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舅舅在病床痛哭流涕,「姐,我一定救你!」
可扭頭卻拿走了我媽的救命錢,並拒絕捐獻骨髓。
我聽見他和舅媽說:「她也沒什麼利用價值了,我救她幹嘛,我又不傻!」
媽媽在我眼前一點一點S去。
十五年後,舅舅的兒子得了和媽媽一樣的病。
唯一配型成功的人,是我。
1
接到舅舅電話時,我和我爸剛到墓園,準備給我媽掃墓。
「迪迪,我是舅舅!」舅舅的聲音慌裡慌張的,「迪迪你在哪,舅舅想你了,你回家看看吧!」
我掀著眼皮,看了一眼長滿雜草的墓。
心情復雜。
握著電話的手,控不住地顫抖。
見我沒吭聲,
舅舅自顧自地又說:「你爸也是,帶你一走就是十幾年。舅舅和舅媽天天都想你,尤其是你舅媽想你都想得病了,你回來看看她吧。」
「舅舅。」我問他,「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舅舅想也不想就回答:「當然記得啊。今天可是個天大的好日子,每年我都慶祝呢。」
「十五年前的今天,醫生說你舅媽懷孕了!哎呀迪迪,你是不知道,你舅媽生了個大胖小子。虎頭虎腦的,可愛極了。他天天說要找姐姐呢,你趕緊回來一趟吧。」
我渾身惡寒,恨意在胸腔裡肆意撺掇著,我赤紅著眼,盯著我媽的墓碑,一字一句地道:「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電話那邊,瞬間沒了聲音。
幾秒後,電話掛斷了。
我冷笑一聲,不過沒關系,他還會再給我打的!
我和爸爸用提前帶來的鐮刀,
將墓周圍的雜草都清理幹淨了。
我爸拿著泛黃的帕子,小心翼翼插著墓碑上的照片。
他的眼角紅了,我也哭了。
照片上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揚,笑得那麼溫柔,那麼美。
她卻S在了親弟弟的貪婪和自私中。
2
十五年前,我媽得了白血病。
舅舅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人。
我跪在舅舅面前,哭得幾乎快要說不出話了,「求你了舅舅你救救我媽吧,我媽以前那麼疼你。」
「姥姥姥爺走得早,是我媽把你養大的,她餓得前胸貼後背,卻讓你頓頓有白米飯吃。」
「你沒錢讀書,是我媽賣血打工供你上學,給你買房娶媳婦。」
「這些年我媽對你掏心掏肺,寧願我和我爸受委屈也不會委屈你一下。」
「我媽她快S了,
隻有你能救她了……舅舅我給你磕頭你救救她吧。」
走廊的盡頭,冷風從窗縫灌進來,隻有十二歲的我跪在舅舅面前。
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SS抓著舅舅的褲腿。
舅舅卻是一臉為難:「迪迪,舅舅本來是要救你媽的。可他們都說捐了後身體會有後遺症,我要是有個什麼事你舅媽怎麼辦?你得讓我給你舅媽留點保障吧。」
我聽明白了,他還惦記著我家的房子呢。
我爸毫不猶豫把家裡的房子過戶到了他的名下,可他扭頭就反悔了。
我聽見他和舅媽說:「房子到手了,她也沒什麼利用價值了,我救她幹嘛,我又不傻!」
他和舅媽帶著房產證連夜消失了,我媽似乎感覺到了些什麼,下半夜的時候就不行了。
她在我懷裡,
身體一點一點變冷。
3
準備下山的時候,舅舅和舅媽姍姍來遲。
「一大早就想著來給姐燒點紙,結果有事耽誤了!」舅媽氣喘籲籲地跑到我媽墓前,裝模作樣地祭拜。
如果不是十五年那個冬天,我親耳聽見她和我舅舅說:「你姐多大的臉還想讓你捐骨髓救她?她一個女人早早S了是她的福氣!」我一定會被他感動到。
十五年裡的,每個夜晚,我都被恨意折磨得痛不欲生。
「姐啊,你走了十五年。弟弟想你啊,弟弟這心難受。」舅舅痛哭流涕述說著對我媽的思念,絕口不提當年他是怎麼出爾反爾,給了我媽活下的希望又親手打碎的事。
如果不是我爸攔著我,我早就用手裡的鐮刀砍S兩個人了。
兩個人演夠了,一左一右圍住我,噓寒問暖著:「這麼多年不見迪迪長這麼大了,
和我姐長得一模一樣,一樣漂亮,有對象沒有?」
舅舅虛偽的嘴臉,讓我惡心得想吐。
「舅舅有什麼話,直說吧。」
