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個我費盡心思、千辛萬苦追到手的男人。
我的男人。
1
當滕律把離婚協議書放到我面前,跟我坦白他不喜歡女人,喜歡男人的時候,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的腦袋像生鏽了十幾年不曾工作的機械,忽然轉動一下,迸出刺眼的火花。
那是我穿到這個小說裡,最明晰的一條故事線。
2
「不行。」我的臉色一定很慘白,當我細致回憶起這條故事線時,我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滕律還是很溫和地跟我解釋緣由,並且許給我很多好處,包括並且不限於八成的財產以及終身赡養。
我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
我一定是要哭了,因為他總是會在我哭的時候,
露出這樣擔憂的神情。
「滕律,我不願意……」我的嗓子像生鏽的機械運轉起發條,艱難生澀。
他起身繞過茶幾,單膝跪在地毯上,仰視著我,他猶豫著想要給我擦眼淚,卻又在遲疑。
可他是滕律,所以他沒有辦法放任我哭。
他用幹淨柔軟的手帕細致地給我擦臉,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我的兩頰,手指隔著手帕觸碰我的臉。
我的眼淚滴在他的手背,我能清晰感覺到滕律的手頓住了。
而我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3
可是他能怎麼辦?
他是作者命定的男主之一,是先天性向為男的人,是為愛做 0 的受,是一個忠貞專一的男性。
他無法容忍對我背叛,也無法糾正他不愛我的事實,更無法抗拒天生的基因。
這所有的一切,都隻能讓他選擇離婚,所以他努力想要補償在這段感情裡唯一受傷的我。
所以即使我說不離婚,他也沒有辦法拒絕。
隻要我不松口,他就要和我糾纏一輩子,無論虛情假意。
4
我穿來的時候,就是個偷看耽美小說猝S的初中生。
滕律的故事我隻是聽同學說的,本來打算回家看的,結果剛翻開就猝S了,來了另一個世界。
我甚至不知道這裡的男主受叫滕律,所以見到滕律的時候,我根本沒有一點懷疑。
不僅沒有懷疑,我還對他日久生情了。
滕律高中還是一個沉默寡言,陰暗潮湿的內向小透明,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頭發剪得很參差,像被狗啃了一樣。
雖然他眉眼相當精致,但是皮膚曬得很不均勻,
左一塊白右一塊黑,都不知道怎麼曬出來的。
當時流行氛圍感男神,一般必備一個優秀的發型和非常有感覺的穿搭,很明顯,這兩樣跟滕律一點不沾邊。
就純靠硬帥,可惜這一點帥不足以讓他的名聲傳遍整個學校,所以我真的很陰暗地慶幸。
慶幸我的珍珠在我沒有能力的時候,蒙塵。
5
原身,或者說我的家是單親家庭,但是我的媽媽很厲害,她一個人就能把我們倆的小家打理得很好。
雖然這樣,但其實也不是那麼順,因為我爸爸去世了,我們家沒有一個很強有力的守護者,有些時候,學校裡會有不懷好意的小混混欺負我。
那個時候上完晚自習回寢室,我都要在懷裡揣一塊磚頭。
我怕有人堵我,上次那群瘋女人要堵我,逼我進廁所,就被我用磚頭恐嚇走了。
很顯然,夜路走多了,就是很容易見鬼。
那個堵我的瘋女人把她染黃毛的男朋友帶過來堵我。
她就在我揣磚頭在監控底下慢跑的時候,從後面撈著我的肩,把我強行拐進沒修好的教學樓裡頭。
我自認為從始至終都沒有招惹過這種女的,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她們為什麼總是想來找我事。
難得耐著性子的小太妹聽完的話,用食指和中指還夾著煙的手來拍我的臉,挑著眉罵我:「媽賤生的雜種也賤,要怪就怪你媽不檢點。」
她掐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掰過來推過去,讓人把我制住,然後用煙頭一下一下點我的臉。
「媽的,長一張 B 子的臉。」
我甚至都沒開始叫,滕律就衝進來,把她們都揍了一遍。
男的連打帶踹,女的也沒放過。
6
那天,我和他在未完工的教學樓裡,把這群混蛋打得面目全非。
打完的我們又抱在一起哭,腳邊都是被打到躺著起不來的人。
我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一點都不好看,他哭得很斯文,眼淚一顆一顆地落。
「好了,不哭。」我抹了一把臉,然後抬起袖子給他擦臉。
他好乖巧,就站在我面前,低著頭,額頭上汗沾著他狗啃過的頭發,我一邊哭一邊笑,鼻涕泡一會大一會小,很滑稽。
滕律是孤兒,多虧我媽心善,就喜歡這種乖巧小孩,平時就帶著我倆幹活。
所以我和滕律,正兒八經青梅竹馬。
他長得真的很好看,眼睛細碎的光流轉,堪比雲蒸霞蔚,就算前頭是地獄,都能把人騙得一腳踩進去出不來。
我喜歡。
7
我倆高考朝四晚二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都沒熬S。
把我媽熬倒了,沒撐住。
後來有一個很火的話題,說孩子正在高考,母親患癌是否要告知孩子。
裡面所有支持「不要告訴」的,我全部舉報了一遍。
我怒幹三天三夜,舉報上萬條。
然後幹不動了,讓滕律把這個問題壓下去,封了,雪藏,不許再出現。
8
我媽病了。
要知道,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媽已經瞞了我和滕律三個月了。
三個月,三個月能發生什麼?
