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愛情並非人之必需,可是於我而言,滕律——我的父親,我的兄弟,我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愛人,我的兒子,我的我自己……
他是我面前躲不掉的鏡子,清楚倒映出我的面貌,醜陋或是美麗,是我的影子,是我可望不可及的幻象。
我們融為一體,互為表裡,不可分離。
20
滕律因為公司還在建設中,沒有陪我去看展。
我也不小了,二十五歲,聲名鵲起的新銳設計師,功成名就,好像也沒有太多苦難。
人類能從歷史上得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從不在歷史裡得到教訓。
好像所有磨難被越過了後,除了平淡甚至模糊的記憶之外,
就不剩什麼東西了。
可能是因為歐羅巴的天氣實在太溫湿了,潮潮的,讓人很容易就被勾起在小雨裡沒有傘的記憶。
潮湿陰冷總是讓人抑鬱,渴望熱烈幹燥的懷抱給予的安全感,這讓我在展會開始前的那個晚上,不可抑制地想起我曾經出格的舉動。
我曾經親吻過滕律。
二十五歲的女人和十六十七的小女孩不一樣,情感更加內斂而深沉,行事更加穩重多慮。
滕律為了工作也需要出賣自己去飯局當花瓶,雖然是一個一肚子壞水的花瓶。
但是不打碎開來,怎麼看得到?
他自己也是聰明的,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淚,他在酒上從來克制,可惜那天他實在太高興了——他拉來的那筆投資,幾乎可以解決當時面臨的一切困境。
欲望的滿足令人幸福,
幸福過頭容易昏沉。
雖然滕律酩酊大醉,可是他的酒品是相當好的。
我那天在工作室趕稿,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而滕律,他乖巧地坐在我們一起買回來的沙發上。
主要是我挑的,我個人喜歡質地偏軟的沙發材質,所以滕律坐在上面時,像被沙發擁進懷裡一樣,而滕律自己也任由自己沉進去,埋在裡面——他很少允許自己這麼放松和沉淪。
我沒有開燈,新換的公寓有一片很大的落地窗,那天是農歷十六,月亮很圓,難得地也沒有雲遮擋,明晃晃的透過玻璃像流水一樣,摸索過來。
我脫掉大衣,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然後換鞋,趿拉著那雙毛茸茸的拖鞋走到沙發前,垂眸看向滕律。
我愛他的皮相,相由心生,我實在愛他浮於表面的那些膚淺的東西。
情難自禁其實是鬼話,我的情欲蓄謀已久。
我扶著沙發,膝蓋抵在他兩腿之間的沙發沿上,低下頭去,用我沒有卸掉的口紅去標記我的領土。
他的喉結在我的唇吻上下遊走,我很希望他乖乖停下,任我予取予奪,但是這樣的掙扎,又讓我升起更深層次的,關於「徵服」的凌虐欲望。
我曾在他的脖子上留過牙印,吸吮過他年輕的血液。
脖頸——頸動脈隔著薄薄的皮和肌肉跳動,脆弱柔軟,是用牙齒和手指就可以致人S亡的地方——始終對我袒露無餘。
在單純的動物的世界裡,心甘情願將柔軟的脖頸交付出來,往往象徵著臣服。
我不曉得滕律算什麼,因此我隻好去問他的嘴。
那天的夜,月明如晝,
我攀附在滕律的肩上,去跨越雷池。
光明正大的互相愛慕理應展現在陽光之下,而於我,我的熱切和渴望與陽光無甚差別,所以我的愛戀借了陽光,明晃晃地照亮在昏沉寂靜的夜色裡。
單向的愛戀,就是天上懸掛的那一圓月,沉在屋檐之下,浮在厚重濃鬱的黑暗之上。
19
後來,我們就去領證結婚。
法律規定的婚姻沒有維護感情的效力,但卻可以清楚劃分財產關系。
人類最基本的生存資料是保障人之為人的底線。
我和滕律的婚姻順理成章,且並不覺得婚姻會束縛或者算計什麼。
