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不過，他拿著手機跑到了我媽的墓前，一邊開著直播一邊賣慘。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害S了我姐姐，我S而無怨。我隻求我S後，姐夫你原諒我。」
「罪不及妻兒，龍龍是無辜的。姐夫，你就勸勸迪迪吧！」
「我問過醫生了，捐骨髓不影響身體健康的，但能救人一命啊。」
「姐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生前那麼疼我，你早就原諒了我是不是？你要還活著該有多好啊，姐夫就不會那麼欺負我，龍龍也不會病成現在這個樣子……」
墳頭，自S，骨髓捐獻。
單拎出來一個都能上熱搜，更何況是三個 buff 疊加，直播間瞬間湧進幾十萬人。
【媽呀頭一次看見墳頭直播的，主打一個刺激？】
【撒意思啊？
我聽著是博主害S了姐姐，現在又哭著求姐姐原諒？早幹嘛去了，人都S了。】
【要自S就趕緊的啊，磨嘰什麼。】
【我聽明白了，是博主的兒子病了，想要他姐夫的女兒捐骨髓，但人家不願意，擱這道德綁架呢！】
【不是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為啥不捐？】
【就是啊，捐骨髓而已，又不是割腎，都是親戚，至於這麼冷血嗎？】
【等等，我吃明白了！家人們，博主當年不僅拒絕給他姐姐捐骨髓還騙走了人家房子，現在報應到自己兒子身上了！】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博主還是去S吧。】
譴責舅舅的話刷滿了屏幕，舅舅見勢不好便拉黑了幾個說出真相的網友。
本來還有網友支持他，可他這一番拉黑操作反而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
要不怎麼說這屆網友不好糊弄呢？
真是什麼陳年舊瓜都能挖出來。
更有甚者，連當年我大冬天跪在走廊求他的照片都有。
網友說：【這是當年在醫院不小心拍到的，我記得當時小姑娘聲淚俱下地求男人救救她媽媽，男人沒有立馬答應，反而說自己老婆懷孕了要有什麼保障之類的。】
【如果樓上是說真的，那麼所謂的保障就是人家的房子？】
舅舅並非真心要自S，可網友這麼一弄，他反倒有些無法收場了。
眼看著要天黑了，網友紛紛喊話讓他快點。
舅舅尷尬得不知所措，舅媽及時趕到，她痛哭流涕了一場，舅舅順坡下驢說自己一時衝動，對不起他們母子倆。
二人又上演了一出深情的戲碼後，夫妻雙雙把家還。
到了醫院，
卻發現龍龍失蹤了。
13
龍龍坐在天臺上，身後便是三十多層的深淵。
他的雙腳搭在外面，脆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下去。
舅舅和舅媽崩潰了。
二人跪在地上求他：「龍龍你下來，有什麼事和爸爸說，爸爸都會滿足你的。」
舅媽幾乎哭暈了過去，「龍龍你別怕，你迪迪姐姐已經答應給你捐骨髓了。你的病很快就會好了。」
「夠了！」龍龍突然大吼一聲，「你們別再騙我了，也別騙我姐了。」
舅舅和舅媽怕他情緒激動，不敢再亂說話，隻是一個勁地哭。
「姐，你來了。」
我冷冷瞥了一眼舅舅和舅媽，向龍龍靠近。
舅舅和舅媽怕我會揭穿他們的謊言，SS抓住我不讓我過去。
舅媽甚至求我：「求求你了別刺激他好不好？
你要我的命我給你，求你別傷害我兒子。」
「是他給我打電話，讓我來的。」我推開舅媽，眼神越發冰冷，「不想他跳下去，就給我讓開！」
舅媽被舅舅拽開了。
龍龍看到我後，情緒穩定了許多。
「姐，我還能叫你一聲姐嗎？」
我面無表情地點頭。
龍龍很開心，常年被病痛折磨得黯然無光的眼眸，此刻像墜落了星光一般。
「姐，對不起。」
他和我說道歉。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怎麼辦。
甚至內心閃過愧疚，但很快我就把這個念頭打掉了，他不無辜，無辜的是媽媽！
「你找我有什麼事？難不成你想和你爸爸一樣，用S威脅我嗎？陳龍龍，這輩子我最害怕的時候就是我媽S的那天。」
「她S了以後，
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所以，就算你當著我的面跳下去，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你的威脅對我沒有用。」
我一字一字說出冰冷的話。
舅媽撲過來用力打我，「你有沒有點人情味啊，你逼S龍龍對你有什麼好處？」
「是，是對我沒有一點好處。他S了我媽也活不過來，可我就是想讓你們也嘗一嘗我當年的滋味。」
可以說我喪盡天良，也可以說我心狠手辣。
沒關系。
隨便說什麼都好。
畢竟，失去媽媽的人不是他們。
「媽，你別打姐。」龍龍開了口，制止了舅媽，他說，「媽，姐沒做錯。換作是我，我也不捐。」
「龍龍！」
「媽，你愛我嗎？」
