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袍兄問我:「你是怕你那情郎看到你如今七竅流血的醜貌?」


 


「他不是我的情郎。」我黯然道。


 


他那樣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是我這種人的情郎。


 


林懷風滿目猩紅盯著那棵樹,握緊的拳頭止不住的顫抖。


 


沒多久,我被挖了出來。


 


林懷風面色蒼白,怔怔地看著髒兮兮的我。


 


我捂眼不忍再看下去。


 


我知道我很醜,沒想到這麼醜。


 


他走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地蓋在我身上,然後抱起我,一步一步朝府門走去。


 


回到林府,他命人將我放置在一個用玉做的冰棺中。


 


幫我仔細的擦掉眼中、鼻中、耳中流出的血漬,嘴裡念念有詞。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想靠近他聽個仔細。


 


「他在說對不起。

」黑袍兄輕聲說。


 


19


 


第二日,朝堂之上。


 


林懷風跪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雙手握拳,指節泛白。


 


「陛下,臣要參戶部尚書方時章三大罪。」


 


「其罪一,方時章欺君罔上,以女充男送戰場。其罪二,方時章私通突厥,暗通敵寇獻地圖。其罪三,方時章貪墨軍餉,克扣軍糧寒士骨!」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聲。


 


我飄在他身邊,嘆一口氣對旁邊的黑袍兄說:


 


「你看,他就是太執拗了,老將軍當初就是這樣把皇帝惹怒的。」


 


「林將軍莫要血口噴人啊!」我爹趕緊跪爬出來,老淚縱橫。「還請陛下明鑑啊!」


 


坐在上面的皇帝漫不經心的瞅著下面,淡淡地看了林懷風一眼:


 


「林將軍,

方尚書伴朕多年,朕是了解他的為人的。你說這些,可有證據?」


 


「陛下,方尚書家中還有一女,名木蘭。三年前以方子安為名,替弟出徵,在臣麾下。木蘭驍勇善戰,體恤士兵,深得將士喜歡。陛下封賞將士後,方尚書怕事情暴露,將木蘭毒S,埋在了院中,如今屍首就在我林府,還請聖上明鑑。」


 


「陛下,冤枉啊。臣確有一女,因從小身體羸弱,一直養在院中,不曾出過後院啊。前幾日小女被魚刺卡喉,竟不治而亡,臣悲痛萬分,便將她埋在了她最喜歡的木蘭樹下,昨日林將軍突然闖入微臣家中,派人掘了小女的墓,並且把小女屍身帶走。臣家中出了這等傷心事,本不想公之於眾,不想竟成了林將軍誣陷臣的借口!」


 


我爹渾身顫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陛下…」林懷風還要開口,卻被皇帝不耐煩地揮手打斷。


 


「林將軍,誰家父親不疼女兒,莫要說這些糊塗話了。至於後面兩個罪行,林將軍還是調查清楚,莫要聽信了小人的話。朕累了,都退下吧。」


 


皇帝擺明了不想摻和。


 


我爹的馬屁拍在他的心坎上,畢竟國庫每年大筆的開支都用在他吃喝享樂上面。


 


退朝後,我爹走到林懷風跟前,仿若痛心疾首般道:


 


「老臣一把年紀,不妨勸將軍一句,莫要走上老將軍之路啊!」


 


說完,他官袖一甩,大步走了。


 


林懷風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旁邊的黑袍兄扭頭看我:「這可倒好,你白S了。」


 


20


 


方時章下了朝,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我飄在他的上空,看著他因害怕而微微發抖的手。


 


我苦笑著對黑袍兄說:「我竟不知原來他也會害怕」。


 


「去把少爺叫來。」他對管家吩咐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不多時,方子安搖著折扇,懶洋洋地走了進來。


 


「爹,有何事?」


 


方時章看著方子安,低聲告誡:


 


「最近你務必要安生一些,不要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喝花酒,更不要再去那些煙花之地。」


 


方子安聽了不耐煩地擺手道:「爹,你莫要管我這麼多…」


 


方時章怒火攻心,恨鐵不成鋼道:


 


「你這個逆子!」


 


「若不是你南下為了一個青樓女子與人爭風吃醋,還口出狂言,說自己是戶部尚書之子,被有心之人聽了去,你何故能被突厥人抓走?!」


 


「爹,你提這個做什麼…都過去多久了…再說,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方時章滿臉不服氣,

嘟嘟囔囔道。


 


方時章猛地站起來。


 


「好好地?你如今是好好地!那是你爹我通敵叛國把你換出來的!」


 