我有我的私心,滕律有滕律的考量。
我依舊愛他,並將愛他或得到他作為我人生規劃的一部分。
我曾說過,欲望的滿足使人幸福,而幸福的人總不知足。
他不曾知曉我們曾經在寂靜明亮的夜裡接過吻——那時的世界隻有我們兩個人,但事實上,隻有我一個人。
婚後的日子依舊平淡,我們後來沒有再接吻,也沒有上床。
他的工作很忙,忙到幾乎抽不出時間來安慰他自己。
好像很多妻子都會抱怨她們的丈夫總是這樣忙碌而顧不上家庭,我在嘗試成為一名「妻子」,但是說實在的,我和滕律從未有過正常夫妻的曖昧拉扯和蓬勃激昂,所以也無法共情那些埋怨的妻子們。
我似乎也過了可以放肆瘋狂和蓄意誘引的年齡,這個年齡的「女士」無論做什麼都總是應該記住,自己已經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成年女性了。
無論做什麼都要體面。
所以我這次的展會反響平平。
他們說我江郎才盡,
婚姻消磨了我的靈氣和靈感——這件事後來又被拿去當了抵制結婚的典例。
很少的人能看出我體面之下藏著的狼狽,純潔無瑕後面的支離破碎。
藝術的欣賞通常有滯後性,當然,如果很多年以後,還是有人覺得我的想法是一坨,那我確實要承認自己江郎才盡。
不在沉默中S亡,就在沉默中爆發。
我以為我已經很能隱藏和克制了。
但是當滕律把那張紙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承認,我確實做不了一位合格的「女士」。
20
我都幾乎要忘掉了,這原來是一本耽美文,原來我的丈夫就是那個為愛做 0 的霸總。
先天基因攜帶導致的同性戀的概率有多低呢?
我很少去思考這種不涉及我專業的問題,但現在我確實想要搞明白。
想要搞明白,到底是什麼基因,阻止他愛我,阻止他對我發Q,卻允許一個男人踐踏他?!
我幾乎忍不住我的戾氣。
我以為我已經不會這樣了,可能是假正經太久,演到我自己都要喪失自我。
我的手在發抖,說不上來是極其的痛苦還是憤怒,我已經分不清了。
喪失理智的腦子太容易犯錯,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滕律已經被我抵在茶幾上,衣服已經散開了,嘴角秾麗的唇膏蹭出來,他有些欲拒還迎地用湿透的眼睛看我。
他抬起幹燥的手指摩挲我眼角下的小痣,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口紅,然後慢慢地呼吸:「小薏,別哭。」
我的腦子忽然冷靜下來,像是發燒的人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尾。
我的手抵著他的胸膛,看他那種表情,心都冷透了。
「你釣我?
」我咬著牙,恨不得現在立刻從他脖子上咬下來一塊肉。
「釣著我好玩嗎?」
滕律支起身子,唇在我的嘴角磨蹭,慢慢扯起弧度:「好玩,愛玩……還想玩。」
他的手掐著我的後頸,輕松掌握了我的命脈,隻要他願意,我的頸動脈就會在他手底下炸血花。
他抵著我的額頭,長睫緩慢地扇動,「愛我嗎,小薏?」
「我恨你。」我可能沒有這麼失態過。
我不愛他了,不喜歡了,我恨他。
滕律的長睫忽閃了一下,滿不在乎地莞爾:「我也愛你。」
他收緊了手,我久違的感受到了窒息感。
求生的意志要高過於自我的個體意識,我幾乎不受控制地張開嘴呼吸。
滕律低下頭來和我接吻,他坐在低矮的茶幾上,
摁著我的腦袋,掐著我的後頸,將我送進他嘴裡咬碎嚼爛。
滕律
1
駱薏總是像隔著一層迷蒙的霧來說愛我。
她勾著我的小指,帶我在濃厚的白色裡尋找出路。
她總是失真的,站在我面前,我都覺得她已經離開了。
這種看得到抓不著的感覺從我很小的時候就一直折磨著我。
有時候,她的沉默或者停頓,都讓我感到心驚和恐懼。