我舅舅這個人,用我爸的話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每次來我家,都是有目的的,不是想借錢就是闖禍了想讓我媽給他擦屁股。
我媽S後,我們家也算是和他撕破臉了。
十五年他都沒給我媽掃過墓,知道我回來了,卻著急忙慌地跑來。
舅舅觍著臉,有些尷尬,有些猶豫:「龍龍他……就是你表弟,他生病了。」
「我又不是醫生,找我也沒用。」我甩開舅舅和舅媽的手,挽上我爸的手臂,冷著臉看著他們,「還是說你們想借錢?可是親愛的舅舅舅媽,十五年前你們連一身像樣的衣服都沒留給我們就把我們趕了出去。
」
舅舅和舅媽的臉色越發難堪了,連說是誤會。
「迪迪走吧,一會趕不上飛機了。」我爸催促我。
這些年,他對舅舅的恨,一點也不比我少。
他隻是不想連累我罷了。
「迪迪,你救救你表弟吧!」舅媽突然衝過來,跪在我面前,「迪迪現在隻有你能救他了,舅媽求你救救他。隻要你肯救他,舅媽什麼都答應你!」
舅舅遲疑了一下,也跪了下來,不疼不痒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知道我對不起我姐,可我也是沒辦法。再說了,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就看在龍龍是老宋家唯一的根,你給他捐骨髓救救他吧。」
媽媽靜靜躺在墓裡,也不知道能不能聽見舅舅和舅媽說的話。
「想我救他,也不是不可以。」
我低頭,迎上二人欣喜若狂的視線,
笑了一下後又看向他們身後的墓碑。
「如果我媽同意,我就捐。」
4
我媽S了,S了整整十五年。
一個S人,怎麼可能開口說話?
看著舅舅和舅媽的臉色一點一點冷下去,我心裡出奇地痛快。
「龍龍是個好孩子,就是可惜有對人渣父母。」
「你怎麼說話呢?龍龍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逼S他?你還有沒有良心,我看你是讀書都讀狗肚子裡了。活該你媽S得早,不然早晚也被你氣S。」舅媽裝不下去了,指著我鼻子媽,「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多金貴一條命你說不救就不救,你喪盡天良啊你。」
我困惑輕語著:「是呀,一條人命怎麼能說不救就不救了呢。」
舅舅羞愧地低下了頭:「迪迪……」
「去看看龍龍吧。
」
我突然打斷舅舅的話。
他和舅媽以為我改變了主意,忙不得帶著我和我爸去了醫院。
看著已經翻新的醫院,我爸嘆息了一聲:「你媽就是在這家醫院走的。」
舅舅和舅媽的心頭,仿佛被蒙上厚厚一層陰霾。
進進出出的人,眼中都黯然無色,壓抑得好像S亡隨時會降臨。
在狹小擁擠的四人間病房裡我看到了龍龍。
許是冥冥之中有緣分,龍龍睡的床位也是我媽媽當年睡過的。
5
龍龍問我北京好不好。
我告訴他很好。
他如古井般的雙眼突然亮了起來,「我喜歡北京,等我病好了,我要去北京,我要當飛行員!」
「我媽也喜歡北京。」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好像明白了些什麼,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後又什麼都沒說。
我問他:「你是不是想說,你們可以一起去北京?」
龍龍微微點了點頭。
我笑了笑:「可是不行了哦。」
「她S了。」
「十五年前,就S在你睡的這張病床上。」
6
如果非說我媽是個扶弟魔,不如說她是個苦瓜。
姥姥姥爺去世得早,生下我媽和舅舅姐弟倆相依為命。
年僅十歲的姐姐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七歲的弟弟。
媽媽說,舅舅對她很好的。
她小時候被鄰居欺負,舅舅會奮不顧身衝過去,把對方牙齒都打碎了。
她上山割豬草掉進別人設的陷阱裡,舅舅用瘦弱的身體拼了全身力氣把她救上來。
她被差點被人拐走做童養媳,
舅舅拿著磚頭把對方開了瓢。
再後來,舅舅高中畢業後進了廠子,拿的第一份工資是給媽媽買了條紅色的連衣裙。
那條裙子,媽媽一直珍藏著不舍得穿。
我問過媽媽,那舅舅是什麼時候變的呢?
