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等我把兩個人都哄好後,天色漸暗。


 


趁著集市還剩個尾巴,我打算帶兩人出去轉轉,順便解決一下晚飯。


 


正慶幸人有兩隻手,剛好可以讓他倆一人拉一邊的時候。


 


推開府門,我和提著食盒的左蘭鶴四目相對。


 


左蘭鶴掃過我被人佔著的兩隻手,卻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一樣,從容地移開了眼神。


 


他溫和地抬了抬手上的食盒:


 


「給你帶了最喜歡的醉鴨,是醉香樓他家的。我猜你今日還未來得及用晚膳,便提前買了帶過來,以防你去晚了搶不到。」


 


的確,醉香樓的生意火爆,這個時候去肯定買不到他家的招牌醉鴨了。


 


我感動至極,想要伸手接過那食盒,兩隻手卻同時被握緊了。


 


封如意面對熟悉的好友,很是不客氣:「左蘭鶴,你又來這招!


 


阿鈺則滿臉警惕,遠沒有面對封如意時的輕松。


 


「姐姐,這位哥哥是誰啊,我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左蘭鶴淡淡看了阿鈺一眼:「阿暖倒是和我提起過你,虿族聖子。如意年紀小不懂事,但我想能從虿族廝S出來的你,應該是個心細的。」


 


「你搬到阿暖宅邸住,已經足夠麻煩她了,就別耍那些小心思,讓她夾在你和如意之間難做了。」


 


阿鈺笑容消失:「我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麼呢。何況哥哥擺出這麼一副正夫的樣子,是不是管得有點太寬了。」


 


硝煙再起,我喉間一哽,恨不能把自己分成三份。


 


頭疼,真的好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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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人沒能爭太久。


 


李懷恩斬首那天,得到了消息的虿族再掀戰爭。


 


這次她們不再小打小鬧,

而是搬出了自己的全部實力,她們甚至說動了大齊南部的南月國,兩方同時發難,試圖分散大齊兵力。


 


封大將軍帶人南下,去抵御南月國,我則領兵再次對上了虿族。


 


此時隆冬剛過,早春未至,這一仗打得十分艱難。


 


但萬幸我們撐了過來。


 


虿族的蠱蟲不好對付,可阿鈺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應對之法,這大幅提升了我軍將士的生存數量。


 


何況有他送我的寶貝扳指在,邪物與蠱蟲皆不敢靠近我,虿族的暗S次次失敗,我們還從抓來的刺客嘴中撬出了不少消息。


 


敵人的蠱蟲無法起效,我們大齊的好女兒,卻都是刀槍箭雨中磨煉出的真英雌。


 


大齊的士兵越戰越勇,最終在第二年的盛夏到來時,我們將大齊的旗幟插在了曾屬於虿族的土地上。


 


鮮紅的齊字旗隨風飄揚,

我踏著馬鞍乘風而上,揚手朝身後的將士道:「走!姐妹們!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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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立大功,朝堂上原本嫌我是白身,覺得我不該晉升過快的人,都不再多言。


 


有人小聲說:「就算陛下把謝暖抬到和封全的位置,我都不會驚訝了。」


 


封全就是我師父封大將軍的本名。


 


諸位大臣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發誓阿婆說什麼都不會再震驚。


 


但阿婆最喜歡給人驚喜。


 


於是她當眾宣布要立我為太女,並擇日監國輔政。


 


眾朝臣:「……」


 


眾朝臣驟然色變,有人已經看起來快要撐不住了。


 


但這次沒人再敢反對。


 


反對陛下偏心某位白身可以,反對太女人選就是過界了。


 


但阿婆倒也不想自己的臣子真的被刺激過頭,

於是拿出了早就做好偽證的說辭。


 


左相和阿婆合力為我捏造了新的身世,大抵意思就是我才是真正的九皇女殿下,隻是當年後宮爭鬥嚴重,我生父為了保住我,將我與一子互換了身份。


 


於是早已S去,再不能開口的李懷恩成了換太女的狸貓,而我從這一天起,徹徹底底奪走了他曾經擁有並自得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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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我監國輔政後又過了三年,阿婆忽然當起了甩手掌櫃。


