不言不語。


 


警察正在對他們各自安撫情緒,隻有我注意到,媽媽身前的地磚湿了。


 


她又哭了。


 


隔了沒多久。


 


媽媽抬手擦擦臉,沒管其他,站起來身形搖晃的走出了警局。


 


13


 


回到家媽媽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關進了我的小房間,翻找出我所有的照片散落在床上。


 


她自虐般抬手撕掉了被紙殼遮蓋住的咒罵,呆坐在床邊正對著牆,發怔。


 


房門緊鎖,弟弟在門外不停敲著門,媽媽仿若聽不見。


 


房間內一片昏暗,這正是我在家的常態。


 


不被重視,關上房門像是縫上了我的口舌,他們無法知曉我的難處。


 


眼淚再次出現在媽媽的兩頰。


 


可能是眼淚滑過皮膚,帶起陣陣瘙痒,媽媽用力抹了臉。


 


突然,她改變了手的方向,對著自己的臉猛扇,清脆的響聲在我耳邊振聾發聩,臉隨著扇打次數腫得老高,可媽媽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對不起......齋齋......真的對不起。」


 


她聲音顫抖,哽咽得含糊不清。


 


媽媽脫力往後躺倒在床上,我看到有個硬物硌著她的腰,媽媽隨手抽出來想扔在旁邊,拿起來卻發現是看守所警察給她的遺物。


 


我的手機。


 


屏幕已經碎裂得不成樣子,本來機子就舊,外殼上滿是劃痕,

銀色也被磨損成鐵鏽色。


 


這是我兼職後自己買的山寨二手機,便宜但是耐用。


 


媽媽緊緊握住,顫抖著打開手機。


 


沒想到摔成這樣,它還是能在碎成紋路的屏幕間隱約顯示出界面。


 


媽媽每個社交軟件都仔細地查看,好似想從軟件中拼湊出我的性格、音容相貌。


 


可是讓她失望了,我的生活乏味無趣,聊天最多的便是秦磊。


 


哪怕如此,媽媽仍舊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麼也看不夠。


 


手機靈敏度太低,她退出時意外按到了什麼軟件。


 


是備忘錄。


 


裡面密密麻麻白紙黑字,寫的都是我的愛和付出。


 


繼父腿腳經常不舒服,按摩穴位是......


 


姐姐芒果過敏,不吃蔥蒜......


 


繼父住院,

煲營養湯配方是......


 


弟弟喜歡吃酸甜口,明天午飯是魚香茄子......


 


......


 


剩下大多都是和媽媽有關,血糖高控糖、睡眠質量、更年期等等。


 


這些豈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我時刻關注著家裡人的近況,盡我最大的能力去照顧他們,隻是想聽到他們的誇獎,得到他們的喜愛。


 


我想融入這個家裡,不再孤零零坐在角落。


 


最後,備忘錄停在了秦磊出事的前一日。


 


「希望能攢錢買一套屬於我自己的小房子,有朝陽的窗戶就最好了。」


 


這個願望深深刺痛了媽媽的心。


 


她捂著胸口把頭埋進枕頭裡,嘴裡發出嘶啞的低吼,手不停捶打著床,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氣發泄出去。


 


媽媽會埋怨自己嗎?


 


我不禁疑惑。


 


手機被媽媽放在身側,屏幕耀眼的光成為了這個房間唯一的光源,筆直的照射在我其中一張照片上。


 


媽媽側過頭,望著那張照片失了神。


 


照片裡我笑得燦爛,旁邊站著秦磊,那時我們在遊樂場最大的過山車前,坐完項目的緊張和刺激還殘留在我們的眼瞳裡,正是年輕飛揚的神態。


 


和那張我與媽媽的合照對比鮮明。


 


媽媽一直盯著照片沒有動作,直到手機光亮關機消失,她就這樣,保持了一夜。


 


等第二天,客廳的光線透過門縫偷偷跑進了小房間,不再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意外的發現媽媽頭發一夜間斑白了許多。


 


她根本沒睡著,眼眶內通紅一片,枕巾上布滿了水漬。


 


好像老了十歲。


 


媽媽總是默默流淚,

把我的手機充上電後便翻看起其他的備忘錄。


 


有記錄我的發病時間、症狀。


 


有金錢留存的記賬。


 


我S後,媽媽開始用手機了解我的生活和過去。


 


有什麼用呢?