三個月他爹的能把一個活生生的大美女熬成骨瘦如柴的白骨!
我絕對哭得很慘,哭的腿軟到走不動路。
還不敢在醫院哭。
在醫院,我得給我媽吹牛逼,說我所有科目那是手到擒來,易如反掌啊,易如反掌,一個狀元那不是輕輕松松的,清北不得我隨便挑,我愛上哪個上哪個,到時候他們搶我搶得不可開交,還要我老媽給我把把關……
我媽不說話,她光頭锃亮,燈光又太亮,這麼一反光,刺的我眼睛生疼。
她怎麼不說話啊,就看我,聽著我講,我好害怕。
後來我媽太累了要睡覺,我就坐在陪護椅上,是不是伸手去探我媽的鼻息,有氣我就坐回去,沒氣我就嚎,嚎得整個病房都說我媽不懂事,這麼大年紀還跟小孩開玩笑。
我媽隻是笑笑,也不說話。
所以就是我說話,因為滕律那個啞巴也不說話。
他隻會拿錢交錢做飯帶飯換班。
9
有一天晚上,
我熬不住了,和滕律換班。
他送我下來。
醫院大門還沒出呢,我就直接哭跪下了。
我扒拉著滕律,求佛祖求上帝求關二爺求耶穌求羽蛇神求安拉……能求的我都求了一遍,可是他們不顯靈。
我都要哭斷氣了。
滕律還是一言不發,他用力地摟緊我,似乎要勒斷我骨頭,將我狠狠塞進他的身體裡。
他很艱難、很幹巴地一遍遍對我催眠:「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那時候太晚了,公交車都停運了,為了省十幾塊的打車錢,滕律就背著半昏迷半清醒的我走了五公裡的路回家。
「滕律,你說,為什麼啊,我們怎麼這麼慘呢?」我的臉貼在他的背上,眼淚浸湿了他薄薄的衣衫,「我沒有爸爸了,
現在我差點就要沒有媽媽了……」
夏夜的風裹挾著一絲絲清涼,溫和地吹著他略長的頭發。
柏油馬路滲出的味道很難聞,很少的蟲鳴窸窸窣窣,路燈也顯得寂寥。
他把我向上託了託,腳步很穩,「阿姨不會有事的。」
我抱緊他的脖子,額頭抵著他肩胛骨,不爭氣地掉眼淚。
他喉結在我的手腕處滾動,沙啞的聲音幹巴又令人安心地安撫我:「別哭,小薏。」
「嗯。」我咬著下唇,用力點點頭,把哭意抵回喉嚨。
「別哭,小薏,一切都會好的。」
10
那時候我們都太小、太弱、太可憐,沒有任何抵抗事實發生的能力,沒有扭轉局勢的決心。
我們隻能哭,求,隻能一點點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無助又絕望。
所以我們隻能祈求上天饒恕我們,可憐我們,不要收走我們最珍視的人。
11
媽媽走的那天,我查了成績。
太激動了,進門就給大家行了個大禮。
滕律趕來把我從剛拖的地板上拉起來,我又羞又惱,一把摟住他的腰,腿還沒立起來呢,就靠著我優越的上肢力量支撐起我的脊梁。
滕律也就任由我把紅透了的臉埋在他的腰那裡,雖然他那裡很敏感。
「媽,我親愛又美麗,絕色又可愛的永遠十八歲的媽咪,你猜猜看,我考了多少?」
我調整好了情緒,手還扒拉著滕律的腰,臉就根本不受控制地轉向我媽。
我媽歪著腦袋看我,眨著那雙因為生病而顯得更大的眼睛,如同嬰孩一樣懵懂而天真地看著我。
「嘿嘿嘿,
」我「啪」一下跳起來,伸出手指,「猜不出來吧。」
「是六百六十六!」我的雙手擺出六的手勢,然後像蜘蛛俠一樣到處「嗖嗖嗖」。
玩累了,一屁股坐上病床,然後晃著腦袋跟她蛐蛐滕律:「他這個變態,考了七百一十四!」
「媽你不知道,今天早上電話都接不過來,要是媽你在就好了,肯定能無縫銜接。」
我媽伸出手把立在床前的滕律招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滕律看著瘦骨嶙峋的我媽,抿了抿唇,很自然地笑出來:「阿姨,我考上了。」
我媽的爪子捏著他的肩,另一隻手替他撩開長長了的狗啃一樣的頭發,盯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她拉著我的手,攬著滕律的肩,把我們倆摟進她單薄瘦弱的懷裡。
我的手抓著她空蕩蕩的病號服,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我的媽媽,什麼時候變成小孩了啊?
12
頭有點疼。
我迷蒙地睜開被淚水糊滿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懷裡小小的漆黑的盒子,蜷在滕律的懷裡。
滕律抱著我,我抱著我媽媽,媽媽抱著我們倆。
我仰起頭,將腦袋靠在滕律的肩上,嗚嗚咽咽的,「滕律,我媽媽好冷啊,媽媽的懷裡怎麼這麼冷啊?」
他閉著眼,說不出來什麼安慰人的話,隻好用力抱緊我,將身上僅有的熱量傳遞給我。
我們倆抱在一起,都冷得全身打哆嗦,可是我們擁抱得那麼緊,好像快要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