 


「世界這麼大,朕要去看看。」


 


我就這麼光速登基,成了大齊新帝。


 


本以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阿婆,就是最讓我痛苦的事了。


 


沒想到,作為皇帝上朝的第一天,左相極其順滑地平移了出來。


 


「陛下既已登大統,不若早日定下君後人選。左家歷代侍奉君主,忠心可鑑,

臣之長子亦與陛下情投意合……」


 


「陛下!」封大將軍嗷一嗓子打斷了左相,「關於君後,臣有個好人選推薦!我家小兒心思單純,有這麼個君後多省心啊!」


 


被暗懟兒子心思深沉的左相:「……」


 


之後,除了禮官念了一堆賀詞外,剩下的時間,兩位重臣就這麼為了自家兒子的婚事,吵了整整一個時辰。


 


直到下朝後,我腦子仍然嗡嗡作響。


 


如今既無內憂也無外患,朝堂上需要處理的也無非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不用想也知道,隻要我一日不確定君後的人選,這兩位就會一直這麼吵下去。


 


可是,選誰呢?


 


左蘭鶴無論是性格才學還是家世,無疑都是最適合的君後人選。


 


和蘭鶴在一起的時候,

我也是被照顧居多,他溫柔貼心,從不會讓我感受到一絲不適,永遠事事以我為先。


 


已經這麼多年了,我當然是喜歡蘭鶴的,也該給他一個名分。


 


可如意同樣也等了我這麼多年。


 


若說三年前,如意的性格還有些驕縱,一言不合就愛鬧別扭,如今卻已是成熟了許多。


 


一個平日裡需要我留心哄著,看似傲慢愛撒嬌的漂亮美人,卻總會在關鍵時刻露出意外可靠的一面。


 


雖然大家都說如意太浮躁,不適合當君後,但隻有我們兩個知道,隻要他想,他就能做到最好。


 


而對於如意,我顯然也無法無動於衷。


 


這份糾結在我回到寢宮後,又膨脹了一倍。


 


阿鈺正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給我調著香料。


 


他身上素來帶著一堆銀飾,所以這些年即便換上了大齊的服飾,

也依舊愛穿素淨的純色衣衫,以防太過浮誇。


 


藕荷色的紗袖隨著他的動作起伏,他側對著門口的方向,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被他攏在身前,襯著雪白的側顏,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


 


聽到我進屋的腳步聲,他抬眸看向我,眼中原本的淡漠悉數褪去,變成了毫不作偽的歡喜與親昵。


 


「姐姐……不,該叫你陛下了,」他勾著我的腰帶將我拉到桌邊,指尖捻起一點香料湊到我鼻尖,「你近來事務繁忙,怕你勞神傷形,我便給你調了點放松心神的香,你喜歡嗎?」


 


香粉的味道恰到好處,既不會膩人,又不會過淡,讓人在舒適中不自覺放松警惕,待回過神時,已被縈繞周身的香氣纏住,再無法脫身。


 


就和阿鈺本人一樣。


 


宮中人多嘴雜,阿鈺又素來會為人處世,

想知道朝堂上發生的事不算難。


 


我本以為他也會逼問我,究竟要選擇誰當君後。


 


可他沒有。


 


阿鈺隻和我十指相扣,將香粉慢條斯理地也擦在我手上。


 


「我知道陛下的君後人選,必然是要從家世最好的兩位中擇出,我早有心理準備,也不會去爭這個位子,徒惹你更加焦慮。」


 


「隻是能像現在這樣陪在你身邊,我就已經很知足了,」他開玩笑似的補充了一句,「當然,若他日陛下覺得阿鈺還不錯,願意給阿鈺一個侍君的名分,阿鈺便更是歡喜不過了。」


 


我有些心疼他:「阿鈺,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我早說過,你要學會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如今大齊國泰民安,我上位上得毫無波折,我的君後也不一定非要有什麼強硬背景。


 


阿婆臨行前還不忘叮囑我,

有些事要問過自己的心,而不是權衡利弊後選擇一個最優解。


 