 


我神情淡漠的看著她瘋魔般尋找著我存在的痕跡,心裡激不起半點漣漪。


 


14


 


媽媽不吃不喝在我的房間裡呆了一天兩夜。


 


要不是警察提醒她火化完成去拿骨灰,我猜她一直不願離開。


 


她剛打開門,客廳傳出尖銳的吵架聲。


 


媽媽多走了兩步,看到繼父坐在沙發上抽煙,面前的煙灰缸裡塞滿煙頭。


 


姐姐喝的醉醺醺回家,收拾了行李帶著幾件衣服非要去外面朋友家住。


 


她趾高氣昂,將行李箱摔在繼父跟前,說要讓繼父趕走家裡的瘋女人她才會回家。


 


繼父在一旁勸說,抬眼便看到了媽媽。


 


姐姐也注意到了,對媽媽翻了個白眼,用肩膀撞開媽媽,推著行李箱走出了家門。


 


媽媽冷眼看向繼父,轉身也出了門。


 


手機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會有雷暴雨。


 


之前還好好的,媽媽拿到我的骨灰盒剛出火化場,雨布天蓋地下得兇又急促。


 


她急忙脫下外套,將骨灰盒包裹得嚴嚴實實,緊緊抱在懷裡,不讓雨點打湿。


 


從小到大,我沒有被媽媽這樣珍惜的對待過。


 


下雨沒帶傘跑回家是常有的事。


 


媽媽才不會來接我。


 


我經常對著下雨時依偎在同一張傘下的母女投去豔羨的目光。


 


現在我S了,卻享受起了被照顧的待遇。


 


媽媽一路保護著骨灰盒,到家後仍沒被打湿一點,

繼父還坐在沙發上抽煙,仿佛媽媽沒出去過一樣。


 


她進了我的小房間,把我的骨灰盒放好,輕聲說了句「等等媽媽」。


 


我還沒搞明白她的意思。


 


就看著她雷厲風行地收拾我房間裡的東西,有用的沒用的她都放在箱子裡封好口,整理了兩個小箱子,是我全部的家當。


 


媽媽眼底又黯淡了些許。


 


不過馬上她就轉變了心情,連帶著她的東西,找了搬家公司一齊打包帶走。


 


繼父驚呆了,急忙制止住媽媽,問她想要幹什麼。


 


「離婚吧。」


 


「囡囡跟你。」


 


媽媽眼神堅定,扔出重磅炸彈。


 


無論繼父說破了天,她都沒有絲毫動搖。


 


繼父不放人,她便強行讓搬家公司破門,抱著我的骨灰盒頭也不回的離開。


 


匆忙中我瞧見媽媽眼角飄下一滴淚。


 


和一句輕到散在風裡的。


 


「齋齋,媽媽沒有保護好你。」


 


媽媽在我S後,終於回到了我們之前的那棟房子裡。


 


繼父給媽媽打了無數個電話,她都沒有接。


 


她把向陽的主臥打掃幹淨,用我留下的物品佔滿了房間。


 


鋪上嶄新的床品,雨後天晴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暖暖地蓋在床上,塵螨的味道被洗滌劑的香味取代。


 


媽媽抱著我的骨灰盒,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輕聲問道。


 


「齋齋,盒子裡黑不黑啊?媽媽陪著你,別怕。」


 


我笑了笑,難掩苦澀。


 


媽媽,我在五歲時就不怕黑了。


 


空無一人的房間、漆黑一片的夜晚,那時你在哪裡呢?