媽媽虛弱地靠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紛紛落葉,久久未回復我,待我再問時,卻發現她早已經淚流滿面了。
我便什麼也不敢問了。
過了很久,媽媽又開口:「迪迪以後考北京大學好不好?代媽媽去看看北京,看看故宮,看看長城。」
「好,我帶媽媽去北京。」
媽媽強忍著眼角的淚光,笑著撫摸我的臉龐:「迪迪,媽媽對不起你。」
再後來,癌細胞擴散,媽媽變得口齒不清。
隻能看著我和爸爸默默流淚。
我不知道,
當初她知道,她最疼愛的弟弟不僅見S不救還騙光了爸爸手裡的錢,是什麼感覺?
有沒有後悔。
可是我後悔了。
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7
爸爸被舅舅纏住了,醫院的走廊裡站滿了人。
舅舅跪在爸爸面前:「姐夫,我求你了,你勸勸迪迪好不好?現在隻有迪迪能救龍龍了。迪迪做姐姐的不能見S不救啊。」
「姐夫我給你磕頭行不行?隻要能救龍龍,您讓我去S都行。」
舅舅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把額頭都給磕出血來了。
爸爸被來來往往看熱鬧的病人和家屬議論紛紛指指點點,卻始終沉默不語。
「龍龍才十五歲啊,他那麼小……他還想讀書還想去北京,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問過醫生了,
捐骨髓不會對迪迪的身體造成影響的。」
「我保證,迪迪做完手術後的費用和生活費我全出!」
「姐夫,我姐在天之靈知道龍龍病了,她得多心疼啊。」
我穿過人群,站到爸爸身邊。
爸爸拍了拍我的手,對我搖搖頭:「爸爸給你帶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小餛飩,趁熱趕緊吃。」
「好。」
我挽著爸爸的臂彎,準備離開。
舅舅卻又衝了過來:「迪迪你媽要是知道你見S不救肯定饒不你!」
8
舅舅一臉坦然地提起我媽,讓我有一種他不曾對不起我媽的錯覺。
我停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剛剛和龍龍聊了很久。」
「他說他喜歡北京,我說我媽也喜歡。他說要和我媽一起去北京,
可我告訴他不行。他問我,為什麼。」
舅舅瞬間緊張起來:「你和他胡說什麼!」
「他十五歲了,卻不知道自己的姑媽早就S了。可見這些年,你們根本就沒有提過我媽!也對,你背信棄義,騙走房子後反悔不給我媽捐骨髓,害得我媽在我懷裡一點點S掉。你怎麼敢提?」
舅舅厚顏無恥:「大人之間的事情和孩子無關,你不能因為我姐的事情,就對龍龍見S不救。」
你瞧,他也知道這是見S不救。
可當初,他怎麼就忍心見S不救呢?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你就沒想過,龍龍生了和我媽一模一樣的病,難道不是報應嗎?」
「你做的孽,十五年後報應到了你唯一的兒子身上。」
「瞧,老天爺是公平的。」
舅舅惱羞成怒了,
他衝過來想要打我。
一巴掌卻狠狠落在了擋在我面前的龍龍身上。
「龍龍!」舅舅立馬緊張起來,「你衝過來幹什麼,你身體本來就不好……趕緊回病房去!」
龍龍卻反問:「爸,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舅舅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認。
龍龍一臉S灰色:「爸,你怎麼能那麼殘忍呢。」
「爸當時就想著給你媽和你一個保障……再說了,就算我捐了,我姐也未必能活。」
「所以就算我捐了,龍龍也未必能活。」
我把話原路奉還。
舅舅還要來打我,又被龍龍攔住了。
虛弱的龍龍紅了眼睛,一米七多的大個子卻格外單薄,一副隨時都會S去的樣子。
內疚不?