阿鈺卻搖了搖頭。


 


他換回了我們都熟悉的稱呼:「姐姐讓我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前面,但隻要你幸福,阿鈺就幸福,這不是犧牲,而是刻進我血肉中的本能。」


 


「姐姐選擇我,阿鈺會高興;姐姐不選我,選擇其他人,那也是姐姐認為能讓自己幸福的人,阿鈺同樣會高興。」


 


他笑著傾身,抱住了我:「說到底,我知道姐姐無論選擇誰當君後,都不會拋棄我,那還有什麼值得我不安的呢?」


 


正要回抱住他,殿外傳來了侍從的傳呼聲。


 


封如意和左蘭鶴一明媚一清冷,正並肩而行朝我走來。


 


進殿後,先是封如意熟稔地拍開阿鈺黏在我身上的手。


 


左蘭鶴則溫聲道歉:「母親今日所為有些過了,

陛下勿怪,我回去後會勸住母親,讓她日後莫要再提此事。」


 


封大將軍擅長打仗,卻不擅長在朝堂上和人唇槍舌劍,隻要左相堅持下去,興許最終的君後人選就會是左蘭鶴了。


 


他心裡再清楚不過,卻還是為了我能隨心所欲,而主動放棄了自己的優勢。


 


封如意也說:「我已經說過母親了,雖然她也是好意……咳,我沒有催你的意思啊,我反正不急。」


 


最急的就是他,我都看見他偷偷學著繡嫁衣了。


 


隻是君後制服是由尚服局準備,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自己繡一件。


 


「不用急著做出選擇,阿暖。」左蘭鶴溫柔一笑。


 


「是啊,比起倉促做出的決定,我更希望你是深思熟慮過後才給出答案,」封如意鳳眸彎起,凌厲不再,「這樣他們倆才輸得心服口服嘛。


 


「誰會輸還不一定呢,」阿鈺懶懶散散地賴在我身上,四斤撥八兩地推開封如意來抓他的手,「畢竟姐姐可是親口承認過,我是她永遠不會拋棄的重要之人。」


 


封如意迅速回憶了一遍,而後得意道:「阿暖也說過我是她的家人。」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就這麼再次鬥起嘴來。


 


明明無論哪個單獨出現在人前,都挺正經還能唬人,被外人評價為高不可攀冷豔貴氣。


 


怎麼湊到一起就瞬間打回原樣了呢?


 


眼看這兩人就要撸袖子動起手來,左蘭鶴才一手一個,制止住了他們。


 


「好了,鬥鬥嘴就算了,動手是想讓阿暖剛繼位就花錢修繕寢宮嗎?」


 


兩人秒收手。


 


我看著看著,沒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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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

何必著急呢。


 


他們三個都是我重要的家人,這點永遠不會變。


 


無論我最終選擇誰來當這個君後,都不代表另外兩位是被拋棄的錯誤選項。


 


我早該明白的,他們三個在我這裡不是選項,也從來都無需比較。


 


我拍了拍手,主動提議道:「今日剛巧無事,不如咱們去街上走走,聽說醉香樓又出了新品?」


 


「好啊,正好可以順路去書局,蘭芝的新書賣得不錯,正吵著讓阿暖也看一看呢。」


 


「那就順路去武器行一趟,我的新鞭子也該做好了,正好阿暖你陪我練練手。」


 


「我就沒有要順路去的地方了,但隻要跟著姐姐,哪裡我都去得。」


 


此時,春意正濃,梨花隨風颯颯,落下一地雪白。


 


我們四人並肩遠去,而宮殿的垂脊吻上,一隻偽裝成吻獸的黑貓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它軟乎乎的貓爪踩在金瓦上,輕輕一躍,輕飄飄地躍入了春色之中。


 


就這樣踏著梨花瓣,再次於盛世中淡去身影。


 


後人傳聞。


 


世有神獸,名喚夜鳴,司時間輪轉與空間更替。


 


其狀若玄貓,性孤僻,喜居山林,不為常人得見。


 


但若見之,以誠相待,獲得機緣。


 


但據不可考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