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了爸,既然媽這麼想走,你就籤字得了,省得她又鬧這鬧那的,煩得很。」
沈芝雙手抱胸,臉上寫滿了煩躁。
沈知言手裡卻一直緊攥著離婚協議書,遲遲都不肯動筆。
「餘漫老師,我們是文物局的,來接您,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門鈴聲忽然響起。
6
「文物局?你們是之前打電話那個騙子?」
沈律皺著眉,有些警惕。
「您好,這是我們的工作證。」
文物局的人有些無語,但還是不緊不慢地掏出了工作證。
望了一眼工作證後,他們三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久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沈知言,到時候你想好了籤完字了,
寄給我就行。」
我無暇去顧及他們的反應,隻是簡單和文物局的人揮了揮手。
「走吧。」
沈律卻忽然衝上來扯住了我的衣角。
「你們確定沒找錯人?她今年都七十了,能給你們破解什麼草書,又能當哪門子教授?」
「她現在連個字都看不清了,你們還讓她去破解西夏文,未免有些太好笑了吧!」
就連沈芝也不依不饒。
「我聽說,西夏文又叫已經S掉的文字,你們叫一個七十歲老太去研究,也確實是荒唐。」
我還依稀記得在他們倆小的時候,總愛纏著我,對我還有說不盡的好話。
親戚總是愛逗他們。
「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當時他們兄妹倆都不約而同地選了我。
可不知怎的,
隨著他們漸漸長大,他們對我的感情也越來越淡了,反而更加側重於那幾乎沒有照顧過他們的爸爸那邊。
因為沈律能給他們帶來名利和錢,而我除了能給他們愛,一無所有。
換作上一世,我一定又會因為沈律沈芝的話一個人思來想去很久。
可現在的我,深知自己背著的包袱已經比家庭重千萬倍了。
「不尊重歷史就算了,你們怎麼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尊重?」
「西夏文的上一任泰鬥八十多歲的時候還在當教授,她現在才七十多,你們就瞧不起她了?」
見兒女對我如此冷嘲熱諷,文物局的人也有些生氣了,站出來為我打抱不平。
說著,她拉起我的手疾步走出了門,不給沈律沈芝再指責我的機會。
7
文物局的人幫我在大學附近租了間房子,
方便我每天通勤上課。
她還特意將老師生前的記錄都給我搬了過來,讓我慢慢學習回憶,不用太著急。
離開沈家後,不用每天在家裡與沈知言的相看兩厭,還不用面對兒女的不耐煩,我一下子輕松了不少。
每天坐在家裡翻閱著老師留下來的文獻資料,老花鏡成為了我探索古老文字世界的橋梁。
五十多年前,我畢業即失業,哭著回學校和老師吐苦水。
老師無奈地笑了笑。
「那你就讀研吧,要是還找不到工作,你就接著當我的博士生。」
於是我跟了老師一年又一年,畢業時,已經接近三十歲了。
家裡人嫌我年紀大還單身,在我畢業後就逼著我和沈知言結了婚,徹底斬斷了與這個專業的聯系。
現在想想,倒覺得以前的我是真對不起老師。
「過幾天公司有事出差,你記得幫我帶兩天月月。」
打開手機,看到沈芝給我留了言,語氣就像是命令一般。
她也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理所當然地命令我幫她帶孩子了。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
「下午 4 點接月月放學。」
「哥說忘記帶文件了,讓你給他送一下。」
「我明天回家,記得煮我的飯。」
都是清一色的命令口吻,毫無感情。
我越翻越為自己感到不甘心,幹脆就直接回復:
「不帶,要找找你爸帶,找你許婷阿姨也可以。」
「你爸有這麼多時間唱曲聽戲,帶下孫女也是應該的。」
「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符閃爍著,但沈芝也再沒回過我。
我又忽然有些不解。
家裡明明不是還有保姆嗎?
「太太,我來這個家完全就是託您的福,您一走,我也不想幹了!」
「主要是我覺得他們一家人都太冷漠了,所以您走了才沒幾天,我就跟他們辭職說不幹了,估計他們物色新的保姆還要一段時間呢!」
「你剛走那會,家裡還真是亂哄哄的,要麼沈先生就是找不到東西去哪了,要麼就是沈律不知道怎麼哄月月,每天都雞犬不寧的,嘖嘖嘖……」
詢問一通後,保姆回復我。
沈家的保姆都是我精挑細選的,而且她已經幹了有三十餘年了。
他們想重新找個合適的保姆,估計沒那麼容易。
那麼,許婷可就要遭殃了。
不知怎得,我忽然就覺得大快人心。
8
離開沈家接近半年,
沈知言直接找上了門。
再次見到他時,他頭發似乎都掉了不少。
他手裡還攥著那張離婚協議書,支支吾吾地開不了口。
「阿漫,你解氣了沒有?解氣了的話,就跟我回家吧。」
「我知道你隻是鬧著玩的,所以我一直都沒籤字,怕你後悔。」
他將協議書遞給我看。
我低頭望下去,那幾張紙已經被攥皺地不成樣子了。
後悔?