「今日朝堂之上,林懷風當庭彈劾我通敵叛國、貪汙軍餉,差點要了你爹的老命!」


 


他激動地快步走到方子安面前,壓低聲音道:「記住,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府裡,哪裡都不準去。若是有人問起江南的事,就說你從未去過,明白嗎?」


 


方子安從未見過爹對他這般神情,嚇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知…知道了……」


 


21


 


沒過幾日,京城流傳出了一首歌謠。


 


街頭巷尾、茶館戲院,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兒,都會流利的吟誦。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皇帝沉迷酒色,荒廢朝政。


 


大臣們肆意斂財,賦稅一年比一年重。


 


老百姓賣兒鬻女,易子而食。


 


於是,林大將軍的靖北軍在某一個深夜,反了。


 


皇宮內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隱傳來,夾雜著女子嬌媚的笑聲。


 


子時,御前侍衛統領親自打開了西華門。


 


他帶著御林軍跪在林懷風面前:


 


「願為將軍肝腦塗地!」


 


馬蹄聲震碎了夜晚的寧靜。


 


靖北軍如潮水般湧入皇宮。


 


金絲楠木的梁柱上,鑲嵌著珠圓玉潤的夜明珠。


 


地上鋪著西域柔軟舒適的羊毛地毯。


 


老皇帝正摟著兩個美人飲酒,醉眼朦朧中看到一身戎裝的林懷風,以為是在做夢。


 


「愛卿這是......」


 


話音未落,一把長槍刺穿了他的胸膛。


 


22


 


翌日,大臣們顫顫巍巍跪了一地,對著坐在龍椅上的林懷風高呼「萬歲」。


 


林懷風將我爹違抗聖旨、貪汙軍餉、勾結外敵、濫S無辜等十幾項罪名的證據扔在了朝堂上。


 


我爹面色蒼白,癱倒在地。


 


天牢裡潮湿陰冷,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


 


那人冷峻如鐵,眼中閃著寒光。


 


「那個算命先生,算的的確不錯。」


 


蓬頭垢面的方時章愕然抬頭。


 


「方子安是那煞星,隻是克S的,是他的爹娘。」


 


「他不會S,但我會讓他日日生不如S。」


 


方時章被凌遲處S的第二日,方子安被扔進了乞丐窩裡。


 


乞丐們一擁而上。


 


我娘聽聞,一頭撞S在天牢的柱子上。


 


黑袍兄看得暢快,高呼「大快人心」。


 


他轉頭看向我,第一次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木蘭,心有不舍者,難入地府,去跟他說一聲,我便帶你走。」


 


我飄到林懷風面前,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的眼。


 


他驚詫抬頭,看到是我,惶恐的嗫嚅道:「木蘭…」


 


我紅了眼圈,哽咽回道:「是,我是木蘭。」


 


「那日…疼嗎?」他反握住我的手,不忍開口。


 


「不疼,真的不疼。」


 


「木蘭,你穿女裝的樣子原來這樣美。」他淚中帶笑,握著我的手微微顫抖。


 


「不要恨了,我願你做個快樂的人。」


 


「懷風,謝謝你。」


 


說完,我便消失不見了。


 


林懷風想要抓住我,卻抓了個空。


 


他淚流滿面在空曠的大殿哭喊:「木蘭,木蘭……」


 


23


 


恍惚間,我來到了一座橋上。


 


橋很窄,周圍都是看不清面孔的人。


 


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隱約能聽見水聲,卻看不清下面是什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泛著淡淡的青光。


 


抬頭望去,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嬤嬤!


 


我快步上前,從後面抱住了她。


 


她仿佛知道是我,並沒有回頭,隻默默流淚。


 


許久,她回頭摸著我的臉,摸著我的發。


 


「我日日拜佛,用我的後半生祈求老天讓你平安,可你終究還是來了。」


 


「娘,是我,我來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我趴在她懷裡嚎啕大哭。


 


扶著娘過橋的時候,又碰到了一個熟人。


 


是胖子。


 


他看到我很是驚喜,遠遠朝我招手。


 


「方公子!你也戰S了嗎?可曾見過我娘?我娘可好?」


 


我告訴他,老人家很好,隻是聽聞他戰S的消息很是傷心,日日都想念他。


 


我還告訴他,我們的將軍如今做了皇帝,已經將老人家接到宮中養老,讓他不必煩心。


 


他聽了後,

又哭又笑,邊擦眼淚邊謝我。


 


半晌,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麼,問我:


 


「原來是你個美嬌娥啊!那你真名叫什麼?」


 


「木蘭,我叫木蘭。」


 


 


 


番外


 


