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去世的第二個月,我和滕律一起報了同一所大學。
媽媽去世的第三個月,我們離開了這個奪走媽媽的地方,去上了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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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治病花了很多錢,即使媽媽給我們留了大學學費和生活費,但還是捉襟見肘。
其實上大學賺錢的路子就多了,家教兼職勤工儉學助學金獎學金代跑代課代拿……
大學裡有的是父母俱全生活無憂的孩子,永遠不需要擔心在大學裡沒錢吃飯。
所以在一個學期的拼命賺錢以後,我的手裡也有可以支配的多餘的收入。
滕律更拼,除了我家教時雷打不動地來接我,我基本看不到他。
覺得打理自己太麻煩,所以給自己剃了個板寸。
其實板寸不符合他的風格,因為他實在溫文爾雅,非常適合斯文敗類的裝扮。
可是耐不住他硬帥,帥得太過突兀,突兀到表白牆天天掛他。
掛得我心煩,所以我混上了表白牆管理。
經過我的鐵面無私,正大光明,納諫如流,成功將表白牆清掃出它最初朗朗乾坤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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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滕律,我覺得這簡直是盡人皆知的事實,結果就有不長眼和沒腦子的要跟我表白。
不誇張地說,自從我上大學,想跟我好的男的女的能湊一個教室。
個別頭鐵的,天天舉著鐵锨等著撬牆腳,其中有一個還是滕律的舍友。
蠻有錢的一個公子哥,平時的娛樂就是拿錢誘惑我。
我覺得我的品格相當高尚,因為我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貴很能淫。
在原則範圍內的,我能做就做了,包括但不限於,給他帶飯佔座做作業刷網課,甚至在他打球累了給送水,跑腿,給他處理一些情感上的小問題。
你別說,果然人傻錢多冤大頭,就幹一點小事,我輕輕松松就能賺錢,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其實我還挺大條的,在那孫子跟我表白前,我都沒意識到他其實對我很有意思,溢於言表的意思。
直到滕律請我吃飯。
我以為滕律開竅了,約在一個很高級的餐廳,一座難求。
舍友看我笑得臉都爛了,還以為我賺大錢開心的。
我諱莫如深地搖搖頭,「這個比賺錢更讓我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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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怎麼能指望滕律認清我對他的感情呢?
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他,把他浸沒在我的蜜糖罐子裡,
從一而終,一如既往,未曾有變。
所以他不覺這有什麼問題,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的東西,他因為習以為常而見怪不怪。
我於滕律,公子哥於我,都是這樣。
可是我不夠勇敢,不夠果斷,沒有能夠接受斷掉的豁達和能力,所以我膽怯、軟弱、逃避和安於現狀。
我離不開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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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看到被清空的餐廳裡,擺滿蠟燭和玫瑰花的時候,我就應該逃走了。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浪漫而盛大的表白儀式,蠟燭、玫瑰、大提琴,他的朋友和——滕律。
我看著公子哥單膝下跪,手裡捧著一枚戒指,表情畏懼而渴望,話也說不利索,手還顫抖著,我也顫抖著。
我想我應該沒有這麼失態過。
這條裙子是滕律給我的十八歲成人禮物,
很貴,也很好看,行動間像浮動的流雲和輕霧。
我舍不得穿。
但是我現在顧不得裙子被蠟燭滴落的蠟油浸沒,噙著眼淚,給了滕律一個耳光。
我為什麼總是哭啊?
你為什麼,也總是讓我哭?
滕律好像是心知肚明的,他好像是愧疚的,愧疚而又心疼。
他其實什麼也不懂,有些人就是這樣,看著老奸巨猾,聰明得好像有七竅玲瓏心,其實他根本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
我忽然很恨,我真的受夠了他為我思考為我好為我做的那一切,好的壞的,善的惡的。
「我喜歡你,聽見了嗎?」我的眼睛還在流淚,可我的笑卻是放肆惡劣,「我愛你,我恨你把我推開,現在懂了嗎?」
「滕律,我愛你,我他媽的愛你!」我的手用力捧著他的臉,
讓他直視我。
讓他看我的猙獰、瘋狂和孤注一擲。
可是他的表情傷害了我。
我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抬頭咬住他的脖子,直到血腥味滲入我的口腔。
他一動不動,任由我咬,任由他的喉結滑動顫抖。
我瘋狂地又哭又笑,退開,踉跄著後退,嘴裡還有滕律的血,像一個精神病院出逃的女鬼。
我扶著牆,呼吸不上來,世界眩暈,玫瑰凝結,蠟油紛飛,人性荒誕,鬼影來回。
火焰流動,地板扭曲,我的大腦窒息。
直到失去意識,這個荒誕狂舞的世界才徹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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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還是滕律。