「愛！媽媽當然愛你了，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啊。
」
龍龍笑了：「我也愛媽媽。」
舅媽欣慰不已，淚眼婆娑，「那你先下來好不好，別嚇唬媽媽了，媽媽受不了。」
龍龍卻沒有動，他笑著看著我：「可是，姐姐的媽媽也最愛她，她也愛她的媽媽。」
舅媽愣了一下，徹底崩潰了。
舅舅也愣了一下，他不似舅媽那樣瘋了一般拿頭撞牆，他隻是沉默著，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再想些什麼。
「別再逼姐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今天的事情，究竟是龍龍的苦肉計，還是他真心想和我道歉。
但都不重要。
無論他們一家三口做什麼，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的。
14
舅舅自導自演的直播自S並沒有給他帶來同情，反而是精明的網友戳穿了他的虛偽，看清楚他的目的。
紛紛罵他忘恩負義，罵他罪有應得。
更有甚至會給龍龍寄一些髒東西，罵他怎麼不早點去世。
舅舅舅媽崩潰，日日夜夜以淚洗面。
龍龍的病情開始加速惡化。
就連醫生都隱晦地說，骨髓移植已經沒有用了。
可舅舅和舅媽依然固執地認為隻要骨髓移植了，龍龍的病就會好。
哪怕他們已經傾家蕩產，甚至連住院費都交不起了。
他們去求基金會，網上各種發帖求人，但唯獨不再提起我。
他們好似真的忘了我。
真的那麼容易放棄嗎？
並沒有。
沉默隻會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
在龍龍又一次下病危通知書時，舅舅綁架了我。
他把刀抵在我脖子上威脅我，
情緒激動不已，拿著刀的手不停地顫抖，他恐嚇著的同時又有幾分哀求：「說，你答應給龍龍捐骨髓，說！」
刀子架在脖子上，我明明應該很害怕的，可舅舅的瘋狂卻讓我出奇地冷靜。
「S了我又能如何呢？龍龍就能得罪了？」
舅舅哽咽不已，「我沒有要S你，我就是想求你救救龍龍。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沒有救你媽。可是我已經知道錯了啊，我姐說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為什麼不能原諒我？」
「趙迪，我是你舅舅啊，你原諒一次你舅舅不行嗎？」
「不行。」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他。
「你永遠都不會明白，十五年前那個冬天，我失去了什麼。」
不隻是媽媽，還有對人性的善意，以及我的良心。
「我可以漠視地看著陳龍龍去S，
就像當年你漠視我媽媽去S一樣。你知不知道，我媽媽S的時候眼淚都沒幹，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她疼大的弟弟會那麼對她。」
舅舅的手顫抖不止，連刀幾乎都要拿不住了。
我想他或許真的不是想S我。
這，隻是一個為救兒子，又無能為力被逼走投無路的可憐父親最後的掙扎。
我也掙扎過。
我知道有多痛苦。
能看到他和我一樣痛苦，就算S也算值得了。
「你閉嘴你別說了，我去S還不行嗎，我去地底下給我姐道歉求她原諒還不行嗎？」
「趙迪，你剛出生的時候我也抱過你，你牙牙學語時奶聲奶氣叫我舅舅，我都記得。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知道真的會有報應啊。」
「可是要報應就報應到身上，龍龍是無辜的啊。」
我冷漠地看著他「懺悔」。
禍不及妻兒的前提是惠不及妻兒。
顯然陳龍龍不是。
他得到了舅舅百分之兩百的寵愛。
按照當年舅舅的說辭，他騙走我家的房子也是因為舅媽懷孕了，他要給妻兒一個遮風避雨的家。
所以，他怎麼會無辜呢？
「舅舅，這些年你真的後悔過嗎？」
我問舅舅。
舅舅愣住了，他看著我，又好像沒看我。
我看不懂他眼底的復雜。
15
舅舅還沒來得及回答我的問題，他便被警察帶走了。
爸爸心有餘悸地把我抱在懷裡，確定我沒有受傷後才松了一口氣。
爸爸說，他買了機票，要帶我回北京了。
我說好。
回到北京後，爸爸從熟人那知道了後面的事情。
舅舅因為綁架罪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
舅媽守著龍龍一天一天熬著，不知道何日是頭。
年底的時候，我爸又帶我回去了一趟，去祭拜我媽的時候，發現她的墓碑前擺放了她生前最喜歡的玫瑰花，還有她最愛吃的餃子。
下山時，我在車上發現了等公交車的舅媽。
她已經全白了頭發，面如枯槁，佝偻著身體，整個人老了不止十歲。
白雪紛飛，她凍得不停跺腳。
車子飛馳而過的瞬間，她好像看見我了，可我隻是讓司機開快一點。
至於龍龍。
聽說他沒熬過這個冬天。
16
回北京之前，我去看了舅舅。
