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班主任蹺著二郎腿，斜眼睨我。
我點點頭，交上文理科選擇表。
他看了一眼，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指點點紙面。
「女孩子學什麼理？不適合！女孩子就得學文，文科才適合你們。」
我笑了一聲：「老師，你學不好理，不代表我學不好啊。」
「你什麼意思？我是化學老師！我學不好理？你這樣的女生我見多了，非要學理，高三學不下去，哭著要轉文，到時候你就知道醜了！」
我笑著說：「可是你的課教得最爛，比不上隔壁的化學女老師，學歷也沒有剛進來的一批年輕老師好，我記得這批老師，學歷最高的是北師大的學科物理碩士，是個女生。」
「你說女生不適合學理科，男生適合，男生不適合學文科，女生適合，但是百年前科舉的時候，都是男的科舉啊，那時候也沒人說男的不適合文科，
要讓女生學。」
班主任氣得面目猙獰：「盡是歪理！行！你學！到時候進不了理科重點班，不，你肯定進不了，到時候高三跟不上，你求誰我都不會讓你轉文！你就等著考不上大學滾回家嫁人吧！」
高一分班考，我以正好兩百名的成績，擦線進了理科重點班。
我的同桌拍拍我，感嘆道：「你真是我見過最拼命的人了，這個重點班是你該進的，你以後會更好，加油，我在文科重點班看著你，跟你一起努力。」
我的同桌是文科第一進的重點班，是個男生，成績隻看努力與否，不看性別。
高二，我繼續努力。
一中學風淳樸，我雖然是鎮上來的，但是沒有人霸凌我，嘲笑我，大家的腦袋瓜子裡隻有學習。
青春期的小孩，難免有悸動，但是大家都清楚學習最重要，偶爾有一兩對小情侶，
也是一起努力，你追我趕，學得更起勁。
我沒有什麼愛情故事，大部分普通學生的高中都是灰撲撲的，除了學習還是學習，下了課的好友課間闲聊已經是不多的放松。
但是大家都知道，未來的路是明媚的，努力總能看到結果。
高二結束的期末考試，我終於進了年級前一百。
8
高三開學，外婆來看我，給我送了很多好吃的，還有新衣服。
「乖滿滿，學習太辛苦，瘦得都快脫相了。」
我很開心，抱著外婆。
「沒有，食堂很好吃，我天天穿校服也很舒服，外婆，我好想你，你再等等我，等我有出息了孝順你。」
外婆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到了快高考，學習氛圍陡然緊張起來。
我的成績一直平穩上升，
最近一次模擬考，拿到了年級第五十名，不出意外的話，至少能上一個 211。
年級前十的學霸，我有心追趕，卻總是無能為力，人和人是有差距的，人家的天賦我追趕不上，隻能盡力做到我自己的最好。
想明白這點，我的心態反而放松下來，一天一套模擬卷，看看錯題，力求把會做的做對，不會做的做完。
高考那天，豔陽高照。
我沒有家長送考，一身輕松地進入考場。
考完最後一門，在萬千學子的歡呼聲中，輕呼了一口氣。
終於考完了。
但是我的路還沒有走完，別的孩子可以在家放松，可以出去旅遊，而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收拾東西回到家，我爸正坐在桌子前搖搖晃晃地喝酒。
「回來了？S心了？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料了吧，
你表姐每個月給家裡寄兩千，你看看你！養你沒用！賠錢貨！你立馬出去給我找工作去！」
正合我意，我暑假抓住一切機會打工賺錢，隻找日結工，又以要辦理入職為借口拿到我除了戶口本以外的所有證件，辦了銀行卡，存工資和高中剩下來的錢。
出成績那天，我找了個網吧，輸入準考證號。
加載圓圈一圈一圈地轉，我緊張到頭暈目眩，什麼都聽不見。
成績出來了，677。
可以上 985 了，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一次。
我高興得立馬給外婆打了電話，外婆激動得淚水漣漣，我倆在電話兩邊哭成一團。
回到家，爸媽弟弟都在，三人圍坐在飯桌前，盯著我。
「成績出來了？」我爸發言
我點點頭。
「多少分？
」我媽問道。
「677」。
「什麼！」我爸一巴掌扇我臉上。
「你敢耍老子？？你不是說成績不重要，就為了賺個彩禮嗎？這成績能上大學了吧？怎麼，你要去讀？？」
我捂著臉，聲音平淡無波地說道：「上大學更值錢啊......彩禮能要更高，更何況......」
「別放屁了！當老子是傻子？你就是想讀故意這麼說的！你現在立馬去廠裡打工！工資寄回家！再去相親！不然老子打S你！」
我嘖了一聲，不上當了啊。
於是當天晚上，我帶著所有的東西跳窗跑了。
我房間在二樓，初中那個暑假我就試過了，不高，能跳，更何況我現在長高了，更關不住我。
我偷偷去找了外婆，跟她說明情況，沒讓我舅發現。
然後進城，
住在吳老師家，用她的電腦填了志願。
高中三年，我跟吳老師關系處得極好，她知道我懟了班主任，還給我豎大拇指。
看到我的成績，她也很高興。
「填計算機，別擔心學不好，早期的程序員都是女生，這個專業未來絕對是風口專業，會很賺錢。」