 


我被噩夢驚醒,哭著叫喊媽媽的時候,

你在哪裡呢?


 


我的靈體飄到床上陽光最好的區域,放空自己躺了上去,可迎接我的隻有無邊的陰冷和沒有感知的空洞。


 


沒用的,已經太遲了。


 


這些我幻想中的溫暖,來得太遲了。


 


15


 


媽媽的時間好像被特意拉長。


 


她日夜都抱著我的骨灰盒,吃飯、看電視。


 


每天中午做滿滿一桌我愛吃的菜,對面擺著我的碗筷,她大口吃,吃兩個人的分量,吃到最後胃承受不住,趴在馬桶上把剛吃進去的飯全部再吐出來。


 


涕淚橫流,蹲在原地哭得很小聲。


 


媽媽從來沒摸過我的頭,現在倒是手一刻都離不開骨灰盒蓋子,摸來摸去,好似在給我梳頭。


 


她活成了我之前的樣子,整天不說話,隻剩了一副軀殼。


 


這樣過了兩天,

媽媽接到了繼父的電話。


 


姐姐遭遇搶劫,被歹徒奸S後拋屍後山,屍體剛被找回。


 


我隻覺報應不爽,飄著去警局看熱鬧。


 


監控顯示姐姐這幾晚去酒吧夜場,場場不落。


 


當晚她喝醉了酒,和同行朋友發生了爭執,不顧朋友們的勸阻,執意要去便利店買夜宵。


 


結果被幾個歹徒盯上,尾隨她到便利店後門,實施了搶劫。


 


畫面裡姐姐受到驚嚇,卻因為醉酒後沒有力氣,全身上下所有財物都被洗劫一空。


 


大概是歹徒打算收手時,姐姐大聲呼救,他們一時慌張,怕被發現,急忙捂住姐姐的嘴把她拖上了停在附近的轎車。


 


其他路面監控追擊到了車輛行蹤,行至深山後便沒了內容。


 


我突然聽見繼父在停屍間悽厲的慟哭。


 


趕過去發現姐姐屍體被動物啃食,

已經破爛不堪,頭發凌亂,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印記,還有拿煙蒂燙過的疤痕。


 


下體撕裂嚴重,凌虐跡象明顯。


 


哪裡像她賊喊捉賊那次,看得我恨痛交加。


 


我不願再想,還是回到了媽媽身邊。


 


她心情好了些,嘴角都帶著笑意。


 


「這就是報應啊齋齋。」


 


是啊,一命還一命。


 


「你還能原諒媽媽嗎?」


 


她低下頭,悲傷的笑了笑。


 


問出的這句話隨著風吹過,消散在了空氣中。


 


真的很諷刺。


 


我生前受著她的冷待,怎麼還能讓我原諒呢?


 


媽媽應該也知道,她自嘲地搖搖頭,抱著我的骨灰盒坐了很久。


 


自那天起,媽媽不再整天在家度日。


 


她聯系朋友給我買了塊墓地,

老一輩很講究入土為安,我也漸漸感到靈體在以緩慢的流速消散。


 


在骨灰盒放入墓洞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拉力仿佛要把我吸進盒子裡,但很溫柔,像媽媽拉起我的手。


 


我似有所感,把頭扭向媽媽,她好似也在看我。


 


她眼圈立馬紅了,流出眼淚,我們好像隔得很遠,她掙扎著,朝我這邊跑來,邊跑邊哭喊。


 


「齋齋。」


 


我看著她的口型是這樣的。


 


我面無表情,隱約整個人竟越來越輕松。


 


「下輩子別再遇見了。」


 


不知道媽媽能不能聽見,我沒有絲毫留戀的轉回頭,順著拉力越走越遠。


 


不再回頭。


 


後來,在那棟房子裡,居民發現了一個女人的屍體。


 


她吞安眠藥自盡,嘴裡還溢滿了沒咽下的藥片,S法非常痛苦,

她卻仿佛要去什麼淨土一般。


 


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