我挑挑眉。
我何止是後悔,我更後悔當年博士畢業沒有選擇繼承老師衣缽,跑去和沈知言結婚,在家裡相夫教子,毀了我的下半生。
見我站在原地不回答,他又主動拉起我的手。
「阿漫,咱回家吧,孩子們之前說話是重了點,但是大家都是真心為了你好啊。」
「之前那件事,
確實是我錯了,我也不該瞞著你。」
我不記得我與沈知言已經多久沒有過肢體接觸了。
隻記得那年,我一連生下沈律沈芝這對雙胞胎,簡直就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那時他滿頭大汗趕來,激動地握著我的手。
「我們終於有孩子了!」
「阿漫,辛苦你了……」
也或許是因為這個,所以我才心甘情願待在沈家做家庭主婦吧。
我抬眸望了望他的臉,他的皺紋比以往更深了,不過英氣依舊。
「我是認真的。」
我淡淡地道,眼裡不夾雜任何感情,除了堅毅。
沈知言的臉黑了下來,又拿出那張皺巴巴的離婚協議書書指指點點。
「你確定你是認真的?協議書上你寫你要淨身出戶?
」
「你現在這個年紀淨身出戶了有錢嗎,有人能照顧你嗎?你一個人怎麼活?」
「阿漫,你無業了這麼久,連班都沒有上過,真當這個工作很好做嗎?」
他越說越激動,手在半空中不停揮動著。
我能察覺到他是真心的,畢竟除了爭論,他從前從來都不會與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
「我有養老金,有工資,國家和學校那邊也會補貼我,不僅夠我活,我再僱個保姆來照顧我,都完全沒問題。」
「在沈家,從來都隻是我在照顧你們,我又有什麼活不了的?」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轉身走進客廳,從書桌底下抽出了兩本厚厚的書籍,緊接著將老花鏡給戴上。
「謝謝你的關心,但是我要去上課了,我的學生還在課室裡等著呢。」
我抱著書站在沈知言面前,
示意他讓開。
我也不顧沈知言異樣的眼光,揚長而去。
9
「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
舞臺之上,燈光如瀑般灑下,「貴妃醉酒」的婉轉唱腔悠悠響起。
「餘老師,我看你每天都是辦公室和家兩點一線,身邊也沒個伴啥的,怕你悶得慌。」
「剛好,聽說學校戲曲社專門請了人來唱戲,咱們想著您這個年紀應該會喜歡,就專門叫您出來解解悶了!」
坐在旁邊的是我們專業的兩個學生。
他們倆倒是格外熱情,隔三差五就請我去喝個茶,現在還來請我聽個曲。
他們的心意我領了。
可看著臺上的人,我根本就笑不出來。
因為站在臺上的,正是沈知言的老相好——許婷。
她的聲音雖不似年輕時的清脆悅耳,卻有著歲月沉澱後的醇厚韻味。
許婷雖與我歲數相差不大,可有了會唱戲的加持,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也難怪沈知言對她念念不忘了幾十年。
「她雖然看起來有些年紀了,但臉上的皺紋還是蓋不住她的漂亮啊。」
就連我的學生都對她誇贊不已。
不得不承認,若是沒有沈知言在我們中間搖擺,或許我也會很欣賞她。
大學都是年輕人居多,來聽戲的也沒幾個,所以許婷很快就注意到了臺下的我。
就在那一刻,原本她笑盈盈地表情忽然帶了一絲狠厲與嘲諷。
我沒有向從前那般示弱,而是以微笑回應她。
她肉眼可見地愣了一下,又迅速回歸了唱戲的狀態,堅持完成了整個表演。
唱完戲曲後,我和學生有說有笑地走在校園裡。
「餘漫。」
許婷跟出來叫住了我。
我轉身,從上到下對她掃視了一番,發現許婷還專門換了一身旗袍,上面還繡了一朵朵梅花。
我一眼就認出來她身上這件旗袍,是沈知言送給她的。
早幾年前,我就在家裡發現了這件精致的旗袍。
那時的我還被沈家的人蒙在鼓裡,看到這件旗袍時,還以為是沈知言忽然開了竅,給我準備了驚喜,樂呵得不行。
直到這件旗袍在家裡消失了,我也沒有收到沈知言送的任何東西。
我曾旁敲側擊過沈知言。
「旗袍是給小姑娘穿的,你今年幾歲了?」
沈知言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報紙,推了推老花鏡,有些不耐煩道。
明明許婷也就比我小兩歲。
後面我也就不再敢問了。
望著站在我面前的許婷,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10
「餘漫,你要和沈知言斷就麻煩你斷幹淨點,別一直拖著不跟他離婚,不三不四的!」
許婷踩著高跟走近,帶著警告的口吻。
她又望了望站在我身邊的兩位學生。
「你們不會真以為她有本事能教你們些什麼吧?」
「她隻是運氣好,剛好是專業獨苗。實際上她當了五十年的家庭主婦,也就前幾個月才重新把那個西夏文重新撿起來學,估計還沒你們接觸的時間久呢!」
我不禁蹙著眉,她尖酸刻薄的語氣難免太過刺耳。
沒想到,兩名學生維護我的速度比我張嘴還要快。
「我們餘漫老師可是新一任的西夏文泰鬥,
傳承戲曲文化的人一抓一大把,你又有什麼好趾高氣揚的啊?」
「你怎麼還勸我老師離婚?你不會是個小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