我填了沿海一座城市的 985 大學計算機專業，並且成功錄取。
大學，我申請了助學貸款，一邊學習，一邊兼職賺生活費，買了第一部手機，也給外婆買了一部老人機，教她打電話，發語音。
號碼沒跟父母說，大學也沒跟他們說。
除此之外，我還去改了名。
18 歲以上的成年人可以自己更改名字，並且除了父母，可以選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姓氏。
我要跟外婆姓，姓元，叫元滿。
不是陳南滿，不是為了陳家招來滿滿的男孩，是元滿，圓圓滿滿。
外婆驚訝得不知怎麼說，七八十歲人竟然有點無措。
「滿滿......你跟我姓可以嗎？這......不合規矩吧......」
我頭靠在外婆肚子上。
「你知道嗎外婆，其實女生的卵子在還是胚胎的時候就開始發育了，也就是說，在你懷媽媽的時候，我也在你肚子裡，我們三個應該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卻是三個姓，是不是很悲哀？而且，我還得稱呼你為外婆，你一點也不外，你是我最親的人。」
外婆抱著我，滿臉是淚。
9
22 歲，大學畢業，趕上計算機專業風口。
我和幾位大學同學一起創業，初期很苦很苦，頭發一把把掉，甚至一有時間就去試戴假發。
好在這兩年逐漸好起來了，開始賺錢，開始有利潤了。
25 歲，我靠著賺了的一些錢，在大學這座沿海城市買了一套五十平的小兩居，不大，地段也一般，但是我跟外婆住正好。
我找上舅舅家門，破舊的農村自建房，燈光昏暗，大白天的屋內竟跟夜晚一樣。
舅舅舅媽看到我，紅了眼，忍不住譏諷道：「還是鎮上城裡好啊，女孩也能出息，不像我倆兒子，擱在村裡真是耽誤了。」
我笑了：「表姐也是村裡讀的小學初中，怎麼就是第一呢，高中不讓讀，硬把她送去打工，逼她寄錢，現在表姐還跟你們聯系嗎？」
舅舅舅媽氣得臉紅脖子粗，卻拿我沒有辦法。
我自己掙錢自己獨立，誰也拿捏不了我，表姐也是，除了剛開始給家裡寄錢，在深圳站穩腳跟後，立馬換了號碼，
再也不聯系舅舅舅媽。
外婆佝偻著身子坐在破木床上，呆呆地看著窗外，手上還拿著我給她買的老人機，屏幕上是我給她發的語音。
我險些落下淚來，她比幾年前更蒼老了，帶大了舅舅的孩子，就被嫌棄沒用，舅舅漠視，舅媽暗諷，這就是能夠養老的兒子。
我含著淚給外婆收拾東西，七八十歲的人，一輩子東西就一個包裹這麼多。
我又重新聯系上爸媽，主要目的是想把戶口遷出來，與外婆一家。
爸媽看到我如今的打扮，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陳耀祖 16 歲，初中畢業就不讀了，畢業證還是託熟人花錢拿到的，因為他不想去考畢業考，去了也考不及格。
染一頭黃毛，騎著電動車跟一幫同樣初中畢業的小孩滿鎮子地逛，回來就是要錢。
整個鎮子都知道他，
背地裡笑爸媽抱的孬種，沒出息，祖沒耀成，人丟了不少。
爸媽顯而易見地後悔了，同一輩的孩子漸漸長大，隔壁家的小姑娘倒真的當上了大官，接爸媽去城裡同住，人人都羨慕。
而陳耀祖要麼在家裡扣腳吃飯，要麼在外面隨意花錢，根本指望不上。
看到我如今混得有模有樣，他們再也不敢把女孩沒出息，是賠錢貨掛在嘴邊，怕惹了我，沒人給他們養老。
他倆自知之前對我怎樣，我坐著，他們隻敢站著，我要戶口本，媽媽怯怯地遞給我，看著我臉色問我。
「滿滿啊，你現在出息了,爸媽年紀是大了，你打算怎麼給我跟你爸養老呢？你弟弟是個指望不上的，隔壁小姑娘把爸媽接到城裡了,我們也跟你去吧，等你結婚了,還能給你做飯帶孩子。」
爸爸搓著手，賠著笑,不住地點頭。
我笑了：「哦,養老啊，你們怎麼養得我,我就怎麼養你們。」
話音剛落，爸媽臉色瞬間一青,晴天霹靂一般。
我看著他倆的臉色，開心地笑了：「怎麼？不喜歡嗎？跟我去城裡就不必了，不跟弟弟一起住不合規矩啊，以後喝西北風嗎？你們就好好留在這照顧弟弟,給弟弟娶媳婦買房子，把老陳家發揚光大。」
「生活費就不用給了,畢竟你們當初也沒給過我,赡養義務我用東西抵，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說完，我不看爸媽蒼白如紙的臉色,走出了家門。
站在門口，我想起小時候抱著膝蓋坐在門口的那一夜,看著東方升出朝陽，如今日頭正好,像我的未來一樣。
我戴上墨鏡，奔向我和外婆的新家。
後來,我安心工作，給外婆養老送終,外婆高壽，
也是喜喪，老家有人來奔喪，神秘地跟我說。
「你知道嗎，你爸媽抱的那個孩子，前年好不容易找到個老婆,掏空你爸媽一輩子積蓄,後來怎麼著,嘿！回去孝順他親爹親媽了！你爸媽日日哭著去門口求他回來，理都不理，現在他倆可是全無指望咯。」
「你多出息,我早就勸過他們男孩女孩一個樣，自己親生的不比抱來的強？會讀書才是正道,當初不讓你讀書,我說幾句還兇得很，說我生個女兒絕後，現在知道了吧，哈哈哈。」
我顛了顛懷裡的女兒,哄著問：「元喜～以後想做什麼呀？」
「當科學家！當大官！」女兒揮舞著小手，鬥志昂揚。
「好，我們元喜真厲害。」