他看到我很意外，又出奇地平靜，看來在這裡，他的罪孽得到了諒解。
那怎麼能行呢？
他應該帶著罪孽，活一輩子。
S人誅心。
於是，我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舅舅，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麼遠在北京的我卻能和龍龍配型成功？」
舅舅怔了一下，疑惑不定地看著我，好像明白了些什麼：「你……你……」
「我知道龍龍生病那天，便特意去捐了骨髓。連老天爺都幫我，親生父母都配不上，偏偏我配上了。」
舅舅瞬間紅了眼睛，情緒也變得激動：「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怎麼能這麼做！為什麼你給了我們希望又親自打破。不對，從一開始就是你的報復！」
我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得眼淚流了出來。
「是你先打破我和我媽媽希望的。」
我仿佛又看到了十五年前，
我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的那個畫面。
那天那麼冷，冷得我渾身發涼。
卻遠不及舅舅的拒絕。
「如果從一開始你就拒絕，那我也不會這麼恨你。可你偏偏滿口堅定地答應了，你甚至是當著我媽媽的面，親口和她承諾會救她的。」
「你知不知道她有開心？她說等她病好了，她要給你包你最愛吃的蝦仁餃子，她說冬天了要給你的毛衣還織好……」
那年冬天，媽媽靠在我懷中，和我說了很多很多她和舅舅小時候的事情。
她說她沒辦法，爸媽走得早，她隻能和弟弟相依為命。
她也想吃白米飯啊，可弟弟那麼小……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就心軟了。
「可她等啊等啊，等來的是你騙走了房子然後消失了。
」
「所以你瞧，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你兒子也沒了，他明明可以活的，他和我媽媽明明都可以活的！」
我說得痛快,舅舅的臉色卻愈發蒼白。
他掩面痛哭，可惜我早就不相信眼淚了。
「帶著對你兒子的愧疚,好好活著吧,活一輩子！」
17
再後來,聽說舅媽S了。
她整日瘋瘋癲癲,見到別人的家孩子就叫龍龍。一開始大家同情她沒了孩子，可漸漸舅媽開始搶孩子了。
大家忍無可忍,便報警。
警察知道舅媽的情況,沒辦法隻好送去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又能有多好過呢？
某天夜裡，她偷跑了出去,等再找到的時候，人已經凍S了。
她手裡還抓著兒子的照片。
18
舅舅出院後,
整日借酒消愁。
總有人會在不同的地方發現他,天橋底下的垃圾場,醫院旁邊的小賣部，墓地的山腳下……
他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著每一天。
時而糊塗時清醒。
糊塗時會和人說,他兒子很有出息，去北京上學了是飛行員。
清醒時又會說,自作孽不可活，做人要有良心。
再往後的幾年裡,舅舅消失了。
是S是活沒人知道。
19
我和爸爸在北京安了家。
他喜歡小孩子，便去幼兒園當起了廚師，也算是重操舊業。
而我則朝九晚五繼續做個苦逼的社畜。
我們都很努力地活著。
活著,就好。
番外
１
媽媽去世後,
雖然爸爸帶我離開了，他也勸我要放下過去要好好活著。
可我心裡總是過不去這個坎。
我總覺得，做錯事情的人就得付出代價。
所以我就像個偷窺的小偷一樣，總是盯著舅舅一家,暗暗期待著有一天,他會得到報應。
丟了工作,或舅媽出軌，又或者出門被車撞S等等。
但唯獨沒想到，會報應到陳龍龍身上。
他得了白血病,和我媽一模一樣的病，都得靠移植骨髓活下去。
一種莫名的預感讓我興奮不已。
我去捐了骨髓,期待著能和陳龍龍的配型成功。
或許真的是媽媽心有不甘，我真的配型成功了。
那麼多人,隻有我一個人。
瞧，時機這不就來了？
２
媽媽忌日前,
我和爸爸說我們很久沒回去了，去看看媽媽吧。
我知道這些年爸爸為了我,一直把對媽媽的思念放在心裡。
他比任何人都想回去看看我媽媽。
於是我們回去了。
媽媽的墓預料之中的荒涼，她親愛的弟弟這十五年來從未來看過她一次。
舅舅給我打了電話。
他求我給龍龍捐骨髓。
他跪著求我,他終於也和十五年前的我一樣體會到了什麼叫悲痛欲絕。
十五年來的每一天，我都幻想著這一天的到來，我被恨折磨得遍體鱗傷，我怎麼會輕易心軟呢？
應該說，我從沒打算心軟。
即便是見到了陳龍龍是個好孩子，我依然惡毒地不想救他。我故意讓他知道十五年前他爸媽做了什麼孽,我就是要他內疚啊。
我錯了嗎？
或許吧。
但沒人有資格批判我，因為失去媽媽的人，不是他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