24


 


我這一生,S過兩次。


 


一次,是父親一根白綾吊S在天牢中。


 


一次,是看到木蘭被毒S在木蘭樹下。


 


傳聞中的方子安,橫行霸道、無法無天。


 


我從未對她有過好臉色。


 


她第一次跑來找我,告訴我她有一個妙計。


 


她仰著頭看我,那一雙眸子,亮若晨星,燦若明珠。


 


後來我們大勝,兄弟們來找我討賞。


 


那時我就納悶,愚不可及的方子安是如何想出這條妙計的。


 


我突然很想逗逗她。


 


她聽到我的話變了臉色,轉身離去。


 


我突然覺得頗有小女子生氣的風範。


 


後來我知曉,她果然不是方子安。


 


我懷疑軍中出了叛徒,便帶著二十名精銳,借著夜色摸向突厥大營。


 


帳內燭火搖曳,案幾上堆滿了羊皮卷軸。


 


我看到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用漢文寫的信,落款是方時章。


 


「二皇子殿下,此乃我朝邊防地形圖,山川河流,關隘要塞,皆在此圖之中。老夫願以此圖,換我兒平安歸家。另小女隨軍出徵,望貴軍手下留情,如若她戰亡,吾兒便永不能伴方某左右.....」


 


好一個叛國通敵、心思詭秘的方時章!


 


帳外傳來腳步聲,我來不及細看,便趕緊溜走。


 


這個有勇有謀的方子安果然是假的。


 


真的方子安,看來是被突厥人抓去當了人質。


 


25


 


回到營地,我偷偷觀察她。


 


她面色白淨、明眸皓齒,應該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子。


 


她每日與士兵同吃同住,從未叫過苦、流過淚。


 


粗糙的黃豆,她咽得下去;帶沙的河水,她喝得下去,沉重的鎧甲,她穿得起來。


 


直到有一日,她拎著阿史那的頭顱渾身是傷的倒在營帳旁,我內心慌亂無比。


 


軍醫說她都是皮肉傷,並無大礙。


 


我將軍醫趕走,自己照顧她。


 


她醒來後,跟我急切的解釋,她並不是魯莽行事,她都試驗好了。


 


我仍然心有餘悸,陰著臉訓斥了她幾句。


 


其實,我很想讓她開心。


 


聽聞京城內的女子,如果收到一些珍稀奇特的小玩意,

就會開心。


 


於是我費勁腦汁的找。


 


那把刀,是我用陪在身邊 20 年的玉佩換的。


 


她那天真的開心極了。


 


26


 


皇帝封賞將士前夜,我做了一個夢。


 


她一個人在一片玉蘭花中,滿臉是淚。


 


她說她找不到她的嬤嬤。


 


這個夢做的極不踏實。


 


第二日封賞大典,真正的方子安站在她的位置。


 


旁人根本看不出來,而我一眼就認出了。


 


他不是她。


 


我自知不好,我恨不得S了自己,為何沒有與她一同回家。


 


一下朝,我便帶著人衝向方府。


 


可終歸,還是去晚了。


 


我讓人給她換了女裝,她終於脫下了那身沾滿血汙的盔甲。


 


我日日守著她的身體,

將她的臉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真的很美,長長的睫毛,像天上的仙女。


 


27


 


我爹S的時候,我年齡尚小,無法為家人報仇。


 


如今我手握兵權,仍然無法為心愛之人報仇。


 


如今皇帝昏庸無道,朝內都是中飽私囊的蛀蟲,百姓苦不堪言,大晉的天下早就該換一換了。


 


所以,我起兵反了。


 


在邊境之時,我就開始謀劃。


 


我問她願不願意陪我,她笑意盈盈的點頭。


 


那日,是我爹S後我最開心的一日。


 


方時章被處S後,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她冰冷的手觸摸我的臉,眼中含淚。


 


她說讓我不要再恨下去,她說她希望我快樂。


 


她說謝謝我。


 


我心如刀絞,

淚如雨下。


 


後來,我做了三十年皇帝。


 


我整頓吏治、減免賦稅、休養生息;興辦女學,準許女子經商、入仕。


 


大晉果真換了一片天。


 


隻是我一直沒有皇後,沒有嫔妃,自然沒有子嗣。


 


我在大晉公平選拔,男女均可參加,文韜武略,心中有民,誰有本事,誰便來做這個皇帝。


 


我S的那天,在心中祈求上天,讓我再見她一面。


 


上天終於心疼了我一回。


 


我見到了她。


 


她在一棵開得正盛的木蘭樹下,等著我。


 


木蘭,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