2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被衝進湍急的河水,被迫挾裹著向前湧動。
駱薏,駱薏……我和她的交集無可避免地發生在這條河流的沿途,即使我曾刻意避開過,也曾嘗試逃走。
可是這是命中注定的事,我注定是要和她糾纏不休的。
所以我順從命運的安排,
去接受那些不請自來的「緣」。
雖然我已經盡力去反抗了,結果不盡如人意。
我順從地遵循著不可逆的「命運」,去充當駱薏的父親、兄長,或者是情竇初開的藥引。
我一直將自己當作促進駱薏成長的工具。
直到那天晚自習結束後,駱薏被高年級的小太妹拐進沒修好的教學樓。
駱薏對自己的樣貌從未有過明確的定位,所以她不知道那樣一張臉就是一張明晃晃的國王牌。
等我衝進去的時候,駱薏的臉上已經被煙頭燙出痕跡了。
可是駱薏沒有歇斯底裡,也沒有情緒崩潰,像失去靈魂的偶人,沉默著承受這一切惡意。
她有些神遊天外,仿佛在火坑外袖手旁觀著「自己」的軀體被烈火灼燒。
似乎軀殼與靈魂分離開來,泾渭分明。
3
我忽然感到迷惘,
一種巨大的失重感將我包裹,讓我五髒六腑都移了位。
我顫著手去擁抱她,將她箍在我懷裡——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存在不是為了成為工具,我的存在是因為駱薏存在。
她隨時可以抽身而去,用她高超的演技輕而易舉騙過所有人。
她也可以歇斯底裡,哭得撕心裂肺,也可以置身事外,高高掛起而事不關己。
她是割裂的,是縹緲的,是與世界分離的,是在我面前卻隨時會消失的。
4
她說愛我,這隻會讓我恐懼。
恐懼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便可以毫無負擔地享受甚至離開。
我清楚地感知到她的存在,像是瞎子隔著玻璃感受熱源。
她的若隱若現、若即若離讓我時刻充滿危機感和恐懼感。
阿姨的離世將她與這個世界的連接又斬斷了些許,
像顫顫巍巍的細細的繩子拉著巨大的風箏,時刻有斷掉的風險。
我的舍友說要追她的時候,我沒有反對和制止。
她已經舍棄了很多牽絆,我想她在這個世界建立羈絆,最好如同雜亂無章,密密麻麻的蛛網,將她留下。
我承認我釣著她,引誘她,把她一步步帶進我的陷阱。
我承認我惡劣,看她失望瘋狂,看她一遍又一遍重復對我不清白的感情。
愛或不愛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隻要駱薏願意為我做到這一步,就已經足夠了。
我們是淤泥裡交頸的魚,一樣的骯髒一樣的醜陋一樣地掙扎著互相傷害。
我們不會相濡以沫,我們要魚S網破,你S我活。
5
駱薏是一顆空心的巧克力,她的天賦如同上癮而苦澀的可可,華美中充滿虛妄、空洞,
好像炎熱炙陽下腐爛發臭的華堂盛宴——她始終認為自己是脫離世界的皮囊,如同行屍走肉地執行著那個「愛我」的命令。
她離不開我,因為我算是她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個理由。
我愛你,小薏,我愛你啊。
我已經分不清這算什麼了,我總是拒絕你,總是將你推開,又拉著繩子要你靠近。
我以退為進,步步為營,機關算盡,將束在你脖頸上的鎖鏈拉向我——在你毫無察覺的時候。
駱薏,她是像青苔一樣卑弱堅韌的女孩,是苦澀幹癟的可可制成的空心巧克力,是杏子、是蜜桃,是誘我出逃的異教徒,是我冷淡人生的破壞者,我的母親,我的女兒,我的幼妹,我的愛人。
我們將自己絲絲縷縷地拆開,支離破碎裡,用你來拼湊我,
用我去拼湊你,我們共享一顆心髒,一雙眼睛,我們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