「小薏,還有不舒服嗎?」他伸出手來探我額頭的溫度。
其實沒必要,我不是因為發燒才暈倒的。
「滕律,」我一動不動,隻是定定地盯著天花板,「你看,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啊。」
我不肯繼續哭了,但是我還是很難過。
他手指幹燥溫熱,替我撩了一下頭發,然後拇指摩挲著我左眼下的小痣,「小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你,但我確實愛你。」
「如果你不喜歡他們,那我不會把你再推給別人。」
眼眶好熱,感覺像是被摩擦起火了。
我一出聲,就被口水給嗆到了,一邊流眼淚一邊咳嗽。
滕律的手穿過我的脖頸,把我扶起來,拍著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安撫我。
我抬起眼睛,隔著厚厚的水霧,模糊地辨別著愛我卻不喜歡我的滕律的身形。
他影影綽綽,像是鏡花水月,霧裡看花,如此近,
又那麼遠。
我伸出手,從他鼻梁摸到他的嘴唇、喉結,頸動脈,直到他的頸椎骨。
我像剛出生的嬰孩一樣,觸摸和接觸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好奇、渴望、畏懼而又驚嘆著這樣同我似乎一樣卻又完全不同的一個人。
愛我卻不喜歡我的滕律,恨他卻喜歡他的我。
這樣矛盾的我和他,這樣相似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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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律的創業不順利,而我的設計卻意外地爆了。
「小薏。」他很疲倦地倒在我的肩上,整個人都充斥著發霉的苦味。
我微怔了一下,連呼吸都放緩了。
畢業以後,我們倆就住在同一個兩居室公寓裡,滕律的創業方向是醫療器械的智能化,但是這個前期投入巨大,並不是滕律這種初出茅廬的小年輕能把握的。
但是滕律對其付出了很多心血,
他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追求自己不被理解的夢想。
而我,就像我說的,我離不開滕律。
所以我永遠和他站在一起。
所幸,我的設計稿受到了國內一家奢侈品品牌的青睞,現在比較穩定地給他們提供設計稿,收入也算不菲。
滕律的公司七成依靠外部注資,兩成來自我,還有一成就是滕律自己的收入。
我們在三十平的兩居室相依為命,像媽媽沒去世之前那樣生活。
滕律真的很用心,熬夜和出差是家常便飯,奔波勞碌,幾乎不停。
這會,他已經好多天沒有正經休息過了。
所以他呢喃過我的名字後,幾乎是立刻就陷入沉睡。
我偏頭看他——近視鏡後的眼睛底下已經積起一層蔭翳,呼吸都是平緩的。
滕律的頭發長了些,
細軟的頭發很容易就在我的肩上積成一攤,劍眉入鬢,睡也睡不安穩,眉間成川,像是頭發流下來形成的河流。
我忽然很小心地笑了一下。
抬手去夠他沒關的電腦。
可惜手太短了,笑S,根本夠不著。
我氣得咬了咬牙,側著身子把一邊的肩膀留給滕律,另一邊使勁往前夠。
「咚」滕律的腦袋成功從我肩上滑下去,掉在了我的背部和沙發的間隙。
而另一隻節骨分明的手「啪」一下合上了亮著光的電腦,同時,我身後也響起悶悶的笑聲。
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我「唰」一下跳下沙發,立起來看倒在沙發裡悶笑的男人。
滕律抹了一下眼角的淚,然後才緩慢睜開眼睛,彎彎如月的眼睛就這麼定定地看向我。
我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摳著手指。
他還倒在沙發裡,手卻伸出來拉我的手,「怎麼不好意思起來了?」
滕律勾著我的無名指和小指,慢慢地蕩,「小薏,我好愛你啊。」
我以為二十三歲的我會很堅強,不會再哭。
可是他說出那句「我愛你」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忍不住鼻頭發酸,忍不住淚腺發熱,忍不住怦然心動。
即使,我們都很清楚,這句愛我,不帶有情欲的色彩。
「我愛你的,」我存了私心,混淆了概念,將我的心思一遍一遍說給他聽,「我愛你。」
可是他還是笑著糾正我,「你應該說『我也愛你』。」
我的愛同你的不一樣,我沒辦法將我的愛和你的愛混為一談。
我的愛、我的「我愛你」隻是我的。
我不肯妥協,也不肯斷掉,不肯接受也不肯拒絕。
我隻能沉默。
他閉了閉眼,胸腔慢慢沉下去,升上來。
我看他支起身子,然後將我攏進他懷裡,把我的腦袋摁在他的胸口,聽他胸腔的震動。
「我該拿你怎麼辦啊,小薏?」
我伸出手,揪住他背後的衣服,眼睫在他胸膛不停顫動。
我要你愛我,我要你承認你愛我,如我愛你一般愛我。
我要你離不開我,如我一般離不開你。
我不要妥協和將就,即使我們互相撕咬,血流不止,面目全非,即使我們相看兩厭,互相折磨,至S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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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第一場展的時候,滕律的公司已經開始正常而緩慢地運行了。
網上對我的評價褒貶不一,好聽的覺得我是天才設計師,作品有雅俗共賞的美,不好聽的說我風格單一,
來來回回總是那幾個元素。
我不好說什麼,因為我的痛苦單調而持久,幾乎沒有什麼改變,所以我的設計也總是那樣直白地映射我的內心。
我將心剖開了給所有人看,聽他們對我的贊賞或是批評,聽他們侃侃而談我的苦難和瘋狂。
我不置可否。
如果我的酸澀因缺氧而發酵成醇厚而熱烈的酒,我想那個時候我就不必為誰而活,也無需考量我對滕律的愛而不得。
我會像酒精一樣,在溫暖的天氣裡揮發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