不,一點也不。
刀子割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未必知道痛,可割在他最在乎的兒子身上,他才會知道什麼叫痛不欲生。
9
聽說龍龍陷入了昏迷,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爸爸沉默著。
我問爸爸:「爸爸,你怪我嗎?畢竟,龍龍也算是無辜的。」
爸爸卻搖搖頭:「享了你舅舅的福,就得受你舅舅作的孽。無辜的人,從來都是你媽媽。」
爸爸說完便紅了眼睛。
媽媽走的這些年,他一直都表現得很堅強,從不在我面前表示出任何的脆弱和思念。
可我知道,爸爸思念成疾,若不是為了我,他怕是早早就去陪媽媽了。
我握住爸爸的手:「爸,我必須給媽媽討回公道!」
「你大了,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爸爸都支持你。」
我的眼眶也忍不住湿潤,我像小時候那樣靠在爸爸的肩頭,聲音哽咽著:「爸爸,我想吃紅燒帶魚了。」
爸爸嗯了一聲:「等回北京,爸爸給你做,以後隻要你想吃,爸爸就都給做。」
紅燒帶魚是我和媽媽最愛的一道菜。
亦是爸爸的拿手菜。
但媽媽去世之後,我和爸爸心照不宣地再也沒有提起過這道菜。
10
龍龍被搶救了過來。
醫生說,骨髓移植迫在眉睫,不然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舅媽一夜之間白了頭發。
舅舅的腰再也沒有挺直過。
鞭子打了自己身上,才意識到有多疼,可惜一切都晚了。
我冷眼旁觀著。
我深知,舅舅和舅媽的性格,
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果不其然,舅舅拿來了房產證,他又跪了下來,這次他既卑微又誠懇:「迪迪,這是當年我從你那騙走的房產證,我們現在就可以去過戶。」
「當年是我畜生,我不該騙你,不該對我姐見S不救。我知道我罪該萬S,可舅舅真的求你了,救救龍龍吧。」
舅舅哭著哀求的同時,還拿出了很多獎狀。
「你看這些都是龍龍的,他學習真的很好很好……」
舅舅的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地掉,落在龍龍的獎狀上。
舅舅把「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幾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可惜,我是個冷血的人。
我如願拿回了房子。
爸爸一遍又一遍翻看著寫上我名字的房產證,憶往昔著:「當年我和你媽媽為了能讓你出生後,
我們一家三口能安穩下來,沒日沒夜地工作,我去工地給人抬鋼筋搬水泥,你媽騎著自行車風雨無阻地走街串巷賣著小百貨。」
「就這樣,一點一點攢出錢,買了房子。」
「你媽媽說小公主都喜歡粉嫩嫩的,所以你的房間刷了粉色的牆,買了粉色的床,就連你用的洗臉盆都是粉色的。」
爸爸越說越心酸,我越聽越難過。
舅舅騙走房子後,重新裝修了房子。
早也就不復當年的模樣了,更沒有了我們一家三口生活過的痕跡。
11
爸爸把舅舅揍了一頓。
他指著舅舅:「陳建誠,你對不起你姐!」
罵完之後,又瘋狂扇了他好幾個巴掌,仿佛要把這十五年來積壓在心頭的怨恨都發泄出來。
舅舅任由爸爸怎麼打都不還手。
他或許期待著,爸爸發泄完之後,就會勸我給龍龍捐骨髓。
畢竟,在他心中,我爸爸是個好老人。
可這一次我不一樣,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爸爸不會再當老好人了。
「滾!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舅舅被打成了豬頭,他抓著爸爸的腿:「姐夫房子還給你們了,你打也打了,也解恨了。您勸勸迪迪吧,以後我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舅舅開始了新一輪的道德綁架。
爸爸依然心硬如鐵:「自作孽不可活,你心疼你的兒子,我也心疼我閨女。今天就算是你S在我面前,我也不同意的。」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